《孤女俱乐部》

第13章

作者:现代名家

1990年10月27日星期六

为了那封信的事,引起了一串连锁反应,黄潼忍不住又要怒气冲冲了。

雷老师无疑已完全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因为黄潼在学校的地位立时就变了,先是校团委又一次召见他;校报的主编虽已另易他人了,但副主编一直是个空缺,新出的校报头版头条就刊登着这个新的委任状。另外,据说校长也同黄潼谈了一次,只是内容不详。

“郑洁岚同学!”黄潼不满地喊着她的全称,“我们不是说好了的吗?你怎么又提这事了呢!”

“我要澄清错误!”洁岚说,“这都是我的不是!”

“你光考虑这个!”黄潼说,“知道吗,雷老师为此很内疚,她还写了检查!”

洁岚愣了愣:雷老师没有什么过错!

下了课。她去找雷老师,只见班主任正在那个大角落里批改作业,她的笔画一向很有力量,很僵硬,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洁岚头·一次发现她戴着老花眼镜,洁岚走近了,她厚厚的眼镜闪了闪光,问:“又怎么了?”

她用的是直通通的口气,带着点操劳和不耐烦,但这正是洁岚熟悉的,她感觉很自然,不会因此逃出去,洁岚用手把着桌沿,说:“我的粗心连累了老师。”

雷老师旁若无人的继续批改了一道题,画了个重重的叉,抬起头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原来还在谈黄潼抽烟的事?为那事,我还该向你致谢,你怎么上门来道歉了!”

“致谢?”

“要是你木头木脑,发现不了真相,我不是错得更凶吗?”雷老师看了低着头的女孩;又说:“你们女孩子就是这样,心里的事多!”

洁岚慢慢地往外走,手都触到拉手了,才听到雷老师喊了她一声:“郑洁岚,对这事我本来可以用另外的方法处理的,可是人应该讲原则!”她说,“你应该支持我这样!”

郑洁岚出了办公室,鼻子酸酸的,止也止不住地生出一种想淌眼泪的感觉,她情愿听雷老师痛骂她一顿,因为雷老师的错误就在于相信了她这个证人!她在走廊里同黄潼匆匆相遇,他看她那样,更加火冒冒了。

“你干吗?我又不是责备你!”

“我不是为了自己难过,我觉得雷老师不该被辜负,她为人耿直……”

“好了,好了!还用你来给我洗脑子吗?”黄潼说,“一个人做出一件不平凡的事,就能让我另眼看待。知道吗,雷老师完全可以推卸责任的,但她情愿被动!高,实在是高,硬碰硬!”

第二节课还是上数学课,雷老师依然站得笔挺,仍袭用过去的开场白:“数学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忽略它那将是愚蠢的!”洁岚听着却全然没有过去的枯燥感,仿佛一切都很自然真切,这个直得不会拐弯的老师,就应该有个没有噱头、一针见血的讲课方法。

耗子在后面小声嘀咕道:“又来了,知道我们数学不好,还指着光头骂贼秃!”

“你就是愚蠢!”黄潼说,“上课时插什么嘴!”

耗子回敬道:“别忘了你数学只考了五十分。”

“别提老皇历!”

“啧!啧!要成数学明星了?你干脆改名叫黄景润吧!”

“反正,以后上数学课不准你来打岔!”黄潼激昂地说,“我不想再当蠢货!”

确实,对一个人怀有新的感情之后,一切就会悄悄地转变。郑洁岚看着课堂上站得笔直的雷老师,感觉她稳得像棵树,根基牢牢的,虽然老了一点,很固执,有时用词尖利,给人一种钉子一般锐利的感受,可她不失是一个可爱的人,这是一种神秘的亲近感,郑洁岚感到自己迷失在其中。

可是,课刚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本来,老师之间的对话都是不面对学生的,但今天肖老师闯进来,头发奓着,有些风风火火地对雷老师说:“快!快!医院来的紧急电话!”

雷老师恋恋不舍地看着讲义,还是走了。回来时,她神情沮丧,头发都乱了,她拿起数学讲义,茫然地看了一眼,又轻轻地放下,干咳一声,沉重地说:“很抱歉,我得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刚才医院来电话通知,我们班的郭顺妹同学患的是白血病!”

“呵,白血病!”

“是血癌!”

“我的一个邻居去年死的,就是白血病!”

大家像头顶被轰了一下,平静的心都七上八下起来。白血病,这是闹着玩的吗?洁岚只感到一阵凉意从脊背那儿传递开来,她一直以为郭顺妹患的是重感冒,没想到那致命的病魔已在她身上潜伏已久,想到郭顺妹前几天的呻吟声,她真是百感交集。

“这,这真该死!”黄潼气咻咻地说,“医院干吗急着打电话,他们应该组织专家会诊!”

“你怎么知道医院不努力?”雷老师严厉地说,“目前这种病没有特效葯,只能争取控制病情。”

“这些科学家,怎么不加班加点研制呢?”黄潼大摇其头,“我想得改变志愿,将来研究新葯。”

雷老师缓缓地看了他一眼,说:“但愿你不是说着玩的。不懂数理化,怎么能当科学家?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黄潼瘪了一会儿,又问:“她会死吗?”

那个问题其实也都重重地压在大家心上,现在这个沉闷的疑惑“呼”一下被人拎起来,于是,大家都伸直脖子望着雷老师,仿佛她是刚给郭顺妹会完诊的主治大夫。

她怔了怔,说:“同学们,现在郭顺妹不需要疑问,只需要温暖和帮助!”

雷老师不愧是个坚定、有逻辑性的班主任,她善于垒一个渠,让大家的思路都归在一个渠中。洁岚感觉危难之中,完全能体现雷老师是个老资格的人,是班里的一棵参天大树,又仿佛是一个大家庭的家长。或许这么有魅力的人,平素有点厉害也无所谓。

午休时;洁岚和李霞、颜晓新就心急火燎地去探望郭顺妹。那个圆脸的女孩仍住在观察室,脸似乎白净许多,也许同那月天病房生涯有关。她看到她们,从床上一跃而起:“喂,哈罗,孤女俱乐部的成员到齐了!”

她们全都笑着,故作轻松地招呼郭顺妹。

她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恨恨地说:“这儿的医生太残酷,就是不肯让我出院,横一个试验,竖一个试验,总抽血,我担心血快让他们抽光了。”

颜晓新的脸绷得紧紧的,她早说过,见了郭顺妹她绝不能开口,否则,说不定会哭的。洁岚垂着头,不敢看那郭顺妹一无所知的明朗的眼神。只有李霞最有演员天赋,心里明明很悲伤,但表现出来的却是那种马大哈、乐天派,她挥挥手说:“住在医院里还用不着上课,蛮轻松的!”

“我很急,特别是数学。雷老师一直骂我朽木不可雕,这下缺了课,也不知道她会不会让我留级?她把我当小丑,可小丑也会有心事的!”

“别说了,别说了!”李霞打断她:“从现在起,我借你个半导体,你就每天听相声,只想那些笑星的幽默,行不行?”

李霞取出那个半导体,洁岚和颜晓新也送上带来的零食:话梅啦,鱼片干啦,还有很高级的香蕉干,五颜六色的袋子集中在一起,煞是好看。

“都是给我的吗?”郭顺妹惊喜万分。

“就是呵!”

郭顺妹高兴了半天,忽然又黯然失色了,说:“也许我要死了吧!”

“别胡思乱想!”

“我觉得不对……今天护士也对我特别好,还有你们……”她咬住密实的牙齿,“其实我什么也不怕,我妈妈已经死了,我去了,她就不会孤单了!”

大家都面面相觑,本来总以为郭顺妹没什么想法,也没有梦,只是粗糙地活着,偶然同父亲通一封薄信,没料到这个女孩竟这般敏感,这般丰富。

一个漂亮的护士走来了,她步履轻巧,那一身天使般的护士服使她显得娴静无比,她来通知郭顺妹转入病房,说话问,她对大家笑笑:“你们都是庆丰中学的?”

“是呵!”她们异口同声,都对那位护士小姐产生了好印象。

她让她们带一张郭顺妹的照片来,说要办住院证。

“住院要付钱吧?”郭顺妹问护士小姐,“我一共用了多少钱了?”

“你别管这些了!”她亲切地说“你的学校和家属会管的!”

“不行!不行!我不想把他们的钱都用光!”郭顺妹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跟别人不一样,我喜欢靠自己。你们别这样看着我,我,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个累赘!我不像你们,是妈妈的宝贝!”

护士笑着,她也许永远都能这样微笑,“别操心了,小姑娘,你有父亲,还有阿姨,他们会想办法的!”

“他们管不了的。”郭顺妹涨红着脸,眼圈也红了,“我姨父他不肯接济人的;至于我爸爸,他的工资奖金全都要上交的……我要出院!”

大家拦的拦,劝的劝,郭顺妹稍稍平静了一会儿,粗粗地喘息着,愁眉苦脸地躺在那儿。

“我们会再来看你的!”大家说。

“是呵,是呵!”郭顺妹点点头,用粗短的手指掩住脸,说:“该上下午课了,知道吗?我羡慕你们,甚至妒嫉!真想背着书包去学校,现在就去!我在这儿,大寂寞了,说也说不出的难过!”

她们三个出了医院,心里总有点空落落,仿佛少了件什么,外面的天气很阴郁,不见阳光,街树显得憔悴,只剩下少许树叶,深秋即至,它们也将四处飘零。女孩们手挽着手,相互勉励着往学校走。

“我在想,我们得帮郭顺妹一把,无论如何要想些办法!”李霞说。

“谁说不是呢?”颜晓新表示响应,“我们是同一个孤女俱乐部的人!”

洁岚说:“她现在顶缺的是住院的费用,我们发起捐款吧!”

李霞兴奋地拍了洁岚一下,“到底是个才女,主意就是多!我算一个!”

颜晓新说:“光靠我们几个有什么用!要发动全校师生!”

这天放了学,她们三个,外加上黄潼和耗子一块留在教室里商量这事,黄潼提起郭顺妹就心事重重,他反复说:“我发誓,一定要让她渡过难关,你们知道不,她身世不好。”

“我知道。”李霞说,“她送过我一张照片。”

“你们不知道!”黄潼说,“她给我看过她小学毕业时的照片。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她是个第一需要关心的女生。你们别这样看我,我会永远这么关心她的!除非我变坏了,像坏人那样不讲同情心了!”

“郭顺妹对你也很好呵!”李霞说。

“她对我好或不好都无所谓。”黄潼说,“我是个男生,朋友遍天下,又有慈爱的父母,对我好的人够多了,再多些可能会宠坏我!”

耗子说:“我可不怕对我好的人大多,特别是……假如有女生对我友好。”

“去!去!”黄潼说,“女生最讨厌厚脸皮的男生!”

“没有希望了!”耗子叹息一声,“人人都讨厌我!”

李霞白了他一眼,说:“你别那么油滑!怎么像社会上的青工!快点,你第一个捐款,将功补过。”

耗子的父亲是个小老板,他好坏算个小开,在同学中手面一直是最大的,而且以此为荣。这回,他从口袋里摸出张大票面,说:“捐五十元够了吗?”

“少甩派头。真心捐多少就捐多少!”李霞说。

“男子汉说话算话!”耗子把自己看得十分高大,并且很为此陶醉。他长得颜面黑黑的,小头小脑,但慷慨激昂时两颊红红的,脖子粗起来,像个英雄。

黄潼起草了一份捐款倡议书,他的文笔在这时大派用处,并且,他居然有一手好书法,写毛笔字时手肘可以悬着,像书法家;耗子在他身边,黯然失色,只能当个书童,磨磨墨打打杂,呕他又不甘心自己的光辉被遮住,屡屡说道:“出什么风头!”

一切都弄得差不多了,洁岚忽然想起了容子。今早她出门时,容子还像只小懒猫那样赖在被窝里,不知她现在是回家了,还是又到她宿舍去了。她从不为别人牵肠挂肚,但容子是个例外,虽然那女孩才比她小一丁点,可总是规规矩矩地叫她“洁岚姐”,这样就让她不由自主地总要担当起姐姐的角色。

“我要走了,有人等我!”

“是大哥哥吗?”李霞问,“我们一会儿就结束了,善始善终吧!”

“是一个小妹妹!”洁岚说。

“就是昨晚那个借宿的女孩?”颜晓新插了一句,“她真像古画上的美人!”

黄潼正在龙飞凤舞地挥舞大笔,听到议论后惊异地说:“怎么现在美丽的女孩这么多!我有个好朋友,也非常像古代佳丽,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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