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俱乐部》

第05章

作者:现代名家

1990年9 月23日星期日

李霞去参加初赛的那天,天还没亮透,未来歌星就大声喧哗着,房间里就像响着一个闹钟一样,她哇啦哇啦地把大家闹起来:“快呀,快呀,你们怎么都当懒虫了!”

天还黑黑的,洁岚的表上显示着五点三十分,她听见抱着玩具狮子狗睡觉的颜晓新睡意十足地嘟哝道:“真像半夜鸡叫。”

李霞见有人应声,更是波澜壮阔起来:“喂,喂,你们快参谋参谋,我这一身行头如何?”

她穿的是红的上衣,白色长裤,十分精神。不知从哪儿买来一双高跟鞋,最细的地方只有半平方厘米,钉子一样,如果打架都不用另找凶器,脚一踹准能踢出一个伤口来。

她走着,晃晃悠悠,就像踩高跷。

洁岚说:“李霞,穿那双鞋脚会痛的。”

颜晓新也皱起眉头:“穿着就像是个杂技演员。”说着,就欠起身,在速写簿上刷刷地画了一个步履艰难、双腿像棍子一样直的女孩。

“呵,我是觉得哪儿不对,膝盖都弯不下来了!”李霞哈哈地仰面大笑,“本来想拔高些个子,在台上一站显眼些、威风一些!跟也太高了些,以后找那鞋匠锯掉跟来穿!”

后来,大家才知道,这双鞋几乎花了她半个月的伙食费。下半个月,她又得总吃面了,她是炽烈的人,为了这次大赛成功,她舍得一切。

洁岚和颜晓新都极力赞成李霞穿黑布鞋去应试,那鞋灵便、朴素,也很有与众不同的韵味,同那支茉莉花很吻合。最后,李霞只能照办,她边套那鞋,边带点伤感地哼起来:“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不好了。”郭顺妹突如其来地从被子里钻出来,她的被子又厚又短,有点像垫子,“你们来摸摸,我脖子两边淋巴结都肿起来了!”

李霞过去摸摸,说那儿果然很有秩序地排着圆滑滑的淋巴结。

“我可能会死的!”郭顺妹说,“我浑身无力,牙齿也出血。”

“算了吧,我刷牙有时也出血,把牙刷都染红了。”李霞说。

“我手心很烫。”郭顺妹又补充道。

颜晓新立刻说,“一定是感冒了,你可以去医院看看!”

郭顺妹不理会这些劝告,一个劲地唠唠叨叨,说自己会死。她是那种喜欢别出心裁的人,乐意吓人一跳。平日她喜欢逛街,一个人在马路上乱闯,男生们戏称她为游击队;她以此为骄做,有时还揽些帮其他同学上街买物的活儿,带着一身的汗味不停地来来回回,回来就带点社会新闻。道听途说,热热闹闹地当众宣讲。

“好了,好了,不许再提死呀活的。你去医院一趟就是了!”李霞虎起了脸,“老说死,是不吉利的!”

“接旨!”郭顺妹没深没浅地叫道,噎得李霞无法回敬她。

郭顺妹没去参加李霞的啦啦队,她说不舒服,想睡觉,其实她是个顶不愿意躺在床上的人,可能还是因为同郑洁岚的疙瘩。

她们三个出门时,天才刚刚亮,房东老太太却已买好菜往回赶了,她说:“你们出去?怎么掉了一个?”

“她生病了!发烧了!”

“唔,爹娘不在身边,可怜哪,要不要给她烧点粥?还是烧一点!”老太太一路走,一路把心理活动全唠叨出来,“再吞一点葯,这免不掉!”

颜晓新喜欢走在中间,李霞讽刺她喜欢扮个受宠的角色。颜晓新一边一个勾住她们,看着洁岚说:“怎么?你同郭顺妹有矛盾了?她死活不肯去医院看你。”

“我倒没什么!”洁岚淡淡地说。

那件不愉快的事发生在几天前,可经历了这几天的病房生活,再回来,就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她甚至连那事的细节都辨不清楚。只隐约记得郭顺妹是这事的导火线,她向黄潼透露了女生之间的知己话。但她此刻已谈不上愤怒,一场热病把体内的火气也一并带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漠然的感觉。

“知道不,其实郭顺妹是最可怜的一个。”颜晓新说,“她的亲妈死了,有一个凶恶的后妈,她打发她出来读书,就再也不准她回去了,她有自己的孩子。”

洁岚的心骤然收紧,忽然想到那垫子般的厚被子,以及那女孩破布一样寒酸的内衣,她总见她坐在灯下千针万线地把它们缝来补去,也许那时,她有一份凄苦无比的情感。

“郭顺妹的妈妈是上海知青,得癌死的;现在郭顺妹的爸爸娶了别人,就想不到郭顺妹了,一个月就寄三十元钱。郭顺妹在上海只有个亲阿姨,阿姨每月塞给她点钱,还瞒着姨夫呢!”

李霞说:“那么,为什么郭顺妹动不动说要回黑龙江呢?”

颜晓新勾下头想了会儿,说:“也许是一种心理安慰吧,一个女孩没人爱,她会伤心的!”

大家都沉默了。走了十几步,李霞忧愁地说:“她的命比我还苦!”

少年音乐协会在一条市区主于道的横马路上,闹中取静,这天门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就因为青春杯歌咏大赛的初赛要在此进行,她们三个不得不分散开,一个个在人群中鱼贯前进。忽然,李霞推推两个伙伴,兴奋不已地说:“肖老师已经来了!”

肖竹清是庆丰中学的体育兼艺术老师,他个子不高,一点七四米左右,但身材是绝对的好,宽肩以及那肌肉丰满的胳膊,雄健的步伐都使人联想起健美冠军,特别是他脸很瘦,很符合当前女孩子的审美观。他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另有一个高而挺拔的鼻梁,因此,学生们背地里都叫他美男子。

这个美男子还没成家,因此一点不带那种已婚男老师的拮据和倦怠,他多少带点年轻人的锐气。因此,在全校男女生中都大受欢迎。他喜欢向学生讲自己的经历,因此大家都知道他中学毕业去了黑龙江当知青,五年后才作为特困照顾回沪,他是独子。对洁岚来说肖老师是叔叔辈的人,他同洁岚的母亲同过事,在一个知青连,据说吃洁岚满月酒时他也在场。所以,这构成了洁岚与肖竹清老师的情分。这次,他成了洁岚在学校中的监护人,洁岚的妈妈常常同他通信掌握女儿的情况。

“嗬!成群结队!”肖竹清点着她们,“一个小团体都出动了!”

“我太紧张了!”李霞说。

“看你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哪像什么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肖竹清的嗓音带着一种阳刚之气,然后,他转过脸看着洁岚,“你出院了?痊愈了?医院里的帐要不要我去结?”

颜晓新笑吟吟地说:“洁岚的哥哥已包办了一切。”

“你哥哥调回上海了?”肖叔叔的眼里闪过诧异,“你妈妈怎么没提起?”

李霞也说:“世上找不到这样好的哥哥了,我都嫉妒洁岚了!”

洁岚满脸绯红,窘得不知怎么开脱。她发现肖叔叔满脸狐疑地注视着她,更有些有口难辩了,幸亏李霞她们只顾左右顾盼。

“瞧瞧。”李霞仰着颀长的脖子,“张玥也来了,多威风,有一个排的人陪着她!”

果然,张玥他们一大帮人围成一个小圈子,谈兴正浓,张玥的父母也在其中。张玥今天打扮得格外素净,留海齐刷刷的齐着眉毛,衬出一双水汪汪的含有情感的眼睛。短短的白色外套,淡绿色薄花呢长裙,很像五四时期的进步女学生,娴静、大方,特别是她一手垂直,一手夹着一本薄薄的泰戈尔诗集的模样,让人看一眼就生出许多好感。

张玥发现了她们,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地朝肖老师浅浅地欠了一下身子,说:“谢谢老师的推荐,一个学校只有两个名额,而您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

“张玥真文静。”肖老师笑着,流露出对得意门生的喜爱,“你各方面的条件都是一流的,很有希望,我盼望你和李霞能为学校争光!”

张玥的父母都彬彬有礼地过来同肖老师寒暄,又是握手,又是道谢。洁岚发现李霞望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洁岚拉她走,但她抽出了手,就插在他们中间,不时地问肖老师几个声乐方面的问题,惹得张玥的父母屡屡地注视她,都说:“这个同学很努力!”

“对,她很有天赋,”肖老师说,“就是缺少专家的指点。”

“是,她唱得很动人。”张玥美丽的母亲问,“姑娘,你父母是不是艺术圈中的?”

李霞高高地抬起头,像一只要飞起翱翔的凤凰:“他们都是知青,修地球的,所以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

这时,张玥的父亲轻轻碰碰他夫人的胳膊,她马上会意了,挽起他的胳膊向大家道别。他们径直朝少年音乐协会的大门口走去,那儿正有个很有艺术家风度的老头在跟人招手示意,他的下已那儿有个痈,耷拉着,肉鼓鼓的,像动物的食囊。待到张玥的父母过去,他立刻陪同他们一起走了进去,消失在大门内。

肖竹清说:“那个人就是马老!”

“你以前提过他,你认识他的,是吗?”李霞问。

“认识的,打过几次交道。”肖老师说,“可要让他指导学生这很难,他是忙人,”

“假如我也有个万事通的爸爸,他肯定乐于收我的。张玥条件不如我,但他收她为徒。”

“哦,他们双方很熟悉吗?”肖老师沉思着。

后来,参赛者都凭准考证进入大门,门口虽仍聚着不少人,但那激动已经平息了,谈话也失去了中心,仿佛冷场片刻,等待更大的gāo cháo。在人群中,洁岚感觉有一双黑黑的眼睛时不时地环绕她,她跟着感觉去寻找,忽然和潘同的目光碰到一块了。

潘同和张玥的另外几个表兄站成一个小圈在交流,说得很响,无拘无束,仿佛在谈兵器,刚才他们同张玥在一起时,已同这几个女孩行过举手礼了,但因为一开始大家都有些矜持,所以自然交往的门就慢慢关闭上了。他们在大谈m —16自动步枪,谈将军肩上的星,而洁岚同颜晓新只得大谈各自班里的情况。

她朝那边望了一眼,这个潘同抱着双时,气质非凡,仿佛什么都不在话下。洁岚喜欢这种有点傲气的男生,他不喜欢把一切搞得浮浮夸夸,路人皆知,他也许希望他们相熟的底细这儿无人知晓。

肖老师始终同洁岚她们站在一块,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不停地看着手表。这几年,庆丰中学已出了好几名音乐尖子,有一位还进了中央乐团,有两名成了小有名气的歌星,有三张小报上都相继介绍了肖竹清的事迹。因此,他很向往出更大的成果。

那边过来一个女孩,同颜晓新相熟,嘻嘻哈哈地就把她拉走了。

“你哥哥真的转回上海了?要我写信跟你父母提吗?”肖叔叔锐利的眼睛看住洁岚,在他面前,说谎是愚蠢的,因为他既是个知情者,又认真得要命。

“不,他并没有回上海。”

“那么,那个所谓的哥哥是谁?”

“是我哥哥的好朋友。”洁岚引用晓武的话,“有资格做哥哥!”

“但那毕竟不是哥哥!”肖竹清气咻咻地说,“哥哥不会请妹妹去咖啡厅小坐,那地方,学生不宜去!”

原来,他知晓一切。洁岚又羞又急:“那天是他生日!”

“是呵,九十年代了,男女交往是很自然的事。假如你父母在这儿,他们会告诉你怎样去分析人,怎样保持分寸;可他们同你远隔千山万水,所以,一切都得你自己去把握!”

洁岚不作声,一时间倒感觉自己已涉入一个复杂的境地。她觉得肖老师的话很乏味,不像他的外表那么潇洒,仿佛总带着一种防人之心,大家防来防去,生活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严肃的口气已经印入她的内心,在那儿落下一道痕迹,让内心难以轻快,难以像过去那样轻轻一推就滑翔起来。

直到中午,李霞同张玥才出来,因为她们是肩并肩,搂作一团出来的,所以等候她们的两拨人都呼啦一下合并成一拨。

“怎么样?”

“没问题吧?”

李霞说,“我们两个得相依为命了。评委给我们打的分都是八点五分。要入选要淘汰都在一起。”

“我爸爸留在那儿等消息。”张玥说,“要等参赛者的分数都出来了,才知我们是否入圈。”

肖老师赶到大门口去询问几个参赛者的得分,然后扬起健壮的手臂对大家做了个v 字。他跑过来说:“这些人都得的是六分或是七点几分,八点五分或许就是高分了。”

又过了一会儿,张玥的爸爸兴冲冲地走出来,保养得很好的脸更加红润了,他用丝绸手绢轻轻擦拭着脑门的汗,说:“问题不大,初赛关过去了。各位,这儿过去就是西餐店,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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