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根红布条

作者:现代名家

  曹文轩 1954年出生。江苏盐城人。著有长篇小说《古老的围墙》,短篇小说集《哑牛》等。

  麻子爷爷是一个让孩子们很不愉快,甚至感到可怕的老头儿!

  他那一间低矮的旧茅屋,孤零零地坐落在村子后边的小河边上,四周都是树和藤蔓。他长得很不好看,满脸的黑麻子,个头又矮,还驼背,像背了一口沉重的铁锅。孩子们的印象中就从来没有见他笑过。他总是独自一人,从不搭理别人。除了用那头独角牛耕地、拖石磙,他很少从那片树林子走出来。不知是因为他从没有成过家,始终一个人守着这间茅屋和那头牛,而变得孤独呢,还是因为他自己觉得自己长得难看,在别人面前走不出去,时间长了,就渐渐变得心肠冷了,觉得人世间都不值得他亲热?

  反正孩子们不喜欢他;他也太不近人情了,连那头独角牛都不让孩子们碰一碰。独角牛所以吸引孩子们,也正在于独角。听大人们说,它的一只角是在它买回来不久,被麻子爷爷绑在一棵腰般粗的大树上,用钢锯给锯掉的,因为锯得太挨根了,弄得鲜血淋淋的,疼得牛直淌眼泪。麻子爷爷真够狠心的,不是别人劝阻,他还要锯掉另一只角呢。孩子们常悄悄地来逗弄独角牛,甚至骑到它的背上,在田野疯两圈。

  有一次,真的有一个孩子这么干了。麻子爷爷一眼看到了,不叫一声,闷着头追了过来,一把抓住牛绳,紧接着将那个孩子从牛背上拽下来,摔在地上。那孩子哭了,麻子爷爷一点不软,还用那对叫人心里发怵的眼睛瞪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把独角牛拉走了。背后,孩子们都在心里用劲骂:“麻子麻,扔钉耙,扔到大河边,屁股跌成两半边!”

  孩子们不愿再理这古怪的麻子爷爷了,他们很少光顾这片林子。大人们因为他的古怪,也不怎么把他放在心里。队里开会,从没有谁想起来叫他。地里干活,也觉得这个麻子爷爷并不存在,他们干他们的,谈他们的。那年,人口普查,会计大姐姐都把林子里的这个麻子爷爷给忘了。

  是的,忘了,全村人都把他忘了!

  只有在小孩子落水后需要抢救的时候,人们才忽然想起他——不,严格地说,才想起他的那头独角牛!

  这一带是水网地区,大河小沟纵横交错,家家户户住在水边上,门一开就是水。太阳上来,波光在各户人家屋里直晃动。“吱呀吱呀”的橹声,“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时在人们耳边响着。水,水,到处是水。这里倒不缺鱼虾,可是,这里的人却十分担心孩子掉进水里被淹死!

  你到这里来,会看见:生活在船上的孩子一会走动,大人们就用根布带拴着;生活在岸上的孩子一会走动,则常常被新搭的篱笆挡在院子里。他们的爸爸妈妈出门时,总忘不了对看孩子的老人说:“奶奶,看着他,水!”那些老爷爷老奶奶腿不灵活了,撵不上孩子,就吓唬说:“别到水边去,水里有鬼呢!”这里的孩子长到十几岁了,还有小时候造成的恐怖心理,晚上死活不肯到水边去,生怕那里冒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来。

  可就是这样,也还是免不了有些孩子落水:水大吸引那些不知道它厉害劲的孩子了!小不点们,总喜欢用手用脚去玩水,稍大些的孩子,则喜欢到河边放芦船或爬上河边的放鸭船荡到河心去玩。河流上飘过一件什么东西来,有放鱼鹰的船路过……这一切,都能使他们忘记爷爷奶奶的告诫,而被吸引到水边去。脚一滑,码头上的石块一晃,小船一歪……断不了有孩子掉进水里。有的自己会游泳,当然不碍事。没有学会游泳的,有的机灵,一把死死抓住水边的芦苇,灌了几口水,自己爬上来了,吐了几口水,突然哇哇大哭。有的幸运淹得半死被大人发现了救上来,有的则永远也不会回来了。特别是到了发大水的季节,方圆三五里,三天五天就传说哪里又淹死个孩子!

  落水的孩子被捞上来,不管有救没救,总要进行一番紧张的抢救。这地方上的抢救方法很特别:牵一头牛来,把孩子横在牛背上,然后让牛不停地在打谷场上跑动。那牛一颠一颠的,背上的孩子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动,这大概是起到人工呼吸的作用吧?有救的孩子,在牛跑了数圆以后,自然会“哗”地吐出肚里的水,接着哇哇哭出声来:“妈妈……妈妈……”

  麻子爷爷的独角牛,是全村人最信得过的牛。只要有孩子落水,便立即听见人们四下里大声吵嚷着:“快!牵麻子爷爷的独角牛!”也只有这时人们才会想起麻子爷爷,可心里想着的却是牛而绝不是麻子爷爷。

  如今,连他那头独角牛,也很少被人提到了。它老啦,牙齿被磨钝了,跑起路来慢吞吞的,几乎不能再拉犁、拖石磙了。包产到户,分农具、牲口时,谁也不肯要它。只是麻子爷爷什么也不要,一声不吭,牵着他养了几十年的独角牛,就往林间的茅屋走。牛老了,村里又有了医生,所以再有孩子落水时,人们不再想起去牵独角牛了。至于麻子爷爷,那更没有人提到了,他老得更快,除了守着那间破茅屋和老独角牛,很少走动;他几乎终年不再与村里的人打交道,孩子们难得看见他。

  这是发了秋水后的一个少有的好天气。太阳在阴了半个月的天空出现了,照着水满得就要往外溢的河流。芦苇浸泡在水里,只有穗子晃动。阳光下,是一片又一片水泊,波光把天空映得刷亮。一个打鱼的叔叔正在一座小石桥上往下撒网,一抬头,看见远处水面上浮着个什么东西,心里一惊,扔下网就沿河边跑过去,走近一看,掉过头扯破嗓子大声呼喊:“有孩子落水啦——”

  不一会,四下里都有人喊:“有孩子落水啦——”

  于是河边上响起纷沓的脚步声和焦急的询问声:“救上来没有?”“谁家的孩子?”“有没有气啦?”等那个打鱼的叔叔把这个孩子抱上岸,河边上已围满了人。有人忽然认出了这个孩子:

  “亮仔!”

  小亮仔双眼紧闭,肚皮鼓得高高的,手脚发白,脸色青紫,鼻孔里没有一丝气息,浑身瘫软。看样子,没有多大救头了!”

  在地里干活的亮仔妈妈闻讯,两腿一软,扑倒地上:“亮仔——”双手把地面抠出两个坑来。人们把她架到出事地点,见了自己的独生子,她一头扑过来,紧紧搂住,大声呼唤:“亮仔!亮仔!”

  很多人跟着呼唤:“亮仔!亮仔!”

  孩子们都吓傻了,一个个睁大眼睛。有的吓哭了,紧紧地抓住大人的胳膊不放。

  “快去叫医生!”每逢这种时候,总有些沉着的人。

  话很快地传过来了:“医生进城购葯了!”

  大家紧张了,胡乱地出一些主意:“快送公社医院!”“快去打电话!”立即有人说:“来不及!”又没有人会人工呼吸,大家束手无策,河边上只有叹息声,哭泣声,吵嚷声,乱成一片。终于有人想起来了:“快去牵麻子爷爷的独角牛!”

  一个小伙子箭一般射向村后那片林子。

  麻子爷爷像虾米一般蜷曲在小铺上,他已像所有将进黄土的老人一样,很多时间是靠卧床度过的。他不停地喘气和咳嗽,像一辆磨损得很厉害的独轮车,让人觉得很快就不能运转了。听了小伙子的话,他颤颤抖抖地翻身下床,急跑几步,扑到拴牛的树下。他的手僵硬了,哆嗦了好一阵,也没有把牛绳解开。小伙子想帮忙,可是独角牛可怕地喷着鼻子:除了麻子爷爷能牵这根牛绳,这头独角牛是任何人碰不得的。他到底解开牛绳,拉着它就朝林子外走。

  河边的人正拥着抱亮仔的叔叔往打谷场上涌。

  麻子爷爷用劲地抬着发硬无力的双腿,虽然踉踉跄跄,但还是跑出了出乎寻常的速度。他的眼睛不看脚下坑洼不平的路,却死死盯着朝打谷场涌去的人群:那里边有一个落水的孩子!当把亮仔抱到打谷场,麻子爷爷把他的牛也牵到了。

  “放!”还没等独角牛站稳,人们就把亮仔横趴到它的背上。喧闹的人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无数目光一齐看着独角牛:走还是不走呢?听老人们说——不知真的还是假的,只要孩子有救,牛就会走动,要是没有救了,就是用鞭子抽,火烧屁股腚,牛也绝不肯跨前一步。大家都屏气看着,连亮仔的妈妈也不敢哭出声来。

  独角牛叫着,两只前蹄不安地刨着。

  麻子爷爷紧紧地抓住牛绳,用那对混浊的眼睛望着它的眼睛。牛忽然走动了,慢慢地,沿着打谷场的边沿。人们围成一个大圆圈。亮仔的妈妈用沙哑的声音呼唤着:

  “亮仔,乖乖,回来吧!”

  “亮仔,回来吧!”孩子和大人们一边跟着不停地呼唤,一边用目光紧紧盯着独角牛。他们心里多么希望它能飞开四蹄迅跑起来啊——因为据说,牛跑得越快,它背上的孩子就越有救!

  被麻子爷爷牵着的独角牛真的越跑越快了。它低着头,沿着打谷场“吃遍吃通”地转着,一会工夫,蹄印叠蹄印,土场上扬起灰尘来。

  “亮仔,回来吧!”呼唤声此起彼落,像是真的有一个小小的灵魂跑到哪里游荡去了。

  独角牛老了,跑了一阵,嘴里往外溢着白沫,鼻子里喷着粗气。但这畜生似乎明白人的心情,不肯放慢脚步,拼命地跑着。扶着亮仔不让他从牛背上颠落下来的,是全村力气最大的一个叔叔。他曾把打谷场上的石磙抱起来绕场走了三圈。就这样一个叔叔也跟得有点气喘吁吁了。又跑一阵,独角牛“啤”地叫了一声,速度猛地加快了,一窜一窜,简直是跳跃,屁股一颠一颠的。那个叔叔张大嘴喘气,汗流满面。他差点赶不上它的速度,险些松手让牛把亮仔掀翻在地上。

  至于麻子爷爷现在怎么样,可想而知了。他脸色发灰,尖尖的下额不停地滴着汗珠。他咬着牙,拼命搬动着那双老腿。不时地闭起眼睛,脸上满是痛苦。有几次他差点跌倒,可是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跌跌撞撞地向前扑了两下,居然又挺起来,依然牵着独角牛跑动。终于有一个叔叔跑进圈里要替换麻子爷爷。麻子爷爷用胳膊肘把他狠狠地撞开了!

  跑呀,跑呀,牛背上的亮仔突然吐出一口水来,紧接着“哇”地一声哭了。

  “亮仔!”人们欢呼起来。孩子们高兴地抱成一团。亮仔的妈妈向亮仔扑去。

  独角牛站住了。

  麻子爷爷抬头看了一眼活过来的亮仔,手一松,牛绳落在地上。他用手捂着脑门,朝前走着,大概是想去歇一会,可是力气全部耗尽,摇晃了几下,扑倒在地上。有人连忙来扶起他。他用手指着不远的草垛,人们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到草垛下歇息。于是他们把他扶到草垛下。

  现在所有的人都围着亮仔。这孩子在妈妈的怀里慢慢睁开了眼睛。妈妈突然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怀里大哭起来,小亮仔自己也哭了,好不伤心。人们心底舒出一口气来:亮仔回来了!

  独角牛在一旁“哞哞”叫起来。

  “拴根红布条吧!”一位大爷说。

  这里的风俗,凡是在牛救活孩子以后,这个孩子家都要在牛角上拴根红布条。是庆幸?是认为这头牛救了孩子光荣?还是对上苍表示谢意而挂红呢?

  亮仔家里的人,立即撕来一根红布条。人们都不吱声,庄重地看着这根红布条拴到了独角牛的那根长长的独角上。

  小亮仔已换上干衣,打谷场上的紧张气氛已飘散得一丝不剩。惊慌了一场的人们,在说:“真险啊,再迟一刻……”老人们不失时机地教训孩子们:“看见小亮仔了吗?别到水边去!”人们开始准备离开了。

  独角牛“哞哞”地对着天空叫起来,并在草垛下来回走动,尾巴不停地甩着。

  “噢,麻子爷爷!”人们突然想起他来了,有人便走过来,叫他,“麻子爷爷!”

  麻子爷爷背靠草垛,脸斜冲着天空,垂着两只软而无力的胳膊,合着眼睛。那张麻脸上的汗水已经被吹干,留下一道白色的汗迹。

  “麻子爷爷!”

  “他太累了,睡着了。”

  可那头独角牛用嘴巴在他身下拱着,像是要推醒它的主人,让他回去。见主人不起来,它又来回走动着,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声音。

  一个内行的老人突然从麻子爷爷的脸上发现了什么,连忙推开众人,走到麻子爷爷面前,把手放到鼻子底下。大家看见老爷爷的手忽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过了一会,他用发哑的声音说:“他死啦!”

  打谷场上顿时一片寂静。

  人们看着他:他的身体因衰老而缩小了,灰白的寸发上沾着草屑,脸庞清瘦,因为太瘦,牙床外凸,微微露出发黄的牙齿,整个面部还隐隐显出刚才拼搏着牵动独角牛而留下的痛苦!

  不知为什么,人们长久地站着不发出一点声息,像是都在认真回忆着,想从往日的岁月里获得什么,又像是在思索,在内心深处自问什么。

  亮仔的妈妈抱着亮仔,第一个大声哭起来。

  “麻子爷爷!麻子爷爷!”那个力气最大的叔叔使劲摇晃着他——他确实永远睡着了。

  忽地许多人哭起来,悲痛里含着悔恨和歉疚。

  独角牛先是在打谷场上乱蹦乱跳,然后一动不动地卧在麻子爷爷的身边。它的双眼分明汪着洁净的水——牛难道会流泪吗?它跟随麻子爷爷几十年了。是的,麻子爷爷锯掉它的一只角,可是,它如果真的懂得人心,是永远不会恨他的。那时,它刚被买到这里,就碰上一个孩子落水,它还不可能听主人的指挥,去打谷场的一路上,它不是赖着不走,就是胡乱奔跑,好不容易牵到打谷场,它又乱蹦乱跳,用犄角顶人。那个孩子当然没有救活,有人叹息说:“这孩子被耽搁了。”就是那天,麻子爷爷锯掉了它的一只角!也就是在那天,它比村里人还早就认识了自己的主人!

  那个气力最大的叔叔背起麻子爷爷,走向那片林子,他的身后,是一条长长的默不作声的队伍……

  在给他换衣服下葬的时候,从他怀里落下一个布包,人们打开一看,里面有十根红布条,也就是说,加上亮仔,他用他的独角牛救活十一条小小的性命!

  麻子爷爷下葬的第二天,村里的孩子首先发现,林子里的那间茅草屋倒塌了。大人们看了看,猜说是独角牛撞倒了的。它是因为失去主人急疯了呢,还是觉得这间孤独的小屋已没有用处了?

  那天独角牛突然失踪了。几天后,几个孩子驾船捕鱼去,在滩头发现它死了,一半在滩上,一半在水中。人们一致认为,它是想游过河去的——麻子爷爷埋葬在对岸的野地里,后来游到河中心,它大概没有力气了,被水淹死了。

  它的那只独角朝天竖着,拴在它角上的第十一根鲜艳的红布条,在河上吹来的风里飘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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