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颗小小的心

作者:现代名家

  菡子 1921年出生。江苏溧阳人。著有短篇小说集《纠纷》,散文集《前线的颂歌》等。


“小支援”
 

  小鲁沂在妈妈的眼里不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可是她知道埃及。

  星期五最早知道的。星期六就知道了许许多多。说什么也离不开埃及。六天没见爸爸妈妈,一推进门就忙说:

  “爸爸好,妈妈好,埃及……”

  “姥姥呢?她听说埃及的事没有?”

  一家人都知道的,连小京颐也知道,她们刚上天安门来着。

  大家都生英国和法国的气,干吗要欺侮呢?埃及有多棒,就不让他们欺侮。大家一个晚上都谈埃及。

  睡下了,小鲁沂还是想埃及,想着不肯投降的埃及军舰自己沉到水底下去……啊,多凉,可是不能投降!她又想起了什么,忽然问:

  “爸爸,军艇上有手雷没有?像黄继光叔叔最后炸碉堡那样的手雷。”

  “有的……”爸爸快睡着了。

  “他们对敌人扔了手雷才沉下去的吧?”小鲁沂认真地问。

  “那自然啰!”妈妈接过去回答。

  这一夜小鲁沂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早上她急着想告诉爸爸,可是爸爸还没醒,她实在忍不住了,把小脚伸进爸爸的被子,抱住爸爸的头,轻轻地说:

  “爸爸你醒吧,我做了一个梦,真棒!梦见埃及长了许多的手,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有的手抓住英国兵,有的手抓住法国兵,真棒!”

  爸爸醒了,一把抓住小鲁沂的手,快活地说道:

  “还有这两只小白胖的手呢。”

  “那自然啰,”小鲁沂学着妈妈的口气说,“要是你们答应,我就去埃及当一个‘小支援’。”


小珞嘉


  小珞嘉不在托儿所里,可是她常到托儿所里去,因为托儿所里的小羊是小珞嘉的朋友。真正的小羊,咩咩叫的,会吃草的。

  小羊拴在托儿所的篱笆上,篱笆旁边有长长的青草。它一面吃草,一面在草地上玩儿。小珞嘉一去,小羊就认出来了,马上迎过来咩咩地打招呼,喜得小珞嘉不住地拍手。往后小珞嘉走到哪儿,小羊就跟到哪儿。小珞嘉坐在草地上,小羊也坐在旁边。小珞嘉摸着小羊的两只耳朵,跟小羊面对面地说:

  “小羊呀,你跟我回去吧,我跟妈妈说好了,我跟妈妈睡,你睡在我小时候睡的小床上,我们院子里也有青草,够你吃的呀!”

  她说一句,小羊就咩咩地答应一句,她们就这么说好了,小羊准备搬到小珞嘉家里去。可是托儿所摇铃了,许多小朋友都从屋子里走出来找小羊,小珞嘉想起来了,她又对小羊说:

  “你多好啊,小朋友都喜欢你,妈妈说的,你不能走呀,走小朋友要哭的。……再见吧,我明天再来看你。”说着,她跑到篱笆旁边拉了一把草,送给小羊吃,她等小羊吃完了,才摆摆手对小羊说:

  “再见了,小羊,真的再见了。”

  小羊跟着她走,小朋友们也跟着小羊的后面送小珞嘉。

  “再见了,小朋友。再见了,小羊!”小珞嘉一遍一遍地摆着手说。她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了又看。

  小珞嘉回到家里又对妈妈说,小羊怎么跟着走的,怎么咩咩叫的,怎么吃草的……多么想小羊呀!

  “妈妈,送我上托儿所吧,让我做托儿所里的小朋友不好么?”小珞嘉仰着头请求妈妈。

  “唉,”妈妈叹了一口气,“小珞嘉呀,托儿所里能少一只小羊么?”

  就不能!

  “唉,”妈妈又叹了一口气,“妈妈也少不了一个小珞嘉啊!”

  “可是,”妈妈亲了亲小珞嘉,“小珞嘉也少不了小朋友和小羊,过两天我准送你上托儿所去,妈妈说了就算。”

  多好的妈妈呀,小珞嘉也亲了亲妈妈。

  小珞嘉到菡子阿姨家里去玩。

  菡子阿姨家窗户外边飞来两只鸽子。它们就在屋檐下做窠啦!

  “咕——咕,咕——咕”

  小鸽子回家来啦。不是小鸽子,有只鸽子都快做妈妈了。它常常呆在家里不出去,在窠里孵蛋。

  小鸽蛋一定很好玩吧,什么样的呢?白的呢还是黄的?怎么会变出小鸽子的?小珞嘉真想看看小鸽蛋。

  晚上,小珞嘉请求菡子阿姨说:

  “菡子阿姨你抱抱我吧,到窗户顶上看看小鸽蛋。只看一会儿,看完了就还它。”

  菡子阿姨把她抱起来,站在窗户边的桌子上。

  “看吧,小珞嘉!”

  看不到。小鸽蛋藏在鸽子的屁股下面呢。灯光照着一动不动的鸽子妈妈。

  那么,跟鸽子妈妈借过来看一下吧!

  菡子阿姨正要伸出手去,小珞嘉呆了一会,慢慢地把菡子阿姨的手拉了回来:

  “不,不,阿姨,我不要看了。”

  小珞嘉下了地,马上把头伸在椅背上,缩着颈子,垂着眼皮,显出温顺、惊慌的样子,活像刚才看见的受惊的鸽子。她学着它的模样,眼睛一闪一闪的,轻轻地说:

  “阿姨呀,它多害怕啊,我不要看它的小鸽蛋了!”

  妈妈来了,小珞嘉又学着给妈妈看。妈妈把小珞嘉搂在怀里,亲着她。一面说:

  “我的小女儿啊,我的善良的小珞嘉。”


一颗糖


  端午在床上就想好了,起来做什么呢?先替菡子阿姨画画子。画两个志愿军管着一门大炮,正对美国鬼子轰。打仗的地方是在朝鲜,得画许多的山。

  画子很快就画好了,妈妈说,大炮也像,志愿军也像,美国鬼子也像。就是山比大炮小了好几倍,妈妈说,山太小了。不要紧,把橡皮擦了一阵,就把山改大两倍,比大炮可还是小一点。因为大炮是主要的,听菡子阿姨说,我们有很大很大的大炮。菡子阿姨是才从朝鲜回来的,就住在端午家的隔壁。

  妈妈说,送去吧,说不定菌于阿姨又出去了。

  端午走到门口退了回来。他背朝着妈妈又在小桌子上画着什么。妈妈走过去一瞧,只见画上已写了两行弯弯扭扭的小字。仔细看才认出上面写的是:

  送给子阿姨

  端午姓艾八岁

  妈妈笑了。这一定是从爸爸房里挂的画子上学来的。八岁的孩子就跟人家九十三岁的白石老人比呢。可是“菌”字还是不会写,自然还得妈妈替他填上去。

  走进门边的端午又让妈妈喊了回来。什么事?

  “给你糖吃。”妈妈揭开洋铁盒子对端午笑着说。

  啊哟,只有两颗糖。妈妈的准备工作做得不好,昨天星期六没有上街买糖。小女儿美美睡着呢,把这两颗糖先给了端午吧。

  “妈妈,我的糖呢?”美美忽然醒了,她伸出了手。

  自然只能分一颗给她。

  “哥哥,比赛吧,看谁先吃掉。你先吃掉我就羞你。”美美又把走到门边的端午喊住了。她说完了“羞你”,手指在小脸上刮了两下,眼睛笑得像两片弯弯的小月亮。

  “我等着你呢,你吃了我才吃。”端午故意放粗了嗓门说,他是男孩子,又是哥哥。

  菡子阿姨在家,家里还添了个吴叔叔。

  “阿姨你好,吴叔叔你好!”于是把画子送过去了。

  大家都看着画子。

  “画得不错。”菡子阿姨说。

  “很好。就是炮腿太小,支不住。瞄准器也画歪了。”吴叔叔说。说着他就动手改起来。他是造过大炮的,谁画的大炮不合标准,他看了都要改,要不他就看不过去。他先用右手一只手改,纸不听话,在桌面上滑来滑去。吴叔叔这才把左手也伸出来,这是一只受过伤的手,只留着一个小手指。端午一看愣住了。

  “阿姨,这是怎么的?”

  还是老早打日本的时候,吴叔叔拿了炸葯去炸敌人的碉堡,炸了没跑得开,自己也受了伤。

  多勇敢的吴叔叔!端午恭恭敬敬地看着吴叔叔,他看别的孩子戴红领巾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神气。忽然端午脸红了,从口袋里掏呀掏,掏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一颗包着花纸的糖来。

  “给你,吴叔叔。”他双手捧着糖,轻轻地说,脸更红了。

  菡子阿姨也脸红起来,她家里今天第一次拿不出糖来招待客人。

  “哥哥!”美美在隔壁叫唤。她想吃糖,但又怕哥哥还没有吃。

  “你的糖呢?”美美问推门进来的端午。

  端午自然拿不出糖来。

  “羞呀,羞呀。”美美一面打开包糖的纸,一面也没忘记刮着脸孔羞端午。

  “你不懂,你不懂。”端午像男孩子和哥哥似的瞅着妹妹说。他认为自己有理由拿不出糖来,可是一时又很着急。“妈妈,小美美就是不懂。”他向妈妈求援。

  妈妈也不懂呀。

  “妈妈,你过来,我告诉你。”妈妈靠近了端午,端午把嘴巴靠近妈妈耳朵边说:“我把糖给了吴叔叔了,就是那个常来瞧菡子阿姨的一只手受了伤的吴叔叔。”

  “好,好。”妈妈马上懂了。

  小美美呢,还是不懂。端午也照样给她说了一遍。她也懂了。她看着手里的一颗糖,轻轻地问妈妈:

  “那我怎么办呢?”


第一封信

我爸爸:

  我到托儿所了,我要自己给你写信。

  我没有哭。我哭了小朋友就唱:“宝宝哭了不好看。”我就不哭。

  奶奶好?我想奶奶。还有小弟弟呢,什么样的?我想想看,是团脸吧!

  我们都睡在小床上。我会自己盖被子了。我会自己扣扣子了。还会穿鞋。阿姨让我挑了一双新花鞋。

  小蓝船最好玩。奶奶和弟弟来了,我就陪他们坐小船。我还会爬梯子,爬得多高呀;我也会坐转椅,转得多快呀,我就不怕。

  今天菡子阿姨领我出来的。阿姨住在小红楼里,我今天也住在小红楼里。

  阿姨给我大西瓜吃。很甜的。

  阿姨桌上有个铜娃娃,穿了破衣服,光着腿,没穿袜子也没穿鞋子。阿姨说他是外国苦娃娃,我摸摸他的腿,爸爸,他怎么会没穿鞋的呢?

  爸爸,你办公吧,不办公就来看看我,好么?

  小引淮

  应该坦白地说,小引淮还不会写字,这信是我代她写的,不过其中的句子都是她自己的,要说是她写的又有什么不可以呢。——菡子注。


最小的苹果


  九岁的小尤拉跟着爸爸妈妈到中国来了。他爸爸是个海军,妈妈是个教员。他们住在旅顺口。

  爸爸和妈妈住在一个房间里,尤拉和姐姐卡略住在一个房间里。

  他们家不兴吵闹。谁到谁的房间里去都要敲一敲门。笃,笃,笃!轻轻地问一声:“我可以进来么?”

  来了爸爸和妈妈的客人,尤拉和卡略就躲进自己的屋子里去看书,没有要紧的事,就不再到爸爸和妈妈的房间里去。

  有一回妈妈和一个客人一起回家。妈妈把买回来的苹果放一半在尤拉房里的盘子里,就领客人到自己的屋里谈话去了。

  谈的是在俄文夜校教课的事。谈了很久很久,差不多有三个钟头。

  小尤拉早回来了,在自己的屋子里等着等着,想吃苹果,但不知妈妈允许不允许?他知道妈妈会允许的,不过等妈妈说了可以吃不更好么?

  等着,等着,不能再等了。

  笃,笃,笃,尤拉在敲门。“可以进来么,妈妈?”

  妈妈慌忙开了门。问道:

  “什么事?小尤拉?”

  尤拉轻轻地问:

  “妈妈,我可以吃盘子里最小的一个苹果么?”

  妈妈一下脸红了,搂着尤拉,亲着他的脸说:

  “可以,可以。好儿子,你可以吃最大的一个。”妈妈差一点淌眼泪了,回头对客人说:“您看,我们的小尤拉要吃最小的苹果呢。”

  这个故事是旅顺市人民政府翻译室的董志正同志讲给我听的,那个在尤拉妈妈房里做客的就是他。现在尤拉跟着爸爸妈妈早回苏联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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