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的苦恼

作者:现代名家

  刘保法 1945年出生。上海人。著有报告文学集《美属于他》、《特殊儿童的特殊故事》等。




  星期日怎么会是苦恼的呢?

  是嘛,对一个中学生来说,星期日应该美好的,欢乐的,愉快的。可是……唉,怎么说呢?就说说眼前这个星期日吧——

  昨天下午,我上完最后一节课后,只觉得心里一阵轻松,嘴里不由得哼起歌来。

  “什么事呀,乐成这样?”同桌看了看我问。

  “你忘啦,今天是周末,明天就是星期日啦!明天呀,妈妈要带我到嘉定去玩呢!”我乐不可支地大声嚷着。

  我这一嚷,使教室里顿时就热闹起来。同学们又像以往的周末一样,一边整理书包,准备回家,一边欢快地谈笑:

  “今天老师倒是大发慈悲呀!这些作业估计到七点钟能做完,今晚,我要好好地睡它一觉!”

  “我呀,明天实实足足地睡它一天。要知道,这五天来我都是十点多钟才睡觉呀!”

  “你们这些懒虫,光知道睡睡睡。我就不,我争取今天做完作业,明天就让爸爸带到余山去玩,去爬山,痛痛快快地爬山!咳,这才叫积极的休息呢!哎,‘小发明家’,你想做什么?”

  “我?我明天什么地方也不去,我有个小发明的设想,我想动手做做看……”

  “你呀,还是先发明一个遥控机器人吧!这样你就可以悄悄地控制老师的脑子,好让老师少给我们布置一些作业呀!……”

  “哈哈……”大家哄然大笑,然后一个个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当大家欢蹦乐跳地准备跨出教室门口的时候,形势发生了180度的大转折——班主任李老师急匆匆地走来了:

  “大家慢点走!告诉你们,星期一要数学测验,我现在给你们复习一下。大家把纸拿出来,做几道计算题。”

  “糟糕!”我心里一沉,无可奈何地回到座位上,教室里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刚才那股欢乐劲儿跑得无影无踪……大家都在为星期日美好的活动计划而担忧!

  果然如此:

  半小时后,班主任刚宣布放学,政治老师就大踏步地走进来说:“我布置十道复习题,你们根据提纲抄下来。”

  政治老师还没走,英语老师早就等在门口了。她看见政治老师布置完了,便“噔噔噔”走上讲台说:“两次百字竞赛,你们班的成绩都不理想,最差的错了一百多个,最好的也错了二三十个。错五六十个是不稀奇的。这还像话吗?把考卷带回去,把错的单词每个订正十遍。反正明天是星期日。”

  英语老师总算布置完了,语文老师又接了上来:“同学们,明天是星期日,你们有时间,我再加点作业。请大家把第十课的两个问题做一下。另外,把这单元的词语解释背出来,把生字默写出来,星期一小测验!”

  你看,各种各样的作业就像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本来应该是愉快的星期日,一下子就变成苦恼的了!那些老师简直就像“债主”,口口声声说“反正明天是星期日”,难道一个中学生的星期日就应该是这样的?!

  我仿惶,我忧虑,我苦恼,我厌倦……我呆瞪瞪地看着那一大堆作业,不明白中学里的老师为什么跟小学里的老师有那么大的差别!真的,我留恋小学生活,每当我被作业、测验、分数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就会想起培育我成长的小学。因为,那里有我金黄色的童年的梦——充满快乐的美丽的梦……




  在小学里,我们每一个少先队员都是小主人。

  老师引着我们在知识的高山上登攀:观察星空,探索宇宙,立志摘下科学的明珠。

  老师辅导我们开展丰富多彩的队活动:栽花、种树、野炊、勤巧双手、小考察……让大家在友谊的集体里愉快成长。每当鼓号齐鸣、队旗飘扬,我们欢乐的笑脸,比那春天的花朵还要鲜艳,我们清脆的歌声,比那百灵鸟还要宛转……

  老师还鼓励我们发展各自的兴趣爱好,你有什么特长就发挥自己的特长吧!

  至于我嘛,我爱做童话一样美的梦,我爱玩布娃娃,爱和花儿亲呢,爱和星星说话,小娇凤一飞过来,我就和它一块儿叽叽喳喳……妈妈笑我,说我有一个像童话一样的傻脑袋瓜。真的,我爱童话、散文。翠绿色的诗,我经常写日记,把那些丰富多彩、天真稚气的生活记下来,把那些梦中的迷人童话写出来。从幼儿园到小学,我写的许多日记和童话、诗歌,都在全国各地的报刊上发表出来了。

  去年,我小学毕业,考取了上海s中学。我又做梦了,梦想着在中学时代写更多更美好的日记、童话、诗歌……




  然而,入学第一天,就使我的美梦破灭了!

  老师宣布了许多清规戒律:

  “现在,你们都是中学生了,中学生就应该像个中学生的样子。所以,希望大家严格遵守课堂纪律,教室里夏天不准穿背心,春秋季节不准把绒线衣穿在外面,不准扎单个的辫子,不准戴发夹。男女生之间也要注意……”

  奇怪,中学老师为什么连这些也爱作规定?……不过,这倒没什么,你不准,我们就不穿、不戴、不讲好了。令人感到格外疑惑不解的是,老师还不准我们在课间打乒乓、跳橡皮筋……总之,不准我们玩。我们都还是十二三岁的孩子,不准玩,怎么受得了哇!

  有一天上完两节课后,我们几个同学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就悄悄拿出乒乓球板,用课桌当球台,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在小学里,我们经常用这个办法来调剂精神的。

  “不许打乒乓!”老师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再打就把球板没收!”

  我们赶忙收起球板,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座位上。

  等老师走后,有个同学出了个点子:“喂,老师不准打球,我们就用嘴吹球,吹着玩怎么样?”

  “好,吹球,吹球也是挺好玩的呀!”

  于是,我们分别站在课桌的两头,趴着身子,鼓起腮帮,使劲地吹呀吹呀……周围的同学一边看热闹,一边嘻嘻哈哈地打趣:

  “有趣,我们s中学还发明了‘吹球’这个体育新项目呢!”

  “这也是趣闻一桩呀,可以请上海电视台转播了。”

  “要不,就请世界乒联考虑,将‘吹球’也列入世乒赛的项目,怎么样?”

  “哈哈……”教室里笑声不绝,气氛热烈。

  可能是笑声传到了办公室,老师又一次走进了教室:“你们,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我,我们是在吹,吹球。”

  “吹球?……吹球也不可以!”

  “那,那我们用手挡球,挡着玩可以吗?”

  “不可以!挡球也不可以!”老师发火了,眼睛一瞪,说:“只准在教室里或走廊上走走,散散步,为下一节课作好准备……你们呀,就想玩玩玩,都已经是中学生了,难道玩能玩出个一百分?!”

  我们s中学的老师就是这样,什么都不准,他们的心中只有作业。测验、分数。每天的回家作业,常常要做到晚上10点多;每周一,总有几个学科要测验一下;上音乐课,本来应该是极愉快的事,可大家常常要为抄歌、抄五线谱而担忧;更为稀奇的是,老师还发明了许多“额外作业”,其中有一种叫“体育作业”,每上一堂体育课,要写一篇“体育日记”,谈自己的锻炼情况、体会和感受,今天体育课是跳“山羊”,那你就得写一篇“跳山羊的体会”,我们班连着三节体育课都是跳山羊,大家只得绞尽脑汁,连着写了三只“山羊”……

  有一回,英语测验完后,老师宣布:“凡是没有得100分的同学,都要写一份详细的检查……”

  我暗自庆幸,笑眯眯地对同桌说:“这次呀,我得了100分,总算可以免做一次额外作业了……”

  可是没等我高兴完,老师接着又说:“就是得100分的同学也要写,写一份再接再厉、继续得100分的经验……”

  “这?……”我两眼瞪着老师,一下子愣住了。

  同桌看了看我那尴尬的脸色,扑嗤一声,掩嘴直笑。

  老天,哪有这样布置作业的?这不是存心折腾我们学生吗?!我肚子里窝着火儿,毫不乐意地去写那份毫无意义的所谓“经验”。我真弄不懂,中学里的老师为什么总是想着法儿增加我们的学习负担?!这样做,或许我们能增加几个100分,但是“高分低能”并不是党的培养目标啊!自从进了中学,我没有时间写日记,没有时间写童话、散文和翠绿色的诗;我的那些“布娃娃”也好像感到了寂寞,在橱里“哭泣”;可怜的小娇凤鸟,天天挨饿,已经奄奄一息……我失去了童年的欢乐,我从早到晚都得围着作业转,围着测验转,围着分数转。每逢星期日,那就更热闹了,各科老师都会来抢这个大好时光。说句悄悄话,有时候老师们为了抢时间,那么大的人还会争吵呢!……唉,老师抢时间抢得越凶,学生就越倒霉。每个星期日,我们都得守在家里,为完成老师们的“恩赐”而奋斗。这回,我原以为可以痛痛快快地跟妈妈到嘉定去玩一玩了,没想到……




  地理老师还在喋喋不休地布置着作业:“不管是九十分,还是不及格,都得这么做,从头到尾抄一遍……”

  我实在憋不住了,和几个同学一起大叫:“我们已经有许多作业了,下周一还有三门学科要测验呢!”

  “不许叫!布置了就得做,反正明天是星期日!”在一旁压阵的班主任李老师板着脸,声色俱厉地吼了一声。

  大家听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不知为什么,大家就是这么怕她。我偷偷瞥了一眼李老师那张板着的脸:苍白的皮肤绷得很紧很紧,头发一刀齐,藏在眼镜片后面的那两道目光,像两把闪光的剑,不停地扫视着教室的每一个角落……在学生面前,她的脸总是这么板着,难得见一次笑。正好,几个调皮的男生曾作过统计,说她今年一年中只笑过三次:一次是年级举行拔河比赛,我们班赢了,得了第一名,她笑了;第二次是“华山抢险报告团”来校作报告,讲得很生动,她笑了;第三次是学校开展集邮活动,她动员大家把邮票带来,有人问:“计划生育的要哦?”同学们笑了,她也忍不住笑了。对了,就笑了这么三次!难怪大家都怕她,甚至还编了顺口溜:“李老师有请,祸事将临。”

  世界上的事总是充满矛盾。有时,我又忽然觉得她可怜起来。

  那天放学后,我听几个老师在议论:李老师的女儿病了,发高烧呢!我想:明天李老师肯定要请假了,这倒好,可以轻松一天了。

  第二天早晨,没想到李老师照常出现在讲台上,她干脆把孩子也带到学校里来了!

  我挺纳闷,轻轻问:“老师,你女儿不是发高烧吗?你怎么还上班?”

  “有啥办法呢,还不是为了你们呀!”李老师叹着气说:“为了你们都能得高分,为了你们都能考上大学……”

  啊,为了我们?!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李老师为我们付出了不少心血!每天,她总是很早到校,很晚离校,她甚至还会利用星期日搞什么“突然检查”一家一家地查,看看全班同学究竟是在做功课,还是在玩……虽然我们都怕她,甚至还有点恨她,对她的“突然检查”十分恼火,但她毕竟是放弃了星期日休息呀!那么一家一家地跑,她不累吗?她不爱自己的家庭、孩子吗?……

  我感到茫然。

  我真想对着李老师再大叫几声:“你们的教育方法是否可以改一改呢?!这样,也许我们学生可以在星期日好好地玩一玩了,也许你们老师也可以在星期日好好地照顾一下家庭了……”可是我终于没敢叫,我忽然发现李老师老了许多,一刀齐的头发里好像夹杂了一些银丝,眼角边有了皱纹……老师确实够辛苦的,老师确实也是为了我们好呀!也许我们不应该单单去责怪老师,也许这里还有社会上的原因,也许……

  那么,究竟应该怪谁呢?

  ……




  天,渐渐黑了;时针,已指向5点半钟,街上的路灯也已亮了。

  老师们总算布置完了作业。

  沉重的作业啊,就像一块铅,压得我们心头沉甸甸的。我们总算能回家了,垂头丧气地回家,垂头丧气地谈论:

  “唉,我今晚别想早睡了,做到12点。反正明天是星期日嘛!”

  “我可没那能耐,今晚我得早点睡,准备明天起个早,从早做到晚,反正余山是去不成了,爬山也爬不成了!”

  “我嘛,更不用提了,还搞什么创造发明?!哼,梦想!”

  我们,就这样灰溜溜地分手了。

  星期日不是属于我们的。什么时候,星期日才能重新回到我们身边呢?!

  童年的欢乐没有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再重新得到它呢?!……

  后记:

  后来,我的这篇日记作为一个少先队员的提案,在上海市“少代会”上宣读了,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再后来,我的这篇日记作为一个少先队员的提案,又在全国“少代会”上宣读了,又引起了中央领导和与会者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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