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留学一千天》

第十章 “味道园人们”的聚会

作者:海外百感集

“星期三晚上咱们店要开个会,你来参加吗?”

开会?没想到在日本,在味道园又听到了这个词。可为什么要开会,怎么个开法呢?正因为一无所知,反倒引起了我的好奇。

“行呀,我参加。”

“地点就在车站左边那个叫‘白十字’的咖啡馆。6点半,准时!”

“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店里开呢?”我不解地想。

转眼就到了星期三。一出车站,就看见金村--我们店的第三把手,正在朝我挥手。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店长派我来接你,怕你找不到。”

“谢谢,让你久等了!”我们的店长向来这么仔细周到。

金村是去年从大阪来的刚满十七岁的小伙子,有着一副日本人少风的的修长身材,理得利利索索的寸头配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更使他显得格外精神。在店里他的“官职“是主任。

工作时我们不仅得一本正经地称他“主任”,而且必须完全服从他的指挥。可是在我看来,他总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比方说,别人要是聊天议论个什么事,他听见了肯定要过来插一句:“那我呢?”有一次我听说店长拉肚子,就对店长说,中国的黄连素治拉肚子很管事,明天我拿一些来请他服服看。我刚说完,店长还没表态,就见金村老远就把脖子伸过来:“那我呢?”

白十字咖啡馆里,伙伴们差不多都来齐了,大家围坐在茶几周围。我差一点认不出他们来了。垦掉了工作服的他们一个个竟都打扮的这么漂亮。那难道是店长?烫得弯弯曲曲的黑发,配上一件浅兰色的毛衣,黄色夹克式外套,那难道是副店长吗?穿着红黑两色的蝙蝠衫。瞧瞧我们的高木君今天够多么帅,一身浅灰西装,条纹领带,方框眼镜……确实,人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工作时严肃紧张,生活时轻松潇洒。关键在于如何使这二者适得其所。

“小陈,你要喝点什么?”我们的老板笑眯眯地问我。他今天也打扮得很精神,一件最新款式的劳动布牛仔衫使他“五短“的身材也显得不那么短了。

喝什么呢?我这个从不逛咖啡馆的人对饮料之类一窍不通。看着周围的伙伴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喝可可,也有的在喝冰激凌苏打水。想了想,我选择了红茶。

“那么,我们开始吧。”老板既象是对大家又象是对店长说道,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店长放下正端着的一杯果汁,把胸挺了起来:

“今天把大家招集起来,是希葵听听大家对店里工作的意见。‘味道园’搞得好搞不好,靠着在座各位的协助。大家认为我们店还有哪些方面存在问题要改善--服务方面也好,菜肴方面也好,欢迎直接了当,不留情面的提出来。”他用期待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谈谈吧,请都谈一谈!”

片刻的宁静显视着二十来个大脑正进行着紧张的思索。

“开水,是不是不要光靠我们这边烧,”第一个发言的是副店长加岛君,他出十七岁,一位业余棒球运动员。他专门负责酒店那边的工作:“两边都烧,用进来方便,也可以有备无患。”他指的是烫酒和掺酒用的开水。

“对,”店长点点头:“照这样的话,应该再多预备几个开水瓶。”

“二楼的烟灰缸不够用,成尤其遇上有宴会的时候。”初中三年级的女学生金子发言了。她在店里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库尖的小脸,黄黄的头发。

“唔,烟灰缸的问题。”老板一笔一划往本子上记着。

“我看,咱们可以买些香烟放在店里代售。省得还要跑到外头买,又慢又耽误工作。”发言的是早稻田大学四年级学生松下君。他是一个吉它迷。一天到晚背着他的宝贝吉它出出进进的,我看他对吉他要比对哲学兴趣浓得多。

“这个想法不错!”老板显得十分高兴:“从明天开始,咱们这么试试看。”

“别的人呢,有什么意见?痛痛快快地。”店长说。

“星期天二楼客人特别多,我们只有两三个人,忙不过来,很混乱。再增加一个人行不行呢?”这次发言的是十六岁的女高中生铃木,她的父亲是个公司职员,母亲是个画家。在我眼中,铃木是个最具有日本人气质的女孩子。任何时候,总是那么斯斯文文,恭恭敬敬,彬彬在礼,注意各种礼节。我跟她最要好,因为她不但喜欢文学,还在学钢琴。

“你弹过巴赫的曲子吗?”有一次她问我。

“当然,学钢琴的人怎么能不弹巴赫呢。”

“喜欢吗?”

“开始不喜欢,可是越弹越喜欢。”

“我不喜欢,难死了,怎么也练不好。”

“没关系,你一只手一只手一个一个声声地练,会练好的。”

“我的老师也是这么说,还要我在下次演奏会弹巴赫……你能来听吗?”

“尽可能吧。”

就是这个铃木,既在高中读着书,又学着钢琴,还在外面打着工。这个斯文的女孩子干活时也约不吝惜自己的力气。我脑子里地直深深刻着铃木干活时的形象:她趴在地上擦楼梯板,两手握着一块大抹布吭哧吭哧地使着劲儿。跨耸着,背躬着,全身随着两手一推一拉的节拍而前后剧烈运动着。就凭这姿式,你便想象得出她在使着多大的力气。而这双正与地板猛烈磨擦的双手,却同样又能在洁白光滑的琴键上奏出巴赫,舒伯特,莫扎特和贝多芬的不朽乐章。

“是啊,二楼确实是个问题。”店长沉吟着。

“这样试试看好不好。”穿着笔挺西装,戴眼镜的高木君忽然开口了:“星期天,厨房里的各种准备工作--该洗的,该切的,都提前多准备出来一些。这样,在二楼最紧张的时候,就可以临时抽出一个人手去帮忙。等高峰过去了,再回到厨房来。”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他长得象个电影演员--大家全这么认为--有神的大眼,清秀的眉毛,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嘴,方正的前额,以及高大厚实的身板,使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俊气。

他是个独生子,今年二十二岁,是上智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的学生。他的家经营着一个豪华的“生鱼片“餐馆。父亲已经答应明年送他去美国留学,并为他支付一年二百多万日元的学费。这么一位“公子哥儿”怎么也来打工呢?他告诉我:

“我想多了解一些社会,也想有意识地锻炼锻炼自己。”

“你到美国以后,还打算做打工吗?”

“当然。我要用自己的劳动挣生活费,就跟你现在一样。”

这位家里的“娇少爷”,在味道园从来也是“指到哪儿打到哪儿”,脏活儿累活全不含糊的。

“对,这倒也是个办法。”店长点头道。

“另外,工作方法还可以再研究研究。”早稻田大学法律系的二年级学生大上君发言说,“我看二楼应当有个人专门负责从升降机里取菜和跟桌子对号的工作。其他人光管给客人送就可翌这样做,恐怕可以减少混乱拥挤,也能节约时间。”

大上君虽然才刚二十一岁,却常常能提出些高明的见解。他穿着一件织着花纹的铁灰色毛衣,那毛衣的颜色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透露出一种深沉而又正直的气质。它甚至会使你联想到“法律”二字的严峻与公正。

“你很想当律师,是吗?”我曾问过他。

“是的,那是一种神圣的工作,需要正义感和勇气。不过要当上一个律师极难极难,得通过日本国内难度最大的考试。而且,所有学法律的人之中,仅仅只有2%的人能够取得参加律师考试的资格。”

“如果将来当不上律师,学法律不是白搭了吗?”

“不能这么说。日本是个法制国家,干什么都不能不懂法律。比方要开办一个公司,就需要大量的法律知识……”于是他这个“法”那个“法”地说了一大堆,弄得我晕头转向。末了他来了一句:

“你们中国不也是这样吗?”

“啊--哦,对对对。”我也不知地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了。

“我说,关于二楼客人的鞋的问题。”坐在角落里的三城君发言了:“客人多的时候,台沿下摆不了,我们最好能给放进鞋箱里。不然,连个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常常象踢球似的踢过来踢过去,又碍事又不礼貌。”三城君地东京电机大学物理系三年级学生。

他有着一双深深凹进去的大眼和一副宽宽厚厚的肩膀。如果说,铃木具有典型的日本女子的气质,那么三城君就是具有日本男子气质的另一个典型--象一部机器似地百分之百地绝对服从命令。特别是接到店长“令箭”时,那一声饱满的“是!”必定伴着“刷”地一个立正,“刷”地六十度鞠躬。简直就是武士道的活标本。

“还有,咱们的擦手巾有个别洗的不那么干净。”拓殖大学经营系的三年级的山本君说:“这件事是否需要跟洗衣店交涉交涉。”我们店的擦手巾是每天送到某家洗衣店洗的。

“有这样的事?”老板注意地问了一句。

“是的。有一次一位客人要求换擦手巾,说有怪味儿。我闻了闻,确实有。”山本的口齿不太利落,两颗门牙在最近一次的柔道练习时摔掉了。他酷爱柔道。跟松下一样,对业余爱好的兴趣大大超过所学的专业。一次他的腰扭伤了,伤得挺厉害,可还来打工。瞧着他那副咬牙忍痛的样儿,好几次“你歇会儿吧,悠着点儿干”的话已经到了我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不来则已,来则拼命”是这里的规矩。

“今天就算了吧,腰好了再来干。”我改口这样说。

“没事儿,活动活动有好处。”他强笑了笑。可我清楚,他是需要钱。他那在乡下的家生活本不算富裕,而母亲又病重住在医院……

会议继续着。凡被认为是问题的,不管芝麻绿豆,鸡毛蒜皮,全都一一摆到桌面上来。就好象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味道园的经营者似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接下去是老板请我们吃饭。到了另一家日本饭馆。当人们脱掉了鞋上了“榻榻米”,跪坐在四方坐垫上时,一个个脸上都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只有我不。我最怵的就是吃日本料理。没味道不说,吃不饱也不说光是那个“跪坐”就足足够你受的--膝盖又疼脚背又抽筋。所以每到这种场合,我无论如何要求取得“老外”的“特殊姿态”权,允许我伸平了两腿坐。

彼此让座。互相斟酒,一阵叮叮当当的忙乱之后,老板带头高举起酒杯:

“味道园,全靠你们,请诸位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高声的应和与酒杯的撞击组成一片交响声。

这是一家典型的日本式小饭馆。不但有纯粹的日本式菜肴,同时还为想唱歌的客人提供卡拉ok。或许是个习惯吧,日本人一喝酒就要唱歌,似乎只有唱起来才能够尽兴。于是,许多为人们所熟悉,喜爱的民歌,流行歌曲之类就被制成了伴奏音乐形式的磁带,甚至带有歌词,映像的伴奏音乐录像带,这转而又成为一些饭馆的服务项目之一。

你瞧,几杯酒下肚,唱歌的慾望就来了。

“怎么样,唱一段儿吧!”不知是谁打了头。

“唱一个,唱一个!”呼声一片。

“第一个,谁?”

“松下,松下来一个!”

“不应该我先来,应该叫咱们老板先来,对不对?”松下说。

“对!老板来一个!”

“来就来。我来完,可就是店长。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跑。”老板倒是蛮大方,拍了拍自己那凸出来的肚子,咳了两声,接住传过来的手持式小麦克风。刹那间,厅堂里响起了立体声音乐。房间一端的彩色电视机亮了,音乐声中画面出现了歌曲标题。接着,画面不断变幻,歌词一行行显现出来:

“那田野的小路,

那绿色的小路……”

老板的歌唱得可实在不高明。音不准拍子更不准,纯属瞎胡唱。可他还抒情抒得猛来劲儿,脖子用力歪着,脸憋得通红。一曲唱完,他掏出手帕揩着满头的汗,用麦克风朝着店长点着:

“这回该你的了,哪首最拿手来着”

“!”其他人齐声替店长回答。

“不行不行,干嘛总叫我唱那个。”店长推脱着。

“还不是你唱的最棒。”松下挤眉弄眼地对店长说。

店长无可奈何地接过麦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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