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人在纽约》

第21节

作者:海外百感集

宁宁盖着一条炭色的脏毯子,蜷缩在毯子里头,成一个团。

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遍地狼藉,有破罐头盒、空酒瓶、还有过期的报纸。烟头、剩饼干,乱七八糟的堆在宁宁床前的小箱子上。

宁宁的上牙打着下牙,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

她的呻吟也很细小、微弱,比墙洞里耗子的叫声还要低些。

她伸出一只纤细的小手扯过毯子,蒙盖住头。如果不是打战给毯子带来的轻微抖动,真看不出毯子里裹着的是活人还是死人。

这地下室的上面,是十几层的大厦。大厦的对面又是双行道的主干线。

这压在她头上的大厦和繁华热闹的城市,早把她的呻吟给吞没了。

即使没有被吞没,人们听见了那呻吟,又能怎么样呢?

从早到晚,整整一天,她就是这样在地下室里忍着,捱着。”

晚上,地下室的门被一脚踢开。

杰姆斯走了进来。他脱下皮外套,抓起了酒瓶,仰脖,一口气喝下了半瓶烈性威士忌。

他用手背胡乱地抹抹嘴,在宁宁床头的小木箱前蹲下来,翻了半天,拽出一支肮脏的注射器,又颤颤抖抖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玻璃小瓶,那里面是透明的液体。

他咬断玻璃瓶口,把针头探进去,把液体吸进注射器。

然后,他把注射器叼在嘴里,从毯子下面抽出宁宁的左臂。那白嫩皮肤上,动脉周围已经布满了一粒一粒的小针眼儿。

杰姆斯把橡皮带勒在宁宁的胳膊上,又在她小胳膊的拐弯处吐了一口唾沫,用手拍了拍,顿时,动脉显现了出来。

他把注射器从嘴上取下,为宁宁注射。他不慌不忙地往里推葯。

那无色、透明的液体,顺着针管,渐渐地、悄无声息地流进了宁宁的动脉、心脏、大脑……

宁宁象一具裹在毯子里的死尸,一动也不动。

杰姆斯拔出了针头。

两三分钟以后,毯子开始蠕动了,宁宁慢慢地探出头来。

她用手背揉了揉迷迷瞪瞪的眼睛,坐直了身子。毯子也随之从胸前滑落,露出了她丰满的小rǔ房。rǔ房已有些下垂,肋骨也一条一条的看得十分清楚。

宁宁咳嗽了两声,披了件上衣,走进了厕所。

杰姆斯开始了为自己注射前的一切准备工作。

随着“哗啦”一声,厕所的抽水马桶的流水声,宁宁又从里边走了回来。似乎那少女可爱的精神面貌,在她的身上又恢复了一些。

她见杰姆斯,自己为自己注射很困难,就蹲下来帮助他,可杰姆斯嫌她扎的不准、太慢、又疼,就一把推开了她。

宁宁回到了床上,赤身躶体的仰面躺着。

杰姆斯注射完毕,申了个懒腰,然后来到床前,来了个恶狗捕食,就压在了宁宁身上。

他们俩的葯劲来了,谁也不能自控,在床上干着那些不是人类所能及的事,做着那些低级动物所作的动作。

事后,杰姆斯喊饿了。他抓起皮外套,又把宁宁抱起来放在门外摩托车的后座上。

宁宁的汽车早被卖了换了可卡因。

“我们去哪?”宁宁坐在后面,大声地问。

“皇后舞厅,有朋友等我,”杰姆斯回答。

摩托车在车流中穿行。

风把宁宁的头发吹起来,飘在空中。

当杰姆斯和宁宁带着一些朋友,一阵风似地旋进皇后大道舞厅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半了。

象一切时髦舞厅一样,这里昏暗里近乎漆黑,只有每张台子上的小蜡烛一闪一闪地发出微弱的光。

乐曲毫无节制,任性地敲打,震耳慾聋,象要把人们的耳膜撕裂,又象要把人们从地上弹起来。

杰姆斯、宁宁和他们的一伙,脱掉外衣立即冲进舞池。

也许是吃饮喝足了,也许是葯劲又上来了,总之,他们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像是上了弦的机器,不知疲倦地扭摆,相互拧在一起,疯狂地跳着粘巴舞。

整个舞池,被他们这一伙,捣腾得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连乐手们都演奏得更加卖力。

在舞场的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坐着一男一女。他们是王起明和阿春。

他们在认真地、激动的谈论着什么;由于乐曲声音过高,他们不得不提高嗓门,并且不断地打着手势。

这样谈话太困难了。

阿春实在受不了这种吵闹。她拉起王起明的手,走出了舞场,来到一间专供人们吸烟的小休息厅。这里除了一对相拥热吻的恋人以外没有其他人,乐曲声也低了许多。

“你说说我到底该怎么办?”王起明问,显然他因为自己的种种办法都被阿春否决掉而有点焦急。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去告他们!”“为什么?”

“你会白白交律师费,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为什么?”

“我告诉你,一旦你告了他们,他们马上会宣布你合法破产,然后合法地关闭你的工厂、合法地不付给一分钱。这是他们一贯的把戏,到头来,吃亏的只有你自己!”

“可是,下周我的货出清了,安东尼还是拖欠付全部款项,我该怎么办?”

“你只有耐心地磨,耐心地等待。”

“没有别的办法?”

“暂时没有。你要跟他要,能要多少要多少。重要的是,不要让他感觉到你要告他。”

“可我的律师说,不能不告。”

“他说什么?”

“他说,老美单吃那些胆小怕事的又不懂商法的中国人。”

“律师的话不能信!”阿春十分肯定的说,“律师都是些不拿刀的强盗。他们生怕你不告;你不告,他们的生意从哪儿来?律师开什么价?”

“五五开。”

“你看!就算是告下来,你赢了,也只能拿到50%,可首期律师费要别交,对不对?”

“对。”

“更何况,象你这样的商业案子,一旦告上去,十年八年拖下去也不算新鲜事。十年后,你只能从应收回的帐里,分到10%,几乎是什么也没得到。”

“凭什么?”

“这是根据合法破产法。这完全有法律的依据——你忿忿不平也没有用。”

“这种法,太不合理,太不公平了。不付钱、坑人,反倒变成了合法?”

“现在不是我们评论法律的时候。”

阿春见王起明拿烟的手指在颤抖。

“起明,别急,你也有办法。”

“什么办法?”

“宣布破产。”

“那算什么办法?”

“是办法。这样,你也可以合法地不付给工人工资,合法地不付给线厂的线钱,你可以合法地推掉你公司的所有债务。”

“这不是太坑人吗?”

“可你也在被人坑哪!”阿春为他那咱顽固不化的东方人的道德观念而恼怒。

“我不忍心……”

“你不忍心去坑人,就在这儿坐着等人来坑你吧!别抱着你那种中国人的道德观念不放了。这是美国,这是纽约。要不,你抱着这套中国道德去等死;要不,你就去坑人。你就活下去,赚钱,过好日子。你挑吧!”

阿春不说话了,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眼前这个从根上说话老实巴交的中国人。

王起明坐在阿春的对面,深深地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惭。此时,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殊死的搏增斗。过去的王起明和明天的王起明在此时地进行着一番较量。

他低着头,足足有五分钟。阿春耐心地等着他,一口一口地吸着烟。

终于,王起明招头来,反问阿春:

“阿春!你说,这是挑的事儿吗?”

阿春看着王起明这么痛苦的内心交战,实实在在有点看不下去了。

“走吧,别那么紧张,放松放松去吧!”

说着,她拘起他的胳膊走回舞场。

此时,舞场里响的是轻构的慢步音乐。

“来吧!阿春邀他走下舞池。

“不。”

“为什么不?先忘掉一切。”

他们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跳着慢慢的四步舞。

舞池里没有几对舞伴。这种舞在纽约毕竟太古典了。

在闪动的灯光下,王起明的身体紧紧地贴住阿春的身体,脸颊紧挨着脸颊。他感到浑身轻松。那些忧悉烦恼,也在柔和的音乐和缓缓的舞步中逐渐消失了、挥散了。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的女儿正在他身后注视着他,辨认着他。

当时,宁宁正离舞池很近的一张台子旁喝饮料。

她有点累,更何况她根本不喜欢这种老式的舞蹈,因此,她乐得在台旁坐一会作,润润嗓子。无意之中,一个熟悉的背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发型,那身材,那宽厚的胸与背……不会吧,爸爸是不会到这种地方来的,再说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不是……不是妈妈。

她又转回了身和杰姆斯碰了一下杯,喝了一大口酒,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又促使她回过了头。越看越像,难道真的会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为了解决心中的疑问,她跳下了舞池。啊!果然是……她看到后,立即反回原座,激动、仇恨、恶怨,使她那漂亮的小嘴,抽起了筋。

王起明和阿春,正处在尽情的温乡中,一点也没注意到宁宁的出现。

轻松的慢音乐停了,俩人手拉着手,走回了那个角落里的台子。

宁宁胸中燃烧起一团不可名状的火,这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头发根子痒痒的。她站起身来,直冲着这个角落奔来。

打击乐,铜管乐又恢复了刚才的狂热。

她为了证实自己眼睛的准确性,就一屁股也坐在了这张台子,双眼死死的盯住王起明。

王起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客人吓了一跳。他不知道是谁如此粗鲁、如此无礼。

待他调过头一看,大吃一惊。

“爸爸!”

宁宁那声音听上去象是见了鬼。

“宁宁,你怎么在这儿。”

宁宁哆嗦着说:“问我?我还要问你。你怎么在这里!”

说着,宁宁又把目光剑一般地刺向阿春,恶狠狠地对阿春说:

“我要是再看见你碰我爸爸一下,我就杀了你!”

阿春当然明白眼前发生的是什么事。她笑容可掬地说:

“我们是朋友,这没什么。”

王起明制止宁宁。

“宁宁,你要懂礼貌!”他说了这句没味儿的淡话。

“礼貌?”宁宁被这个词儿激怒了,“我不懂,我从来就不懂!”

阿春无话可说。

王起明也不知说什么好。

宁宁哭着,扬起脸,粗野地向阿春做了一个侮辱的手势,大声地叫:

“i fuck you!”(你这个坏女人!)

说完,她一扭身,跑了出去。

杰姆斯那一帮子人,畜生一样地起着哄,高声叫着。

王起明也跟着跑出舞厅。

阿春面对那伙年轻人,咒骂他们是冷血动物。那些人又是一阵子怪叫。

王起明穿过舞场,跑到大门口时,宁宁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匆匆地和追上来的阿春告别,驾车走了。

他驾着车,在495号高速公路上疾驶。他没有立即回家。

此时,他的心情七上八下,浑身发热。虽然外边的气温已是零下,可他不是找开窗子,让象刀片一样坚硬的冷风吹到他的脸上。

他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认为自己是倒霉到家的人了。

有一年多没有见宁宁了,今天在这儿相遇,是这么突然,又是这样一种该死的场合!

要向女儿解释,要向女儿说清楚这一切。也许,她会谅解?

唉,真是,人要是走了背运,什么恶心事都约好了似地找上你来。买了个卖不出去的商楼,银行三天两头催债,货款人家就是不付,自己又傻到家了地去赌找,输个精光。他瞥了一眼窗外。

就凭着这一件又一件倒霉到家的邪乎事,真应该一偏方向盘,了此一生。

凭这么快的车速,这样很容易。甚至可能并无痛苦可他毕竟没有这么干,把车开回了家。

看见家的时候,他心有点虚。

车子刚刚停好,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吵架声。

他站住了,倾听,一个是郭燕,一个是女儿宁宁。

“妈妈!你不相信我?”这是宁宁的声音。

“我不相信!”这是郭燕。

“可这都是我亲眼看见的。他们离我只有这样近——他和那个女人!”

“宁宁,如果你恨你的父亲,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

“妈,你太善良了。”

“这不是善良不善良的问题。”

“是,这个问题。你看看你都累成了什么样子,要他还在外头寻欢做乐。对,我是不喜欢他,可是我并没有骗人啊,妈妈!”

“那你有什么证据?就凭你这么一说,我不能相信,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人,他是个好丈夫,好爸爸。”

“他是个伪君子,倒头来你要吃亏的,妈妈!”

“宁宁,请你不要这样说他,你不知道,现在厂里一团乱,生意不好作,这已够他烦心的了。我求求你,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

“妈,我是不好,我不听话,我不管理家,我不上大学,我知道,我不好。可我再不好,我还有良心,我不忍心,看着他欺负你。”

“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大流氓!”宁宁歇斯底是里地叫喊。

“啪!”郭燕一个大嘴巴,搧在了宁宁的脸上。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人,可这第一次是为了保护自己丈夫的荣誉,打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她打完后,自己也呆住了,像疯了一样,一把抱住了宁宁,摇晃着,哭着:“宁宁啊宁宁!你不了解妈呀!我……我不能相信,我怕死了,我怕那如果是真的……不,宁宁!那不可能,是你看错了,一定是你看错了……”

“妈——”宁宁也抱住她妈大哭了起来。

王起明在这个时候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木然地走进房间,仿佛对女儿的在家视而不见,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宁宁从郭燕的怀抱里挣开来,冷冰冰地说:

“妈,我走了。”

“等等!王起明喊住了女儿,“我有话跟你说。”

宁宁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下,说:“ok,let’stalk。”

(好吧,我们说吧。)

“宁宁,”为了掩饰自己手指的颤抖,王起明点燃了一支烟,“我希望你,我请求你,还是搬回家来住。”

“that”s not your business。”(那不是你的事。)

“不,你错了,我要管这事。”

“you have not rights to take care of this。”(你没有权利管我这个。)

他尽可能做到和蔼可亲,起码是不发火:

“我有权利管理,孩子,你该知道,爸爸关心你……”

“what think of you are?”(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我是你的父亲。”

“oh,give me afucking break!”(你让我歇会儿吧,你!)

“宁宁!你不能这样对你的父亲讲话!”郭燕劝着宁宁。

“ok,now,i understand,i”d better go。”(噢,我明白了,我最好现在就走!)

说着,宁宁转身冲到了大门口。

王起明也跟着站起来,想拦住宁宁。他刚刚伸出的手臂被宁宁十分不客气的推开。

“宁宁,你等一等!”

“no——!no——!”(不—!不—!)

“宁宁!”

“i hate you,i hate you both!i hate this home,i hate this family!”(我恨你,我恨你们两个!我恨这所房子,我恨这个家!)

她哭着,骂着,跑出了院子,直到马路上,她还在朝这房子挥着她的拳头。

“i just hate!”(我就是恨!)

“i just hate!”

宁宁就这么走了。他俩谁也没有追出去。

他们知道,追也没有用。

等到女儿的咒骂最后消逝掉,他俩才开始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他知道,她将开口说什么。她也明白,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起明。”

“嗯?”

“宁宁说的是真的吗?”

她问得很轻,胆怯,因此声音微弱;她确实是在问,可又怕问,怕他的回答。

他蹲下来,拉起她的手,说:“燕儿,你听我说……”

“我只要回答,是,不是?”

“你听我说……”

“是,不是?”

郭燕望着他,期待着他的回答,应该说,她期待他的否认,她甚至期待他欺骗她。

可是,王起明看着她那累得已经很瘦的身体和那张憔悴的脸,再也不忍心去欺骗她了。

他轻轻地点了一点头。

她不相信:“你是说:是?”

他点头。

“天哪!”她的声音并不太大,并不太响,象一声口语,却嘶哑而凄凉。

这绝望的喊叫,使王起明退后了两步,不敢上前接近她。

她稍稍坐了一会儿,摇摇脑袋,象是死人又复活了一样,挪动着木头棍一样的两条腿,走上楼去。

他没有跟上楼,一个人缩在沙发里,双手抱着膝盖,痛苦不堪,无声而泣,不停地晃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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