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蜂鸟》

第10节

作者:海外百感集

这期间我和埃娃每星期一到两次在一起睡觉,有时在我家,大多数是在她那儿,她有一个男朋友,是在俄亥俄时认识的,已经好了好几年了,现在还在那儿念博士。我猜她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意经常夜不归宿,所以宁愿在自己家里和我见面。我有几次都正好碰到他的男友给她来电话,我很知趣,总是迅速离开她的身边,到别的房间去,让她能够畅所慾言地说亲热话。在这方面我们都心照不宣,很有默契。

“我相信上帝了。”有一次埃娃突然这么说。

“好事儿啊。”我说。

“当然是好事啦,我信了上帝以后就不理你了,上帝不允许我理你!”

“那没关系,我不信上帝,我照样理你呀。”

“真是无赖!”

圣诞节前,埃娃的男友来洛杉矶度假,一直住到过了新年才回去。这段时间里我和她没有联系,连电话都没打过,但是在一个聚会上不期然地碰到过他们一次,埃娃没事人似的把我介绍给她的男友,说我是“搞旅游的”。那人戴着副眼镜,很清秀,一副书生模样。“没想到洛杉矶的华人这么多,”他说,“大陆人在这里也满成功的。”

“这个嘛……”我说。

“你搞旅游见多识广,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毕业以后有三个选择,一个是做博士后,一个是想到这里来找找有什么做生意的机会,再一个就是回国。这三个嘛各有利弊,我总觉得学成以后应该回去报效祖国,但是现在国内的科研条件还不太理想。做生意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以你的经验,你认为哪一个更好一点儿?”

“当然还是那什么,不过吧,这么着其实也可以,但我觉得反正呢,对不对……”

埃娃噗哧一声笑了,拉着他的胳膊就走,一边走一边笑着跟他说什么,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陈克文的太太走过来,对我说:“埃娃这几天高兴死了,他对埃娃可好了,迷她迷的咧……”

“是啊,久别胜新婚嘛。”

“你说他配不配埃娃呀?”

“配呀,太配了,瞧着就是一对夫妻脸儿。”

“我看也是。估计埃娃不会再看上别人了吧?”

“我怎么知道?你是她的死党,你最了解她。”

“也不一定啊,你们男人看女人眼睛更厉害。”

说完她一笑,就走了。我过了一会儿才觉出不对味儿来:她这一笑笑得好他妈奇怪咧!

     ※        ※         ※

自从我认识埃娃以后,真该死,连在办公楼的楼道里都好像没碰到过周珊珊,当然事实上可能是碰到过,只不过因为心不在焉,给忘了。直到接了她的一个电话,她才又突然鲜明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那感觉就像上中学时集体看电影,看着看着,突然断片了,趁黑赶紧跟旁边不认识的女生搭话,刚聊出点儿意思来,电影又开始了,刚才断掉的影像一下子回到脑海里。

这是周珊珊第一次往家里给我打电话。

“怎么好像冬眠啦?”

“是啊,人在冬天得养,不能过多耗散精力,这是哲学,懂吗。哎你是谁呀?”

“冬眠就冬眠吧,也不能变成老年痴呆症啊。”

“嘿,你呀,我倒要问你跑到哪儿去了呢。你没做出太让我伤心的事来吧?”

“我怎么啦?”

“背叛咱们的山盟海誓,把我抛弃在一旁,我每天骑在马上,朝着你去的方向——你在何处躲藏,背弃我的姑娘……”

电话那头笑了半天,接着说:“算了,别装了,你最近肯定交了什么桃花运,话都不会说了,一张嘴就是情歌,臊不臊啊!”

我一愣,竟一下子没说出话来。女人的直觉真有这么厉害吗?

“哎,有什么party吗?”周珊珊问。

“party呀,行了,你等着吧,有了我就告诉你。”

每年从十一月下旬的感恩节开始,一直到元旦,是社交的旺季,好像美国不干别的了,全在开party。不过经周珊珊一提,我才发现今年我除了参加过遇到埃娃的那个聚会以外,什么活动都没有。满脑袋都是公司那点儿烂事。人在倒霉的时候连臭虫都躲着你。

我想了想,给我和周珊珊都认识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约他们到我家来吃涮羊肉,差不多都是一年或者更久没见面的了。

我到中国超级市场买的切好的羊肉片,还买了白菜、豆腐、腐rǔ、韭菜花、芝麻酱、粉丝等等。周珊珊带来的是甜食,一种冰激凌蛋糕。吴锋在这里边最大,四十一岁,来美国已经十几年了,太太是个爱尔兰裔的白人,关系很好,但他总好像缺点什么,所以最热心参加中国人的聚会,大家说他是心里有一个大“空儿”,得在中国人里才填得上呢。他爱喝绍兴黄酒,买的是女儿红和一瓶从北京捎来的二锅头。许颖号称洛杉矶一技花,长得最漂亮,老是风尘仆仆,在美国和大陆之间两头跑。“文化人”是秃顶,其实才三十来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靠什么吃饭,反正谁见到他都管他叫文化人儿。冯小华丈夫在国内,她来美国已经四年了,搞不清他们这么分着是为什么。

我住的是带一个卧室的公寓,虽然老旧,但客厅和饭厅都很大。餐桌很气派,其实是一个作进出口贸易的朋友从国内进的货,结果质量不符合要求,客户不要了,赔得一蹋糊涂,他几乎是强制性地让我从仓库里搬走了一套。

周珊珊是第一次来,像北京街道老太太检查卫生似的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儿。“真是个单身汉住的地方。”她说。

“什么意思?”

“脏啊。”

“缺个女主人哈。”

“赶快找吧。”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少来吧你。”

吴锋和周珊珊很熟,说:“嘿,合适呀!你瞧人家溜子,面如重枣,两耳垂肩的,哪点儿配不上你呀?”

“你找点儿美好的词来形容我好不好?”我说,“你明明看见我是扇风耳还偏提这耳朵干嘛?我就没有别的值得赞美的地方了吗?”没有那种正宗的铜火锅,我用的是一种电锅。周珊珊嫌我笨,非常麻利地收拾起菜肴,又把灶台、水池和厨房的地面擦得干干净净,简直像个专业的清洁工。

周珊珊说她来美国以后,什么都很适应,就是吃不惯洋饭,非吃地道的中餐不可。我们也都一样。她平时还喝咖啡,我连咖啡也不怎么喝。文化人开头一句话不说,垂着脑袋狼吞虎咽,好像谁要抢了他的吃食似的,等到差不多有一磅肉下了肚(那可真是神速),才暂告一个段落,停了停筷子,开侃了:

“首先声明,我绝没有美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的意思。但是我觉得美国的羊肉比北京的香多了。”

一阵爆笑。因为刚才我们一直在观赏他的吃相。

许颖说:“那也不至于这么玩儿命啊,噎死可是你自己的事。”

冯小华说:“你这文化人儿怎么这么不文化呀。”

“习惯了。我当兵的时候,谁吃的快谁占便宜,慢一步,连烂菜叶子土豆皮都没了。特别是吃面条,我们连的弟兄一人有一个铁丝做的八爪挠子,跟原来北京养鱼的在河里捞钱儿虫用的那玩艺儿似的,全别在后腰上,一进饭堂,呼拉一下捂住装面条的铁桶,抡起挠子就在桶里搅和。知道的那是捞面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黄继光堵枪眼儿呢。好踊跃咧!”

吴锋说:“你们都不知道啊?文化人儿在洛杉矶有一个著名的外号,叫‘一筷子’,就是因为他吃涮羊肉的时候,一筷子下去就是一磅肉,吃三筷子,才算打了个底儿。这都是在国内缺油水缺出毛病来了。我‘文革’的时候在大连当工人,一个月才三两油。”

“所以,刚出来的人,一到美国,都玩儿命吃肉。阿城讲话了:“小王的太太刚来的时候,天天吃涮羊肉,撑得两个奶子都朝天了。”

“哪个阿城?”吴锋问。

文化人管自说下去:“现在没事儿了,吃个一两年肉,肚子里油水多了,又该吃粗粮了,美其名曰健康食品。”

许颖说:“你们几个出来时间太长了,应该回去看看去,现在变化大极了,什么都有。尤其是北京,我隔一两个月回去,就又是一个样。”

我们喝光了女儿红,又开了威士忌。我说我等会儿,吃涮羊肉喝威士忌不对味儿。于是我改喝二锅头。其他人自便,女士里只有周珊珊能喝,冯小华只喝了一点啤酒,许颖滴酒不沾。

文化人喝得两眼通红,坐在周珊珊旁边,拍着她的肩膀说:“不瞒你说,我现在的业务跟你一样,也从国内往外倒人呢,利润大得很哪!有时间咱俩得好好聊聊,合作一把。”

周珊珊一听,眼睛立刻亮了,任由他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说:“真的?没想到哎!这事不做不知道,只要做一次就尝到甜头了,真能赚钱。现在关键是客源,你如果在国内有路子,能拉到客人,我这边保证提供专业服务。”

“没的说!现在想出来的人多得是!咱们还得快下手,不然这阵风就刮过去了……”说着,那只手居然在周珊珊的肩上轻轻抚摸起来。

我说:“嗳,老吴,你记不记得北京有一句俗话,叫泰山不是堆的,牛逼不是吹的。你记得吧?”

吴锋会意地一笑,挤挤眼睛,下巴朝文化人那边一甩,说:“听他的呢!他就会跟着瞎诈唬,他要能做生意,我早成亿万富翁了!”

“孙子!你挤兑谁呢?”文化人叫起来,“告诉你吧,我已经挣到钱了,而且还不是小钱!你以为我每天在洛杉矶就这么瞎晃悠啊?我要瞎晃悠早饿死了!只不过我和一般庸人不一样,目的不在当土财主。我这叫以商养文。”

周珊珊帮腔道:“就是!你别小看人家。我刚才听他一说我就知道他是内行,了解这里边的事儿。”

他们俩本来都是冲着吴锋说的;可吴锋还没来得及答对,我就把话头抢过去了:“什么叫庸人不庸人啊?挣钱还分这个哪?只要是挣钱,发了财的就是伟大,发不了的才是庸人呢。”

文化人一只手搭在周珊珊肩上,另一只手朝我一摆:“操,简直没法跟你们说!你说的跟我说的完全是两码事。有的人发财的目的就是发财,这就是庸人。有的人挣钱只是一种谋生手段,为了活着,除此之外,他还有更重要的关怀,”比如说,人文关怀,这……”

我打断他,用十足的讽刺语调说:“嘿,又是一个新名词啊。什么叫人文关怀呀?就是特别关怀妇女是吧?”许颖机灵,立刻对文化人喊起来:“瞧你干嘛呢?说话就说话吧,干嘛把手搭在妇女同志的肩膀上啊。人家小溜子不愿意了吧?”

周珊珊听了,脸色通红,扭了扭身子,将椅子稍微挪开了一点。我被人说破了心事,心里有点恼怒,但又不好说什么,非常尴尬。文化人倒满不在乎,又嘻嘻哈哈地和许颖斗起嘴来。

大概吴锋也看出点什么,故意转了话题,约我们明天一起去爬山。许颖和冯小华都叫起来说好。他转过身来问我去不去?我说当然去。他又问周珊珊,你呢,想去吗?周珊珊绷着脸,说,我不去。

吴锋说:“你不喜欢山啊?山里挺好玩儿的,咱们去那个有水有瀑布的地方。”

周珊珊说:“我去过。我喜欢去山里玩儿,可不喜欢走那么长的山路。有什么办法可以不走路就能到山里呢?”

我说:“那就只有我背着你啦。”

那两个女的哇一声就哄起来了,说哟,你那么好哪,干嘛不背我呀?你干脆把我们都背进去算了。小华说珊珊,让他背,背不动咱们找他算帐!周珊珊却不搭腔。

文化人又拍了一下周珊珊的肩膀(这他妈简直成了他说话之前必不可少的动作了),说:“没关系,你要不喜欢让溜子背,我背你!”

周珊珊笑着说:“就你呀,一把柴禾似的,还背人呢,别让我背你就不错了。”

“好啊,行啊,我巴不得让你背呢!”

周珊珊说:“美的你!”

冯小华说:“嗳,文化人儿,你吃得那么多,怎么这么瘦啊?有什么减肥秘方也给我们透露一点。”

文比人说:“很简单,每天倒立二十分钟,不但减肥,而且抗皮肤衰老,祛皱纹。”

周珊珊露出惊奇的样子,问:“是吗?怎么会祛皱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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