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痛录》

第十章 当代人的悲剧

作者:文革及相关作品

近两年,需要哀悼的人太多,悼文占了我所写文章的相当部分。没有想到,现在我要来为杨述写悼文。他死了。

他和我一起生活三十九年,一起经过了胜利,也经历了无数酸辛和惨苦。现在,他所有的书籍、葯包、亲手写的小条子、电话本,都还塞在抽屉里,与他自己为别人写的悼文手稿和别人吊唁他的来信混杂在一起放着。他的毛巾、脸盆都还在洗脸架上。我不愿收拾起这些东西。这样摆着,使我觉得我们的生活秩序还是照旧,他并没有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好像不久就会回来。

几个月中,由于他已经病重不能行动,我又得工作又得护理他,负担沉重,曾使我挺心烦的,常常我正在写着什么,他那里又在叫了,我就没好气地说:“真够麻烦!”当我提着包包去上班的时候,他坐在廊前藤椅上不能起来,总是在后边叫着:“早一点回来啊!”而我,往往回头腻烦地说:“哪里回得来,没工夫!”可是现在,不论我出来或进去,都没有人再叮嘱我早回来了。就是我想再护理他,再不嫌麻烦,全心全意干,都已不可能了。晚了!一切都晚了!

他是个平凡的人,生平没有什么重大成就和功业值得絮絮叨叨,当然也有些成绩,也有明显的缺点,而使我永远忘不掉的却是他一生的遭遇。

这是个老实忠厚人,有时简直老实到迂呆的程度,无论对党和对朋友。但是,他却在“三家村”被点名之后,立即作为“三家村”干将被登报在全国点了名,所受的残酷折磨和精神压迫,到了“逼得石头要说话”的地步,这真是个人间悲剧。

我要写的不是我个人的悲痛,那是次要的。我要写的是一个人。这个人在十年浩劫中间受了苦,挨了打,挨了斗,这还算是大家共同的经历,而且他的经历比较起来还不能算最苦的。实际上他最感到痛苦的还是人家拿他的信仰——对党、对马列主义、对领袖的信仰,当做耍猴儿的戏具,一再耍弄。他曾经以信仰来代替自己的思想,大家现在叫这个为“现代迷信”,他就是这么一个典型的老一代的信徒。但是,人家那种残酷的游戏终于迫使他对于自己这宗教式的信仰发生疑问。这点疑问是不容易发生的啊!是付了心灵中最苦痛的代价的!可惜他并没有来得及完成这个自我解剖的过程,是怀抱着这些疑问死去的。我相信,如果他再活几年,他会对自己看得更清楚些。现在是不可能了,只能由我代他写下来。

我首先回忆起“一二·九”运动,那时我们都正在清华读书。我和另外一位男同学有些感情上的纠葛,心情很懊恼。而杨述本来是个一般的朋友,忽然跑来找我,正儿八经地给我留了一张条子,称我为“兄”,说:“这种事情在一般女性是难以摆脱的,我愿兄能给人看看‘我们的女性’的姿态。”这使我第一次感到,这个人能把女同学当做和男同学一样的朋友、同志来尊重。而同时,也未免感到这人有点迂。

后来,在抗战初期,我知道了他异常的“毁家纾难”的事迹。1939年我由重庆经成都往延安,他在重庆工作,介绍我到他家去住,并经过他家的关系去找党的四川省委。我本来不想去的,但是他的母亲接到了他的信,立即亲自跑到旅馆把我接回家,说住旅馆不安全。这时我才知道,他家本来是淮安县的商人兼地主,父亲在他才十岁时就死了。寡母很受族房里的欺侮,一个人带着六个孩子长大。叫他的大哥继承父业,而叫他(老二)去读书。他是家里惟一上了大学的。他在中学里就接受30年代革命文学的影响,读《母亲》,读《拓荒者》《语丝》等等,开始受到当地国民党当局的注意。母亲一方面不知道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想要了解,同时寡妇人家也有个夫死从子的想法,她把儿子买的这些书都拿来看。这时候,他就把必须革命才能破除族房里那些封建家规的道理和挽救民族危亡的大道理,一起讲给母亲听。同时,又影响了已经当少掌柜的大哥和更小的弟、妹。到抗战开始的时候,他本人去武汉做党的工作,写信叫全家赶紧出来,不要做亡国奴。他的母亲竟真的听信了他的话,把土地、房屋、商店全部财产都丢弃,率领他的哥嫂弟妹一齐到武汉来了。他在武汉的身份是个流亡学生,来了这一大家人,怎么办?他就把三个较大的弟妹一起都打发到延安。后来母亲、大哥、大嫂和小弟弟以及侄儿又撤到了四川、杨述又把他们拜托给成都党组织的同志。他叫母亲、哥哥一切都听党组织安排。这位可敬的母亲把家里带出来的细软变卖做了党的活动经费,党组织开办一个战时出版社,出版发行进步书刊。出版社楼上是革命青年的活动据点——星芒社。母亲的家则是党的地下机关,四川省委扩大会议在那里召开,油印机密文件由他的哥哥亲自动手,母亲则担任站岗放哨的差事。母亲兄嫂全都人了党。哥哥后来终于被捕,被国民党半夜拉出去活埋了,腰间还挨了一刀。母亲在成都失去了关系,穷居乡村,以后被周总理知道,指示八路军办事处四处找寻,才给接回延安。我知道了这个故事确是吃惊。我们有不少同学出身剥削阶级家庭,包括我自己,我们能做到背叛那个家庭来革命,但是像他这样能把整个家庭统统带到革命队伍,统统献给党的,真是少有。这时我感到这个人对党可真是一个心眼,不留一丁点后路。他家如果按划成份的办法当然应划为资本家兼地主,我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样的话竟能把这样家庭的母亲和大哥都感动了,让他们一起背叛自己的阶级。这简直是个奇迹。大概只有对党像对母亲一样地老实忠诚,才有可能感动母亲的心吧。

在我和他结婚之前,我只觉得这个人一方面在政治上忠实得让人吃惊,同时在生活中又傻到很值得同情的程度,让人可怜。他成天讲工作,写旧诗,嘴里老是滔滔不绝,可是脚上的鞋子全破了,床上的褥子脏破不堪。我说:“你不可以买块布请一位街上的老大娘给做一双鞋吗?”(那时候绥德没有鞋店)。他摇头表示从来不懂得可以这么做,我替他办了,他倒觉得顿开茅塞似的。

直到后来,我才看到了这个老实迂呆的人是怎么在党的政治生活中间适应起来的。我们一直在一起工作,1954年以后才分到了不同单位。我们共同编过报,共同写过稿,共同开过会。起初,他在清华的时候曾是下笔千言的,写的文章题目叫什么《两千年来哲学的总清算》,使我笑他大而无当。到大会上卖一回《北平学生》(刊物),也能来一篇《编者卖报记》,文字来得满快当。但是,到后来他在党内工作的时间越长,地位越高,写东西便越加谨慎,文字也越来越短,思想越来越不放开了。到解放初期,他已经是每写一篇文章必先弄清当前党的宣传中心,然后照着去考虑。对宣传办法,他是动了脑筋的,可以“摸精神”是每写一篇之前必须先摸一摸的,从不越乎规矩,而且这后来慢慢变成了他自己的思路。我记得他在1940年写过一个小册子《一二·九漫语》,写得还活泼真切,当时我们那些人的神情和心理还跃然纸上。到解放后把这本小书收入他那本《记一二·九》时,他自己动笔大加删削,亲手把一切带有生活气息的东西和不符合出书当时宣传要求的东西,砍得精光,只剩下几条骨架,使人读了简直索然寡味。我看了实在不满,但是他自己却觉得当然应该如此。他自己原来对中国社会发展史有兴趣,曾想写这么一本书。已写了几章,由于党给他的任务不是这个,他就完全放下,不去搞了。他是做青年工作出身的,对中国的青年运动颇有点看法,认为由于中国的特殊情况,产业工人的力量一开始很薄弱,革命主力部队由农民中产生.因此知识青年在革命中的作用比西欧国家大得多,应当充分估计,不能照抄西欧党的看法。他认为历来写的党史中对阶级力量的分析都对此估计不够。但是就这一点看法,应该说是学术见解吧,因为不符合党一贯发布的宣传方针,他就只是零星透露,从没有系统发表过,也不写一篇像样的文章。直到临死前半年,才在脑子已经不好使的情况下,在共青团举办的青运史研究会上作了一次远远没有说透的发言。1957年,他也知道把许多大学学生、二十来岁初学写作的青年作者都打成右派,实在不近人情,也争论过。但是最后还是执行了——按党的决定划了他们。1957年我因为言论出了圈,也受到很严厉的批判,这时候作为夫妇,他是同情我的,在我苦恼到极点的时候陪着我出去散步,但是,在散步中却几乎没有什么话可交谈。我当时觉得,我们的心恐怕已经不能相通了。他担心的是我要受处分,怕的是我的思想对党动摇;而我所想的是:值得担心的不是我,可悲的是,对敢于发言的人这样大量摧残,国家的前途将如何得了。他认为既然党决定发动反右运动,那就不会错。有错的只是个别人,掌握不准。我则觉得批斗会上那类发言几乎没有多少真心话,这不止是个别人的事。我们中间的距离一下子很难缩短,但他仍然忠实待我,想法子哄我高兴。

三年困难中间,他自己吃着咸菜,眼看老百姓饿得腿都浮肿了,多少人在发牢騒,在谈从农村里来的坏消息,他可是从来不谈。不论是对家里的保姆、孩子,还是对从农村来的我下放时期交的农民朋友,都是一本正经地跟他们宣传党的政策——要熬过困难,要相信党。人前人后,从无二话,以至有的亲戚开玩笑说他真正是个“彻底的宣传家”,不择对象地进行宣传。只有一次,中央文件提倡吃“双蒸饭”,刘仁同志说:“那还不就是稀饭!”他回来告诉过我,承认刘仁同志说的是实话,只是咱们对外讲不得。可是,要说他完全僵化吗?也不是。一旦党的政策稍有变化,他就又活转过来。到1961年,人民受的苦太多了,中央的政策才开始松动了,他这时带着调查组去北大,以贯彻知识分子政策为目的,这一下他又很积极地去找教授谈话,听取已经当了教授的老同学的诉苦,而那和学校党支部对于这个教授的估计完全对不上茬儿。他检查教学质量,回来向我讲一个文科大学生背不出一首李白诗的笑话,说这样的学生不把他们“泻”出去该怎么办,同样说得痛快淋漓,思想明澈。他们的调查为后来的“高教六十条”做了准备。

反正他就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做到了党怎么说,他就怎么想,所谓“指到哪里就打到哪里”,老老实实,不愧为“驯服工具”。生活又很朴素,谁到我们家来也挑不出多少“特殊化”的陈设。依我看来,他实在是一个标准忠实的党员,忠实到和古代的忠臣相仿佛。

我怎么也想不到,“文化大革命”中会把这样一个人当做“反革命修正义分子”来打,而且打得那么惨。当他已经被造反派挂了黑牌,剃了“阴阳头”,弄得满头刀痕,被打得遍体鳞伤之后,他回到家来,见到了造他的反的17岁女儿,还嘱咐道:“我这次可能被乱棍打死,但是我实在不是反革命,搞革命总有牺牲。我就是死了,翻不过案来,你也一定要永远跟着党走。”使女儿对于自己幼稚的“造反”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点动摇。当时,我也在挨斗中间,暴雨一般的造谣、污蔑倾到我头上,我实在不能接受了。在还允许每周回一次家的那一段,有一次我们两人单独在保姆的住房里,我曾偷偷对他说:“我实在没法接受这种侮辱。看这形势如水下坡,是不能扭转了,我们不如到厨房把煤气打开,了却残生,免得零碎受苦吧。”他声音很低,却是义正辞严地,就像平时开会分析问题一样地对我说:“不!我估计这次运动搞成这样一定是有反革命分子混进来了,也许是国民党进来搞的,这种事早晚能弄清,你得忍耐,得等待。”

就这么忍耐着,等待着,一直到他被隔离审查,我被发往干校。在隔离审查初期,还允许家里送食品和衣服,后来忽然根本不准去见。有一次他来条子给家里,要跌打丸和接骨膏,我叫孩子把葯送了去,却不准孩子和他见面。我猜得到一定是挨了重打,打伤了筋骨,但是直到他后来释放出来,单独和我见了面,都没有详细讲过究竟怎么挨打的,只说了打得他不能翻身,但更重要的是骂那个打人的造反派,说那人是左手着小红书,右手拿着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十章 当代人的悲剧第[2]节

还没有读完?>>点这里设置下次自动从这里继续阅读《思痛录》 或者>>点这里把本页面地址加入到您的本地收藏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