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妃》

第八章

作者:中国古代人物传记

天宝十五载六月十三日乙未。

在平日之前,夜色未退,黎明的清苍之气自天边徐徐涌上的时候。

天子四军中的左右羽林军骑兵,四十人一队,有五队兵自禁苑西边的延秋门出,两队先行,两队在要道上戒备,一队则徐徐前进,这还是宵禁时间,街上很静。

平时荒废的通光殿,此时灯烛通明,大唐皇帝在殿上作辞京的最后安排,着了戎衣的骠骑大将军高力士站在皇帝身后的右边,左边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前面的左右,分立着太子与宰相。

大唐天子的贵妃杨玉环在车上等着,但她也一样有事做——散住在大明宫和太极宫的妃嫔,夜间已通知了她们,此刻,她派女官静子率四名内侍去协助如仙媛。

张韬光和谢阿蛮也分别奉命去处理一些事,此时,谢阿蛮先回来了,她告知贵妃,内梨园子弟中有半数可以有车随行,其余,可能要步行,梨园的车队已被安排在宫眷、太极宫队的后面。

此时,张韬光也赶到车边来报告:通光殿议事已毕,太子自请为后队,宰相已领从驾官员自别道先出。

于是,皇帝来了,上车,在车台上吩咐高力士先行。

一队龙武军的骑兵在灯号指挥下出发,随着,有八乘车出发,又接着,是一队兵,再是八乘车。接着,一大队骑兵,由陇西公李瑀督领下出发,然后,陈玄礼来奏告,请车驾出发。

皇帝的车队排列在通光殿前的广场上,一辆引车先行,两边各有八名骑卫,引车后面,四名龙武军的军官骑了大马在前,戈正和内侍各八人在后,导着皇帝的车出发,帝车的两边,由内侍拱护。帝车后面,是两辆备车和四辆大型从车,然后,又是十四辆侍从车。这是一组,附随这一组的,有四百兵士、宦官、宫女,执事官员和运载车。

虽然是逃亡,但在出宫之时,车仗队伍却很有秩序。兵士们也齐整的可以说军容甚壮。

原定的计划,赶在黎明前出延秋门的,但车骑太多了,当帝车到延秋门时,已有曙色,皇帝和贵妃在出城门时,同时揭开车帷向外观望。

他们看着天地青苍中的禁苑,都不发一言。

高力士立马在延秋门城外,当帝车经过时,他上前低奏:“陛下,前锋已过便桥,沿路秩序很好!”

皇帝哦了一声,回望城垣,忽然间老泪纵横了。

高力士不忍看,而且,自己也悲从中来,他努力自抑,只说:“陛下珍重!”就为皇帝放下车帷。

李隆基却在这一瞬间感情泛滥,他呜咽着吐出:“四十多年天子,我把我的江山弄到这步田地,唉,玉环——”杨贵妃挨到他身上,为他拭去泪水,但是,她自己却在啜泣。

车驾出延秋门后,速度稍为快了一些。

此时,延秋门内,秩序已不如刚才那样好了,车队分两支而出,有些挤迫相。但是,在前面的车队是不会知道的,帝车一组二十乘车,第二批是四十乘车,有的载人,有的载财货,这两批车后,又是四百名骑兵,这和中队隔分,龙武大将军陈玄礼,随在四百骑兵之后押阵。

出延秋门后,将及西渭桥时,杨国忠一行人已在等待,那是事先安排的会合,杨国忠领着朝廷中部分官员、诸蕃及外国的使臣,还有一队兵相护。

杨国忠和韦见素、魏方进及杨国忠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先上前,向皇帝请安,并报告宿值官员随行人数以及诸蕃、外国使臣等,他随带的南衙卫兵有一百二十人,经由安福门绕道而出的,由于宵禁尚未解除,在城内路上,未曾扰及百姓。

杨国忠又报告,已派出十二批人,分别去通知勋臣百官出走。

官员们的车队分为三起,一批随在车驾之后,另二批则分别安顿在第二行列中。杨国忠和儿子与魏方进,骑了马随在皇帝车后,韦见素则领主要官员,并入车队,他暂时在行列中代行首相职权。

到渭水时,天已大亮,太阳光也可以看到了,车骑隆隆地过渭水上的便桥——这是一座古老的大木桥,汉武帝时代就已修建了的,但历代都从事整修,现在,这座称为便桥的西渭桥,有几座石墩,桥面在三年前大修过,很结实,车队安稳地过桥,声响隆隆不绝,皇帝的车走出数里,还能听到桥上的声响,在弯道上回望,车队蜿蜒不绝,皇帝嗟叹着,心情也沉重着。

不久,杨国忠又上来奏告,左右建议,等大队过完便桥后,放火焚桥,以减少这一条路所受的压力。

皇帝不加思索地说:“此事不可,徒增人怨,由他去吧!”皇帝说了,再询问后队的情形,接着,命袁思艺到后面去巡看。

在皇帝和杨国忠说话时,杨贵妃问杨暄家人的情形。杨贵妃得知,国忠并未与家眷同行,宰相的家族守在义宁坊,将于开城门时,从开远门而出。

虢国夫人一家和宰相夫人俱行。

西奔的车队,在过了便桥之后,行进速度就缓了下来,高力士发现先遣的内常侍王洛卿一行,只在便桥附近布有人员,与原定的计划有出入,他为此而讶异,立刻派人超前十里观察,同时,为了安全,他又加调四十名龙武军骑兵超前巡路。

车队过便桥十五里,行进更缓了,皇帝一行的前队虽然没有受阻碍,但为了照顾到中后队的情形,不能不稍为减缓,同时,前路报告:长安与咸阳之间中途站人员,逃走了,只剩下天明前继王洛卿之后而派出监察组五人在,他们中一人回马迎上大队,向高力士报告路上有昨日出城的难民。

高力士错愕着,悄悄和杨国忠商量,他们不相信此去咸阳的路上会有问题,决定不奏告皇帝。但是,戒备却加强,接着,后方面来的报告,宫中出来的最后一队人,和城中出来的人已相混相接,路上很乱,有不少是步行的,太子虽然以兵隔阻,但没有什么用处。

这是流亡的第一程,四十里路,到咸阳的望贤宫休息,在预计中,这一程会很平安的,但是,未到中途,就发觉估计和事实有距离了,特别是时间,比预期的已多耗了半个多时辰。

为了安全,高力士派出一队兵向大路以北出发巡弋,因为传说渭北有敌骑出没,威胁河东地区,甚至传说威胁富平。

在车上的皇帝和贵妃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他们的情绪,也渐渐地平息下来。

又不久,皇帝开始治事,他召宰相和高力士上车。

皇帝询问长安城内的情况。

他们所得报告,只知有大批人自长安城出奔,至于城内的情况却尚未有报告。

其实,此时的长安,已经大乱了。

逃亡是宫内策划和进行的,兴庆宫的皇城部分的人,因门户隔绝而根本不知内情,这一夜,留值省中的负责官员为驸马都尉、给事中张垍,中书舍人房琯,此外有三省的执事官员和一名翰林学士与拾遗、补阙等。他们不知道宫内事,但晓得宰相和另一部分官员宿内宫。于是,他们照常准备了在兴庆大殿早朝。

当内宫门开启时,内宫中宦官和宫女奔出来,才知道皇帝一行已逃了!宫中人取道南衙逃难——此时在兴庆殿也已有一些官员上朝,内宫的消息一传出,便秩序大乱,官员们纷纷上马回来,南衙勋卫仪仗人员也离开了职守,留守将军边令诚出来镇压,根本无效,而且,在不久之后,逃散的金吾军兵士,开始抢劫……

长安城内的乱,路上的皇帝尚未得知。但是,皇帝却在路上看到了另外的场景:有几批逃难着的车队在前路,被兵士们驱逐到小路上去。

这引起了阻延和小小的混乱——昨天逃出的人,为巨家大族,本身也有家甲,他们于昨日下午出城,夜宿便桥西驿,今早前行,当皇帝的队伍赶上时,他们起了惊慌,有些人拼命前奔,有些人在争执中被迫入小路,但吵闹不休。

皇帝迅速得知了,命人抚慰,不可用强。

事实上,不用强是无法赶走逃难的人,幸而,混乱不大,只是皇帝的队伍行程被阻缓而已。

高力士、杨国忠只报告一些平平的消息,车上的皇帝,曾经很激动,又很哀伤,但渐渐地安静了。他合上眼皮养神,不久,他问及虢国夫人。杨贵妃相告,皇帝喟叹着,迂缓地说:“阿怡虽狂,总是有分寸的,国忠也不错,他的家眷居然不随大队同行,总算难得了——”他稍顿,转命内侍去查问随驾同行的官员人数。

——逃出长安,需要守秘密,可是,已出了城,他想到一个朝廷,不论在何种境地,维持官仪总是需要人的,现在,他想到了——他打算在咸阳望贤宫举行一次朝会。

随班的朝官人数很少,大臣只宰相杨国忠、韦见素、御史大夫魏方进,以及两省的侍郎和几位卿,其他官员有接获通知的,但他们要和家人同行,不曾单独随驾。因此,由杨国忠率来的百官,省、部、卿、监诸衙署的文官合起来只四十余人,其中有不少还是卿、监官。

于是,皇帝在嗟叹中再命人去后路调查长安城内百官们出城的情形。

同时,皇帝又派出两名内侍到后面去慰问四十余名随驾的官员。

车辚辚,行进的队伍,秩序渐渐转坏,中后队挤在一起,太子在后面并无作用。

在前路,皇帝的先遣人员又未曾再在路上设站接应,开路的骑兵从事分段清道。

从长安城到咸阳,只有四十里路,但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前一半路走了一个时辰,后一半更慢了。

有太阳,也相当热,行旅于热天终于是辛苦的。

咸阳望贤宫在望了,开路的兵队先到,一员旅正随了郎将驰回来,通过将军而直接见高力士报告:咸阳县令和官员,逃了,先遣的内常侍王洛卿一行与望贤宫监和随从人员,都已率先逃走。

这讯息使高力士气得发抖,,他会合宰相,将之报告皇帝,李隆基为此而震动,他紧张地询问,有没有寇讯。杨国忠报告:派出去的斥堠都有平静无事的消息带回。

“岂有此理,我在后面,他们却先逃了!”李隆基愤然说,随后,又自我解嘲地:“到望贤宫再说吧,看来,我们得再调整一下。”

咸阳望贤宫不久就到了,宫监和执事人员都已逃走,仅剩下几名老内侍在,没有人为皇帝一行人准备午饭,甚至连迎驾的官员都没有。李隆基原来计划在望贤宫设朝,现在只能放弃了。

队伍一列列地在望贤宫前停下来,人和马都需要休息,但当地官吏逃亡,大队的饮食没有了着落。

日向中了,天明之前启程逃亡的人,饿了。

长安的贵人们平时从未为饮食操过心,似乎也从来不觉得饿的,可是,到了咸阳,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了饥饿感了。

老年的皇帝面色很难看,宰相杨国忠起自市井,他带了儿子、家僮,匆匆入市,先在一家干食店买得一些烘饼,又匆匆自行携回献呈给皇帝。

李隆基虽然饿,但却食不下咽,他惨淡地问:“国忠,百官诸军将士,如何得食?”

“陛下,臣已命小儿找民众设法供食,咸阳商肆居民,虽有逃亡,但留下的人尚多,想来可以办到,至于诸军将士,例备粮食,陈玄礼已传命诸军就地造饭休息。”杨国忠颓唐地说:“陛下请略进食——”

皇帝分了几个饼给贵妃和随从,勉强咬了一口,他不想吃,但为了这是宰相自己去购取的,又不能不吃。

此时,高力士吃力地在指挥各批车骑的停驻所,他忙了一阵,汗水满面地回到皇帝身边,请皇帝入望贤宫东外舍休息,他估计,在一个时辰内,无可能再启程。

皇家的队伍携带着无数财宝,但并未带有笨重和不值钱的粮食,现在,临时要咸阳市有限的人家准备五千多人的食物,自然是艰难的。

以办事务见长的杨国忠,在此时可怜地表现了他的才干,他派出的人,交涉了,由里正、坊头负责,留着未走的商民,数百户一齐举火煮食。

第一批食物煮好时,皇帝命供应官员,接着是皇族人员和宫人。食物有了,但食具却没有,毫无逃亡经验的贵人们,几乎全数未带食具,皇子皇孙们用手掬饭而吃!

皇帝看到时,他只有隐泣吞声。

问题并非到此为止,军队中,有一批禁军并未依照行军惯例而备有粮食和食具,高力士和陈玄礼商量着,不敢用均分的办法,只令未携粮食饮具的兵士,分队入近村购食,高力士分出了数十人携现银和钱偕之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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