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彪将将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权延赤



  夕阳如血,大如轮。

  狼烟未熄,枪声零落,红旗已经飘上围场上空。这是人民解放军第一次攻打隆化。

  踩着黄沙、衰草和齿状的钢铁碎片,冀察热辽军区司令员兼政委程子华同热河省军区司令员段苏权,漫步走来。长征时,这两位将领一个手负伤,一个脚负伤,被人玩笑为“手足之情。”

  “仗越打越大,地方部队要不断转入野战军。”程子华瓮声瓮气说:“热河另组织一个野战司令部,黄永胜当司令,你去当政委。”

  段苏权脚步聚停,迅速瞄了一眼程子华。

  “不行,我不行。”段苏权摇头。

  “你怎么不行?”

  段苏权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尊日本山炮,炮口对着如血如轮的夕阳,象要将它轰落,却又一声不响。

  “孤山未能全歼敌人,隆化伤亡大,没有攻进隆化城。看来黄永胜也不是永胜。”程子华笑笑,“他喜欢甩手当家,你喜欢事事亲躬,我看你们正好配对。”

  “……我不会打牌,”段苏权吭哧,“也不会玩……”

  “要打仗,不是要玩牌。”

  “我了解永胜……缺一样不好搭档。”段苏权从鼻子里喃喃:“再说……”

  “说呀,你就是不痛快。”

  “他是击鼓冲锋,鸣金玩妓。”

  “噢?”程子华叫了一嗓。

  段苏权憨然一笑,不再言声。

  “噢,”程子华忽有所悟,“击鼓进兵,鸣金收兵。你不怕打仗,就怕不打仗?”

  “不打仗,他要是玩女人我管得了?”

  “嗯,嗯,”程子华不住地捏下巴,“林总不吃不喝不吸烟也不玩,我不信他就能容得……”话没讲完,程子华转了口:“那就再说吧。”

  铁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林彪率领的“四野”执行得比铁还硬,比钢还强。尤以第七项注意“不调戏妇女”执行得严厉,不慎出格就要拿命抵。立过大功的一位战斗英雄不慎出格,谁说情也不行,枪毙。一名基层干部与女房东通姦,虽是双方情愿,又有全村百姓求情,还是拖走毙掉。三名战士想强姦一个女人,尽管那女人是留用的日本人,尽管未遂,尽管三名战士都不满十八岁,仍然不能幸免,统统拉出去枪毙。

  “要决战东北呢,我救不了他们。”林彪脸色苍白,沙哑着嗓子对几名高级将领说:“不开活口,再遇这种事,少数意志薄弱者有贼心也没贼胆儿;开了活口,我们就会失去群众失去战斗力。我们就会失去胜利失去东北。”

  程子华在院子里散步,他散步有时要摇晃肩膀,摇晃双臂,摇晃整个身体,这是运动。

  他脑子也在运动,嘴里偶尔念念有词。

  下午要见林彪,跟林彪说事不能有废话,所以要准备。

  他已经见过三次林彪了,就为了坚持一个意见,给八纵换将,推荐段苏权替代黄永胜任司令员。

  第一次见林彪,他说:“黄永胜整天打牌跳舞,不干工作。”

  林彪说:“辽西三战三捷,八纵从地方部队上来不久,黄永胜当司令,半个月歼敌1万6千多人,打得不错。”

  第二次见林彪,他说:“黄永胜太霸道,什么都得他说了算。可部队里许多具体工作他又不管,他又要说了算,不许别人管……”

  林彪说:“不要搞山头,要团结,要能容人。无‘度’不丈夫;不是毒,是度量。”

  第三次见林彪,他不得不说出不愿说的话:“黄永胜在生活作风上实在糟糕,用林总的话讲,他是有‘贼心’也有‘贼胆儿’,影响很不好……”他举了例子。林彪平平静静地听完,平平静静地说:“楚汉相争的时候,有个故事。刘邦问韩信:‘我能将多少兵?’韩信说:‘最多十万。’刘邦又问:‘那么你能将多少兵?’韩信说:‘多多益善。’刘邦没有发火,反而笑了,说‘你既然这么大本事,怎么被我捉来阶下,供我驱使了?’韩信不慌不忙说:‘陛下不善将兵,却比韩信善于将将呢,所以我被捉到了阶下……’”

  程子华半响无言。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林彪用这句话送走了程子华。

  林彪面无表情地在屋里踱步,一边听程子华谈意见。

  知情人都奇怪,林彪见了他喜爱的将领和老部下,总是没什么说;对他不喜欢的将领,反而再忙也要耐着性子听完意见。

  上午,秘书见林彪精神很好,进来报告:“黄永胜来了,要跟林总汇报。”林彪目光不离军用地图,摆摆手:“告诉他,我要睡觉。”

  下午,秘书见林彪精神不好,满面疲惫,小声报告:“程子华又来了,跟他说你休息了?”林彪目光离开军用地图,两手搓搓脸说:“叫他来,我精神还好。”

  据“四野”一些老人讲,部队日常管理教育都是罗荣桓负责,林彪不大管,林彪只是一门心思琢磨打仗。他很少与干部谈话,只有冀察热辽的干部例外。

  因为他对冀察热辽分局及军区有意见,对其领导人也有意见,他们对东北的许多看法不一致。他对身边工作人员说:“意见不一致才要多听。”

  “永胜同志确有不少长处。”程子华尽量客观地说看法:“善于捕捉战机,强毅果敢过人,会打巧仗也能咬牙打硬仗,六次负伤,足够顽强。”

  他停顿片刻,望林彪。

  林彪静气过人,听见和没听见一个样,脚步一直是匀速运动。

  “但他有个要命的短处:贪享乐好斗狠。他喜欢以己之长凌人,不喜欢别人触其短处。发展下去,对党、对军队、对他个人,我怕都会不利。”

  林彪继续踱他的步。

  “苏权同志的特点是忠诚老实,原则性强,组织纪律性强,从不胡来。”

  林彪还是踱他的步。

  程子华看不出态度,只好讲下去:“他和永胜恰恰相反,凡事谦以待人,谨言慎行。但也能打仗,长征时就是师政委;红军时期、抗战时期都打过漂亮仗。军事工作、政治工作、地方工作都搞过,比较全面。”

  “讲这么多就不叫特点。”林彪立住脚,终于说话了:“讲特点只能讲一个。”

  “这个……”程子华沉吟再三,“忍辱负重。”

  “根据呢?”林彪重新踱步。

  “任弼时同志讲的。”

  林彪不语,还是匀速踱步。

  “长征时,他任独立师政委,负重伤被留下,沦为乞丐。靠讨饭活下来,又找回部队。受审查没怨言,职务安排低了没怨言……”

  “他自己对来八纵是什么态度?”林彪在桌子对面坐下,这是接近表态了。

  “他……”程子华略显尴尬,只能实话实说:“不大愿意。”

  林彪认真看一眼程子华,极轻微地点点头:“好吧,我和荣桓同志谈一下。”

  高级军事会议要开始了,黄永胜仍然留在林彪房间,胸脯扇个不停。

  “程子华、李运昌他们搞鬼,安插人!”黄永胜见没了别人,咬着牙根发泄,“段苏权是冀察热辽的人!”

  林彪平平淡淡地说:“苏权同志来谈过了,他不想去八纵。”

  “他是装样子!”

  “他说他对冀热察比较熟悉,那里条件也艰苦,他的长处是能吃苦,想留在那里干。”

  黄永胜怔怔地睁大眼睛,半天没有眨。

  林彪起身朝外走:“就这么定了,给你另安排。”

  “段苏权替我当司令,”黄永胜跟在林彪身后走,余愤难消:“我打的仗他替得了吗?”

  林彪在门口回头:“他打的仗你替得了吗?”

  黄永胜又是一怔。从井冈山打到东北,林彪从来没说过什么仗他打不了;他也从来不曾在战场上给林彪丢脸。

  “你能忍辱负重吗?”林彪再问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候鸟使劲扇动羽翅,扑打硝烟弥漫的空气,撵过一片片庄严缓慢飘移的乌云,匆匆慌慌向南飞去。

  一阵凄凉的鹤唳从九天落下。段苏权陡地收缰,战马嘶叫着缓下步子。

  他的心有些难受。抬眼间,目光里流出惆怅。

  9月12日,国共双方在黑土地上的大决战正式揭幕。根据林彪的命令,他率八纵3万6千指战员,从八面城出发,昼伏夜行,渡辽河,穿草原,过沙漠,9天行程1000里,进抵北宁线中段。气还没喘一口,命令又到,连夜强行军120里,渡大凌河,突然包围葛文碑、大薛屯之敌,截断了锦州和义县两敌间的联系。

  林彪曾讲过:“打锦州必先得义县。”

  包围刚形成,林彪电令已到:八纵3个师,九纵两个师,三纵1个师,总计6个师的兵力,由八纵统一指挥,攻歼大薛屯、葛文碑之敌。

  接命令后,段苏权采取了战役截断与战术包围相结合的部署:以九纵两个师阻援,并防敌南逃锦州;以三纵1个师做总预备队,以八纵3个师分别攻歼大薛屯和葛文碑之敌。

  这场战斗,原国民党九十三军中将军长盛家兴这样记述:

  “绝难预料到在24日阴雨之夜,解放军八、九两个纵队以强大兵力从西北和东南两方奔袭而来,对锦北的纵深阵地,乘隙擒毁,当头一棒,给(锦州)守军以莫大的打击。

  “25日当夜,在锦州通义县公路两旁葛文碑一带警戒阵地上的部队,也同时遭到自东北方向来的强大解放军的夜袭,发生混战,不能退脱。大战序幕,遂从此开端。”

  时过40年国民党将领还记得八纵。因为锦州之战是由八纵攻打葛文碑而“大战序幕,遂从此开端”。

  可惜,林彪“疏忽”了八纵。这一仗,他始终是只说九纵,不提八纵。

  段苏权心里不舒服。若换了黄永胜会骂娘,他不会骂。此后几十年他什么也没讲。

  攻占葛文碑、大薛屯后,段苏权奉林彪命令,又率八纵攻歼大、小紫荆山,北大营,八家子,被服厂,东大梁等高地和据点之敌,战十余场,受两次通报批评。这两次通报批评影响之大,直到40年后,作家张正隆写辽沈战役,老人们的回忆都忘不了。

  打锦州前出了三个问题。一个战略上的,两个战术上的。

  后两个问题都出在八纵。

  一个是没有及时封锁西面机场,让沈阳之敌投下两个团的援兵,任务也让九纵抢去了。

  电报是参谋长黄鹄显发的。两个机场,一个能用,一个不能用,封锁哪个,对于这位当年四方面军总指挥部作战科长,是不必再发个电报请示一下的……

  9月30日,毛泽东致电“林罗刘”,表扬九纵控制了机场,“毁机五架”。同时批评八纵贻误战机,指出:“大军作战,军令应加强。”

  毛泽东都有话了,八纵压力很大。

  八纵紧急召开常委会,决定将毛泽东批评电报转发到团,让各团党委立即讨论表态,坚决打好下一仗。

  这边正攒着劲儿准备雪耻,那边又把小紫荆山丢了。

  10月9日夜,二十三师六十八团副团长韩枫,率三营打下小紫荆山后,麻痹大意,下山吃饭去了。担任警戒防御的八连,连长也下山去了。下半夜,敌人突然一个反击,把阵地又夺了回去。

  南京《中央日报》迅速作出反应:《锦州国军反击克紫荆山》。

  ……

  八纵这下子更吃不住劲了。

  政委邱会作火速赶到六十八团。当年八纵的老人说,邱会作有水平,有派头……讲明天拂晓后两小时,必须把小紫荆山再夺回来。然后当场宣布,将六十八团团长和副团长撤职,八连连长枪毙。说这次先杀“两条腿的”,下次再出事就杀“四条腿的”(指骑马的)……

  邱会作就在六十八团等着,夺回小紫荆山才走……

  两个通报,毛泽东也讲了话,又枪毙一个连长,全军无不震悚警惕。大决战中,有这么一笔,其作用不亚于几次最精彩的战场总动员。

  优秀的统帅都明白应该有这么一笔。

  不过,段苏权除了压力和沉痛感,又隐隐游动着一丝委屈。

  大战之中,许多部队或大或小都发生过一些具体失误,林彪抓住八纵暂时失守小紫荆山,警醒全军,段苏权直到40年后仍是心服口服无异议。可是攻占机场呢?

  锦州有两个机场,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东野”的电令是:攻占机场,阻敌援锦。

  电令没有讲哪个机场,但敌人空降援兵的是西面机场,稍有头脑的指挥员也会判定应是攻占西面的机场才能“阻敌援锦”。

  但是,八纵在东面,九纵在西面,若是攻占西面的机场,八纵就必须在敌人阵地前做180度转向运动,并且要奔袭几十里,越过九纵..(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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