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狂人王实味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黄昌勇

  王实味,一个在中国现代革命史和现代文学史上引起关注的人物。关于他的命运的结局、对于他的不实之词的推翻和平反以及他的家人的情况,媒体均有过报道。本篇以翔实的描述,并循其性格发展的逻辑,向人们展示了在其漫长的人生中以独异的性格禀赋,在风云际会的时代潮流中铸就的生命之花的悲剧。

故乡与家园

  在豫南大地,大别山北麓,淮河之滨,坐落着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潢川,这就是王实味度过童年的地方。这是一座美丽的小城,一条悠悠小河从城中横贯东西流过,城池也被划为南北两半,在这里至今还有着很多神奇的传说。
  史载,在春秋时代,这里属于黄国都城。
  公元前704年,江淮大国楚举行诸侯会盟,黄国虽是小国,却傲骨铮铮,拒绝参加。
  公元前656年,楚又会诸侯于沈鹿,黄国仍不予理睬。
  盛怒的楚国终于在公元前649年将黄国吞并,从此黄国归属楚地。
  黄国地处楚国疆域的中心,春秋以后,中原文化渐为楚文化所侵蚀,中原地区形成两大文化系统,而黄国恰成一个纽带起着承转的作用。
  这样,楚文化的騒狂和中原文化的雄傲集于一身,构成黄国百姓特有的性格特征。
  1906年3月12日,当春天透出第一片嫩绿时,王实味出生于古城樊城铺一个普通的耕读人家。父亲王言炳,靠教书种田为生,清光绪年间中举,因而周围城乡百姓都称为王举人或王孝廉公。王姓是乡居当地的大户人家,拥有大量的田产,但独王言炳无一垄地、一亩田,随着生齿日繁,家境渐入困顿,当时街上流行这样一句话:“听见呼噜噜噜噜,王举人家喝稀粥。”
  王实味有兄弟姐妹共八人。
  王孝廉公虽然中举后步入仕途,但他清正刚直,官职微小,并不能改变家境的清贫。他一生不忘教育,晚年仍任县弋阳高中教职。
  王实味五岁丧母,在继母和姐姐照料下生活,他自幼就发奋读书,先随父亲习诵四书五经,因此打下较为深厚的国学根底。父辈的教诲、家庭的熏陶和周遭平民百姓困苦的人生事实都影响着幼小的王实味。
  王实味主要接受的是新式教育,中学时期,他接受了进步老师的教育。他与同学徐智雨、戚宇凡后来成为中共党员,徐与戚还是潢川县党组织创建者。
  童年的困苦,中学时代的教育,都在王实味此后人生路途的抉择中留下抹不掉的印痕。
  1923年秋,王实味拿到中学毕业文凭后,即考取设在开封的河南省留学欧美预备学校。这件事曾在这豫南小城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十七岁的王实味从此别离亲人和故土,走向辽阔的人生舞台,开始漫漫长路的人生之际遇。

苦闷的青春

  河南省留学欧美预备学校是当时开封最好的学校,毕业生大都被送到国外留学。但由于家庭经济本来就不好,伯叔们又闹分家,王实味经济来源无着,因此他仅在此读了一年英文,就不得不辍学。
  恰在此时,设在开封南关的河南省邮政局公开招考邮务生,考试科目是中文、英文作文和英语口语。待遇是月薪三十银元,条件相当不错。王实味毅然投考,揭榜时,王实味名列榜首。
  王实味考取邮务,在一般人看来是求之不得,可对这位不得不辍学就工的青年来说却实非心之所愿。他对一同考取的另一名派往许昌邮局的同行说,自己才十八岁,正是读书的大好时光,此切断一切前程,实在痛心;他愤激地表示在洋人鼻息下求生活,绝对不能忍耐。作邮务只是暂时解燃眉之急,一年后积蓄些钱以同等学历报考大学。
  果然,1925年夏天,王实味辞去工作,考入北京大学文学院预科。
  王实味在驻马店邮局一年的生活情况,我们无从知晓,但他后来留下一部中篇小说《休息》,却以自传性日记体的形式真实地记录了他这一年中青春的苦闷。
  小说一开篇,王实味就写道自己离开学校生活,“怀着满腹鬼胎走向这黑暗龌龊的社会路上来。心头不觉有种种疑虑与忧恐,不知此后的世界将向他呈现一种什么状态。”
  《休息》由假托名为黄秋涵的友人写给实徽的十一封信组成。全篇没有明显的故事情节,只任主人公用一支抒情笔致漫畅地写来。叙说了秋涵从失学到求职做邮局职工再到失望自杀的经过。其情感思想也可见出王实味本人的思考。
  秋涵在信中解剖说自己有着“暴烈的火性,急躁的性情”,他不断阅读《创造周报》、《东方杂志》等进步报刊,自以为是“自觉的青年”,这都可看作是青年王实味的实况。
  秋涵在第八封信中表示:“我们青年的使命就是要用我们的力去捣毁一切黑暗的渊窟,用我们的热血去浇灭一切罪恶的魔火,拯救阽危的祖国,改造龌龊的社会,乃是我们应有的唯一的目标与责任。”
  青年王实味对黑暗社会的愤激与痛恨,搏击社会的理想和热情跃然纸上。

战斗在北大的共产党人

  《休息》是王实味于1925年底完成于北京大学的。
  北大当年是新文化运动的策源地,这里荟集了中国的一代精英。王实味同王凡西(王文元)、张光人(胡风)等编在一个小班。此时的王实味正值青春年华,满身是雷是火,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崭新的天地,瞩望到了理想人生的星光。他思想一天天开阔,在共产党员和进步教师的引导下,他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并请求入党。
  1926年春,王实味由北大党支部干事、自己的同乡、河南洛阳人陈清晨(陈其昌)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陈清晨此时就读于北大哲学系。王实味那时住在北大西斋学生宿舍,紧张的学习生活以外,他常满怀激情,伏案创作至夜深人静。20年代中期虽然已是“五四”落潮的苦闷时代,一批来自天南海北的青年却在古都不时掀起文学新浪潮。
  1926年7月,王实味创作了近三万余言的小说《毁灭的精神》,他将目光瞄向创刊已二年多的北京影响很大的《现代评论》。当时《现代评论》发表作者的稿件,除赠送刊物外,一律不付稿酬,可是王实味,这个无名作者在投寄稿件的附信中俨然声明,要求稿费三十元,否则就请退还稿件,现代评论》负责稿件的陈西滢(陈源)为这无名作者的要求踌躇起来,他为此专门开了一次会,结果议决破例支付王实味三十元稿费,此事一时在京城文学圈内传为美谈。
  一边学习功课,一边从事创作,还要参加地下党的组织活动,王实味的生活充实而又忙碌。
  1926年秋,王实味所在的北大支部又吸收了两名新党员:来自湖南的李芬和刘莹。就是这两位湖南妹子与王实味此后的生活有着重要的关联。
  仅几次见面,并没有深交,不想,二十岁的王实味爱上了沉着、刚毅的李芬,他不断给她写情书,要求会面。
  比王实味大二岁的李芬对这位来自豫南小城的青年有很不错的印象,但她有难言之隐而不能接受这青年执著火热的爱心。原来,在家乡时她已经历了一场爱情悲剧。1926年秋考入北大中文系预科班后,她立志不再结婚而将自己的青春和一生献给革命。她不敢给王实味回信,但堕入情网的王实味却将一封封情辞恳切的信件不断送来。无奈之下,李芬就约刘莹一起准备将此事报告支部书记、自己的湖南同乡段纯,想请他出面向王实味转达自己的隐衷而就此了结这一情缘。段纯听了李芬的述说后,却用激烈的态度对待王实味,他没等李芬把意思表达完,马上就让人请王实味来,不等王实味分辩,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要王实味此后不要再“纠缠”李芬。
  性格火躁的王实味自然不服气,他认为恋爱是个人的隐私,是自己的权利,党不能包办,他仅是给李芬写信,并没有无理取闹,支部也无权干涉。他更不能忍受书记的粗暴态度。两人就此争吵起来。
  段纯决定召开一次支部联席会议解决所谓王实味恋爱事件。他在发言中认为王实味之所以入党的动机就在于为了方便追求女性,在这革命斗争异常紧张与艰难之际,王实味身为党员,却拼命追求女同志,干些无耻勾当,实在是荒唐之至。他主张会议通过决定,给王实味以严厉的党纪处分。参加会议的人大都发言批评了王实味,但没有人同意段纯的“卑鄙动机论”。王凡西当时发言说不要把属于私人性质的事情,提高到党和革命的角度来考虑。会议结果以给王实味一个正式批评,要他不再给李芬写信而结束。
  王实味列席了这次会议,他出奇地冷静,静静地听完大家的批评,表示接受组织的意见。但是,当晚王实味就跑到王凡西的宿舍,情绪非常激动,说自己没法不爱李芬,不过他会克制自己不再给李芬写信。他认为段纯对恋爱的看法是封建的,处理这件事的态度是官僚的。
  王实味此后确实再也没有给李芬写信。但他却不能够克制自己,他又找到段纯,向他大声吼出自己的见解,段纯恼怒之级,骂王实味无组织无纪律,并说再闹就将他开除出党。
  就这样,在这次恋爱风波结束后,王实味离开了党组织。
  但是,初恋的情怀不能忘却,几年之后,当王实味得悉李芬牺牲的消息后,恨得切齿捶胸,他要立即找到组织为她报仇;此后在惹来杀身之祸的那篇杂文中王实味仍悲痛不已、并深情地忆念:“想起她,心脏照例震动一下,照例我觉得血液循环得更有力,我会不止十次二十次地从李芬同志的影子吸取力量、生活的力量和战斗的力量。”
  脱离了党的组织,爱而不得的忧伤困扰着这年仅二十一岁的青年书生,然而经济上的重负又逼迫而来,工作一年的积蓄已用光,微薄的稿酬杯水车薪,家庭不能给予支持,王实味再一次品尝被迫辍学的痛楚。
  王实味离开了北大,又投入茫茫人海中求索。

与刘莹结为夫妻

  王实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为了追求李芬,脱离了党组织,最后却与当年与李芬形影相随、一起东奔西走做地下工作的另一位湖南妹子刘莹结下了秦晋之好。
  1929年初,无处安生的王实味借住在当年北大同一支部的同学曹孟君家。在南京曹孟君家,王实味遇到从湖南赴上海的刘莹。
  刘莹和李芬是曹孟君的入党介绍人,这次刘莹作客南京,意外遇到王实味,两人不免将王实味作为闲谈的一个话题。
  曹孟君告诉刘莹,段纯对王实味的处理给他的打击很大,但王实味还心向共产党,他是一个极有正义感的青年,刘莹还从曹孟君处知道了王实味的家世和经历。
  刘莹这次路经南京,主要是到上海寻找组织。
  见到王实味,刘莹自然想到了李芬,在北大,李芬是像亲姐姐一样对待她的。王实味自然也记挂着李芬,刘莹沉痛地告诉了王实味李芬在家乡壮烈牺牲的经过。
  1927年冬,李芬是被组织派回家乡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她以教书为掩护与中共湘西特委联络并组建了中共宝庆特区城西中心支部。
  由于叛徒告密,李芬遭到邵阳警备司令部的搜捕。李芬恰巧不在学校,她转移到姑嫂家躲藏,此时,李芬的二伯父李维宽知道李芬被通缉,他也知道李芬手中有父亲留下的巨款,为私吞这笔巨款,李维宽父子将李芬骗回家,并软禁起来。李氏父子劝亲侄女李芬投案自首遭到严辞拒绝,他们竟将李芬捆绑起来送到敌人手中。
  1928年7月25日,李芬就义于邵阳大祥坪。临刑前,她将自己的三套衣裤、袜子都穿在身上,用针线密密缝在一起,以免歹徒玷污自己的圣洁,她还在自己胸前缝了一块鲜红的大红布,象征对党的赤诚。
  王实味听完刘莹的讲述,心如刀绞,泪涕如雨。
  此后不久,王实味与刘莹两人先后抵达上海。
  它乡异地,两人交往日深,感情日切。心中都滋生了一种共同的愿望。
  1930年元月,刘莹与王实味结合在一起,他们在菜市路租了一间亭子间做新房,开始了新的生活。

文学姻缘

  从考入北大始,王实味就开始了自己的文学旅程,他得到现代评论编辑陈西滢的赏识,并与诗人徐志摩结下文学姻缘。
  王实味最早投稿的短篇小说,是他描写极具故乡潢川风土人情的《杨五奶奶》。其实,徐志摩任《晨报》副刊主编时,将王实味的这篇并不成熟的小说置于篇首,表现了他对文学青年提携的热心和对王实味的器重。
  王实味..(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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