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门女将

作者:中国人物纪实


项小米

  彭钢的确切职务是:解放军总政治部纪检部部长;中纪委常委;军纪委副书记。军衔少将。
  对彭钢的印象有一个“s”形的过程。早就听说总政纪检部有位女部长。想想看,纪检,本身就是个硬度极强的工作,毫无疑问它与党性、原则、铁面无私、大义灭亲这些没有温度的字眼儿连在一块,这工作理所当然应该是男性的。女部长?不好想象。在按响彭钢家的门铃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进行一次谨慎谈话的准备。及至面对面交谈开来,立刻发现她与我接触过的许许多多这个年龄的女同志没什么两样。热情、随和、直爽、反应灵敏并且记忆力极强。因为是在家,她穿了一件中长丝质大楼,款式和花色与她的肤色年龄十分相配,这更增添了一份融洽自然,使人乐于和她接近。这是一个和一般女人没什么两样的女人。我想,在历来是男性独霸天下的政治部,纪检部长为什么独独选中了她呢?
  一个一个部门地走过去,在与所有和她共过事的人们逐一地谈过之后,我发觉我又一次错了。一个真实的、真正的彭钢逐渐出现在我面前。她身上有着许多特别的地方。我们可以找出许多词来形容她,但所有的词都不如这一个词准确。
  这个词就是——钢。

往事:关于钢

  彭钢这个名字是她自己为自己取的。
  彭钢原本不叫彭钢。从她出生到20岁之前她使用的是一个典型女性化的名字,玉兰。玉兰作为一个农村女孩子的称谓是十分合理的。可玉兰十二岁上到了北京,在北京,玉兰这个名字就不那么适宜了。
  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那真是一个火红的年代。和那个年代的所有年轻人一样,玉兰为建设祖国的革命浪潮所鼓舞,把一个20岁姑娘的全部热情都投入到大炼钢铁的熔炉中去。她忘了吃,忘了睡,头发乱蓬蓬的,每天战斗在炼钢工地上。小炼钢炉是泥铺的底,为了把它踩平,人们使用最原始的办法,脱了鞋赤着脚踩。结果,玉兰的脚感染了。有一次为了炼钢她几天几夜没睡觉,直到伯伯的公务员小何叔叔跑来把她找回家。那一觉香啊,居然足足睡了24个小时!玉兰至今还记得她当时写的一篇作文,描写自己在去炼钢的路上的细腻感受,“风呼呼地刮着,柳条贴在大地上,像是在和大地接吻一样”。这篇作文,老师把它当成范文张贴出来,并作了讲评,认为它的手法是拟人化的。
  玉兰喜欢作文,喜欢文学,她喜欢她那个时代所能读到的一切文学作品:《青年近卫军》、《牛虻》、《卓娅和舒拉的故事》,当然,还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如果不是有更诱人的理想,玉兰也许会成为一个作家。
  这个更诱人的理想,是那个时代的青年人所共同编织的:炼钢。科技救国。工业兴国。国家需要钢,需要科学,需要工业。比起这些,作文和文学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1959年,玉兰报考了西安军事电讯工程学院自动控制系,报考大学时,她为自己改了一个名字:彭钢。
  大伯问她:“你为什么要改名啊?”
  彭钢说:“我就是要改。玉兰这个名字不好。”大伯想了想说:“也是。你这个性格不合适叫玉兰。
  就这样,玉兰成了彭钢。
  改名的初衷,是由于国家需要钢?是奥斯特洛夫斯基钢铁一样坚强的意志和性格的启示?也许我们还应注意另一个事实,斯大林的名字?但不管由于什么原因,在她今后人生的三十年里,她的顽强坚韧刚直不阿……所有这些秉性无不与钢紧紧联系在一起。这难道是一种巧合吗?研究姓名学的人认为,一个人的名字可以预示他的一生。不知这说法是否有科学根据,但在彭钢身上却确实印证了这一点。

从最近距离看一下女部长……

  1995年4月7日,彭钢带领总政纪检部和有关业务部门一行六人,前往南方我军某大单位。此行的目的之一,是为了落实纪检会议精神,检查军队高级干部超标准用车问题。
  从去年到今年,中央和军委有关高干用车的规定陆续出台。中央规定:四种进口豪华车高级干部不能坐,分别是奔驰、林肯、卡迪拉克和公爵王。三总部进而规定:正军职干部乘坐的轿车排气量要求在3.0以下,副军职乘坐的轿车排气量要求在2.5以下。于是人们注意到了,目前飞驰在大街上的高级干部的坐骑基本上换成了国产奥迪。
  这两项规定在军内究竟落实得怎样?
  各大单位的统计表迅速报上来了。总参装备部、总政纪检部各一份。彭钢与总参装备部经过协商,达成了共识:报表是否真实?统计的数字是否可靠?必须经过检查。据有人反映,某集团军军长坐的还是公爵王,某位大区领导还未换车(顺便说一句,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也为了尊重当事人,这里不得不将他们的真实姓名隐去而代之以符号。文中将多次出现某某单位某某人以及a老头b老太太之类的用法,请读者原谅)。主管业务部门必须掌握情况,做到心中有数,这样向军委打报告才会是真实可靠,实实在在的。他们决定到下面去实地看一看。他们分析,某大单位进口车辆最多,如果这个单位落实了,估计其他军区出入就不会太大。
  先解剖这只麻雀。
  经查,这个单位确实清理出了110台超标车辆,封存25台。这些清理出的车辆有的做接待用车,有的交企业使用,还有些给退下来的老干部替换旧车。但也还有例外。
  某单位两位领导仍在使用公爵王。他们坐的车虽然排气量3.0,并未超标,彭钢耐心向他们解释:排气量虽没有超标,但公爵王却是中央明令禁止乘坐的四种车中的一种,作为领导干部,应当不打折扣地执行中央规定。并提出如本部解决车辆有困难,可向上级提出调换。在彭钢的反复阐释和耐心说服下,工作组临离开前,公爵王终于换了下来。
  回到北京没有几天,彭钢又带工作组上了西北。这次是奔兰州军区后勤部去的。
  兰州军区后勤机关自1986年以来,先后有9名二级部正副部长,19名团以下干部因贪污受贿、玩忽职守等违法乱纪行为受到党纪国法惩处,其中一名被判处死刑。这些干部的违法乱纪行为在军内外造成极大影响,严重败坏了领导机关形象,损害了军队声誉,造成了重大经济损失。“兰州军区油料案”已于1993年结案,当事人也已分别受到党纪国法惩处,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的结束。
  老班子不存在了,新班子投入运转。所有问题真的随老班子的解体烟消云散了吗?部门还是这些部门,工作还是这些工作,干部手中的权力如此之大,动不动就可以批几十万上百万,如果不从根本上铲除产生腐败现象的土壤,不重视新班子的自身建设,谁能保证不出新的“油料案”?要知道,老班子里也曾经净是部队里优中选优拔出来的精英啊。
  彭钢借前去庆祝中纪委监察部为兰州军区纪检部记二等功的机会,帮助兰州军区后勤部党委总结“油料案”事件的教训,以期防微杜渐,防止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开始,有些干部对这个问题没有引起足够重视,他们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1993年以后的班子就很好了。”彭钢说:“我这次来不是追究某个单位或某个人的责任的,而是来总结教训的。1986年以来,一年出一个部长的问题,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仅仅是这些干部个人的问题吗?比如某某,拿公家钱做交易,在珠海盖房子搞女人,群众明明有反映,为什么无人过问?如果不系统地总结组织建设上的教训,谁能保证不再出问题?”“总结教训,得自己总结,如果由我来总结,等于我吃饱了,你们照样肚子饿。总结教训,不能出一次问题总结一次,要从根本上找原因。好比一个人得了胃病,要搞清楚究竟是胃炎还是瘤子。要是胃炎,吃点葯就行了,可要是瘤子,那就得开刀。找不准病根,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最后非出大事不可。”彭钢形象而生动的讲话,具有极强说服力。
  在短短十天里,彭钢和纪检部的同志们一道,分别找后勤在位的5位党委13位二级部长及处长一一谈话,召开两次常委会,并在后五天时间里帮助后勤整出了一份题为《变教训为财富,变压力为动力,切实加强对领导干部的教育管理》的材料。材料总结了四条教训:必须把对领导干部的思想政治教育放在重要位置,防止思想上滑坡与蜕变;必须加强党组织对领导干部的管理,防止行为上失控越轨;必须认真坚持对领导干部选拔使用的标准和原则,防止用人上的失误和不公;必须加强对领导干部权力的监督和制约,防止权力的滥用和变质……
  同去的一位副局长感慨地说:“在兰州军区,我们每天都工作到深夜,累归累,但有一条,跟彭部长一起整材料,好干。她的思路非常清楚,大观点要说明什么,下面谈几个什么小问题,一清二楚,我们不过整理一下。”听这话的时候,我想起了彭钢小时候那篇被老师当作范文的大炼钢铁的作文。
  兰州军区后勤部的这份文件,得到总政领导好评,成为今年五月份“全军政治思想工作会议”的会议参阅件。
  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彭钢两率工作组,先后跑了武汉、广州、南宁、湛江、海口、三亚、惠州、兰州……。仅四、五两个月里,彭钢下部队出差就达三十多天。而像这样地跑,在彭钢是家常便饭。好几个干部对我说:“跟彭部长出差,回来后感觉累极了。”从这里,大致可以看出彭钢的工作节奏。
  我们的最初印象:女部长是相当称职的。

往事:一块肉

  玉兰在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那是1940年。
  听母亲无数次地讲过,阴历九月初四的一个黎明,天蒙蒙亮的时候,共产党员彭荣华的家被国民党军队包围。当时在家的有彭荣华、彭荣华的妻子和他们的六个儿女。一阵猛烈的枪击之后,彭荣华被当场打死。
  彭荣华的二哥、玉兰的二伯父、同是共产党员的彭金华随即被捕。在敌人手中,彭金华受尽非人折磨,宁折不弯,最后英勇就义。一起被枪杀的有一批共产党员。彭金华死在阴历九月,湘江大地的溽热还未退去,十天之后,当他的妻子前去认尸时,尸体已经腐烂得辨认不清了。彭妻强抑悲痛,凭着一条被血泡透的裤带,认出了自己的丈夫。
  彭家两兄弟被合葬在一起。乌石乡浸满血泪的土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接连收回了她的两个儿子。
  没有了男人的家,立时垮了下来。母亲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日子的艰难可以想见。为了活下去,还是孩子的大姐14岁就嫁了人。大姐在婆家经常挨打,有时被打得不成样子,常常偷跑回娘家来哭。大哥起超12岁便离家出外做了学徒。不久,不到10岁的二哥康治也外出去做了学徒,因为受不了虐待又逃回来。玉兰记得二哥跑回来的那天晚上,吓得面无人色,说是后面有鬼。
  那是个极其恐怖的年代。
  母亲预感国民党不会轻易放过彭家的后代,亲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不敢让孩子们在家睡觉,每晚都打发孩子们到外面找地方过夜。玉兰有时在一位姓胡的婆婆家过夜。母亲生怕女儿年幼不懂事,拉着她的手再三叮嘱:“记住,一旦有人抓住你,你就说姓胡。千万不能说姓彭,说出姓彭是要被杀头的!”玉兰为了不给胡家添麻烦,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和二姐一齐跑到山上坟堆边过夜。山风呼呼,野狼嚎叫,玉兰和姐姐紧搂在一起,蜷缩着动也不敢动,睁大眼睛一直到天明。母亲本是个坚强的人,生活的巨大变故更使她变得近乎冷漠。她很少流露自己的感情,甚至不轻易流露对孩子的爱。不是她没有舐犊之情。感情对于这样的家庭无疑是奢侈品。母亲十分清楚,对于她来说第一重要的不是使孩子们感受到疼爱,而是他们怎么活。她对孩子们要求极其严格,小小年纪就让他们出去砍柴、割草、扯野菜。
  有一天,五岁的玉兰和二伯母一道去扯野菜,被一条恶狗咬在腿上,险些咬到骨头,血流不止。回到家,母亲见状镇静地去找来邻居,让些许懂得点土单验方的邻居去扯来一些草葯,嚼烂了敷在伤腿上。母亲没有掉一滴眼泪。母亲知道,哭没有用。
  可是有一次,母亲哭了。这是玉兰童年里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彭家附近有一座石灰窑,窑里有几个做工的穷哥们儿,由于同情..(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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