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新大陆:留学手记之一

作者:海外百感集


                ·老九·                                                        一
  我叫李四,屈指一算,我到这个叫美国的鬼地方一晃也十年了。十年,能干些什么呢?古人可以做一觉“扬州梦”,现代人效率高,可以搞一次惊天动地的文化大革命。可没出息的我象大多数留学生那样,六年萤窗雪案,括垢磨光,拿了个博士,又做了几年博士后,车换了五辆,孩子一个没生,但白发倒添了不少。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的是,博士后最后两年,我的研究有了重大进展。满怀信心地把论文寄给大名鼎鼎的“中流”杂志,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审稿的两位先生,仿佛梁效姚文元再世,大笔一挥,把我的论文给臭批一通,不留余地地给退了回来。我垂头丧气地拿着退稿信,和愤怒的老板研究了半天,终于得出外行不能评论内行的结论。不过,想想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苦,得不到相应的承认,心里还是非常憋气。将来在大学找个教职为国争光的前景,也象太阳掉到山后的天,一下暗淡下来。
  那天同实验室的研究生王五,假惺惺地跑过来安慰我,没过两分钟,就听见他在走廊里开怀大笑,我和他共事两年,印象里他还不曾这么开心过。做雷锋叔叔看来也不难,不就用自己的牺牲,给他人带去幸福而已吗?!
  晚上老婆很不象话,居然饭也不做,而只顾着发牢騒:“瞧你,就会吹牛!算我当初瞎了眼。”想当初,老婆愿意下嫁给我,是奔我许国璋第三册的英语水平来的。谁知风水轮流转,到美国没几年,聪明的老婆已有了上当的感觉,即使我经常象李燕哲教授上德育课一样循循善诱地给她讲要向前看讲女人的名字叫弱者讲中华民族夫贵妻荣相夫教子的优良传统讲再忍忍女人过了三十就好了就会象大海的落潮慢慢平息下来而男人就会象一轮旭日从东方冉冉升起也没用。我深知,不管我怎么指天划地,老婆对我,就象她对香港“一国两制”的态度一样,归根到底,还是一个信心问题。幸亏她也被自己的学业逼得昏头转向,我们的婚姻也就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地维持到现在,偶而被她骂骂,倒也还能忍受。
  可是今天,在我人生旅途中遭遇如此重大挫折时,在我最需要爱的温暖党的关怀亲人的按摩领导的信任之时,却被老婆如此雪上加霜地一番数落。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猛吸了一口气,平生第一次朝她瞪大了眼学狗吼叫了两声。叫了还不到十秒,她的眼眶一下红了,“啪”地摔下筷子,调头朝卧室奔去,很快便传来了我熟悉的风雨声。
  好汉不吃眼前亏,或者更时髦地说,爱你没商量,最后还是我跪倒在她面前,一边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脸象挖掘珍贵文物似地从被里掏出,擦干,一边缺德地想,你别说,老婆哭哭啼啼这个样子还真让人万般怜爱呢。突然,我面前的眼里放出一种逼人的光来,还没等我辨清是红灯还是绿灯,老婆已一把把我推开,恶狠狠地说:“讨厌,离我远点!这几天我倒霉,以后你自个弄吃的!”虽然知道我老婆对我的爱情之强烈,常要通过骂声才能抒发,但我仍象被亲爱的党一个闷棍打成右派似的,心情别提多沮丧了。
  攮外必先安内,吃了两天方便面后,我又一次对党表忠心,诚恳地总结了事故的内因和外因,表示自己第一次被“中流”拒绝,没有经验,下一次就不会这样了。我讲得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打结婚后,为了让老婆坚持不懈地做饭洗碗,自己越来越奴颜卑膝,如果我的几位对我寄予厚望的中学老师知道我会是这个样子,一定会痛心疾首的。想当年,做班长的我,不仅在本班,而且在全校同学中都是一个呼风唤雨的人物。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唉,一物降一物,男人真命苦!不过老婆毕竟比当年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娃子们要大好几岁,懂得以大局为重,最后还是顺着我给她搭的梯子,爬了下来,宣布罢工结束。
  第四天晚上,我拿起一瓶年前出车祸后喝剩下的小半瓶二锅头,一口气灌进肚里。望着空了的瓶子,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就象这喝剩的酒瓶,好的抽光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吗?!想着想着,头有些昏了起来,瞅瞅老婆的脸,在一种灰暗的很有浪漫情调的灯光下,开始扭曲起来,跳起了恰恰舞,最后定格成一幅马蒂斯的画。可能二锅头利尿,隔天我一大早便被憋醒,睁眼一看,老婆已经走了。从卫生间回来,我大舒了一口气。可一躺回去,又全身发懒起来。随他去吧,我百无聊赖地躺着,木然地望着天花板,半睡半醒,也不知过了多久。冥冥中,遥遥地,好象原来国内单位企图卡我出国而没得逞的党委书记老张同志腾云驾雾地来了。
  天花板上张书记半幸灾乐祸半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小李呀,原来美国盖的房子也都一个样,找你比找个合格的党员还难。党和人民千辛万苦教育出来好好的一个人才,不为祖国四化作贡献,反而凑热闹万里迢迢背井离乡跑到这北美的一个小旮旯里一个不起眼的床上躺着发什么楞睡什么午觉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这为国争光呢,多让家乡父老放心不下啊!”
  我揉揉眼,老张不见了。回头想想也是,他的话居然还有三分道理。搞政工的就是不一样,一张嘴便触及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条件反射地想斗私批修起来。何苦呢?说是奋斗为国争光,其实不就为了自己的一点名和利,房和车吗?打东方红太阳升以来,我们社会主义祖国光辉灿烂,蒸蒸日上,绝不象黑暗的旧社会,因此一个小教授累死累活争来那点光,就算是光的话,还不象小小萤火虫飞在太阳底下,有什么了不起好得意的呢?哪些动不动就鼓吹为国争光的人,不是居心叵测地暗示我国不亮,就是天天盯着美国那盏大灯泡看花了眼而没有自信。我们系里那个已小有名气却总一本正经的印度教授,还有那个同性恋的著名法国女教授,我怎么左看右瞧,就不觉得他们为印度法国争光呢?其实还相反,不少人认为他们是jerk,可也没人上纲上线说他们给印法抹黑呀。小小教授那点光充其量恐怕只能为自己家里添点亮,这样就很不错了。动不动就提为国争光,无形中给我们已经很不容易的海外游子又增添了很大的思想负担精神压力,个别没经验的还跳了楼开了枪,真是害人不浅啊!当然得了诺贝尔奖另当别论。据说美籍华人得诺贝尔奖是一箭双雕一鱼多吃,同时为两国争光,可遇上这种好事的机率恐怕无异于大海捞针罢了。资本主义社会尔虞我诈,你死我活,充满了不平等,其残酷性,甚至超越了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当初来美国想争光的思想可能错了,现在回头也许还来得及。念头这样一转,心头也就一软,泪水哗地便趁机涌了上来。“回来吧!回来吧!浪迹天涯的游子。”屋漏偏逢连夜雨,不早不晚,费翔老哥那无比煽情令人心酸的歌声也象一群蚊子般飞来,缭绕在我耳边,嗡嗡作响。
  我终于忍受不了蚊子的騒绕,就在我准备跳下床立刻打包回国之际,耳边响起了驼铃声。仔细一听,果然是我父亲来了!几年不见,父亲又衰老了许多,饱经风霜的脸,更象干裂风化的层层梯田。我心头一紧,鼻子一酸,顿感惭愧。
  “儿啊,听说你现在思想斗争激烈,俺当心你一时软弱,象王连举一样地当了叛徒,所以就赶来了,果然你在床上半死不活地躺着。俺当初是咋说的来着?”父亲不紧不慢地问道。
  “要象知识青年到农村插队一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生根发芽。”我背书一样地朗诵着父亲的临别嘱咐。父亲当时还说,我的两个妹妹以后出国留学,就指望我的帮助呢。
  父亲殷切地说:“对呀,怎么能一有困难就打退堂鼓呢?自从你考上美国后,县长和侨办主任春节年年都到俺家来问寒问暖,这可是很大很大的面子哟。政协和人大也给俺家送了慰问信,教育局和妇联送了苹果,绿化委和对外友协送了猪肉,计划生育委和反贪局送了电影票,文明委和文化局最穷,也送了几套精装邓小平文选。俺成分贫农,现在脱贫成为县里唯一的侨属,去年还当选上了县政协委员,成了组织上关心的对象,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啊!孩子你真一回去,侨办的人更闲了不说,你的妹妹们咋办呢?县里还指望你啥时带几个外国资本家,来投资办厂,修个桥,捐座学校什么的,给乡亲们开点生路,做点好事呢!最近县长和书记刚从新加坡泰国访问回来,托人带口信说,让俺别急,他们正争取到美国考查的机会,县长早就说要代表全县人民来看望俺们的海外游子呢!”
  我一听,脑袋一大,眼前一黑,心想:老爹三言两语,这不,回去的路也被堵死了。乡亲们就这点心愿,我能这么快地让他们失望吗?更何况我们家从党的中坚依靠力量,倒变成党的团结争取对象,不就象老婆返老还童变回当年婚前被讨好被吹捧被宠惯被侍候的天使一样,这是多少家庭主妇的梦啊!
  我心头一横,咬了咬牙说:“爹,您就放心吧,请转告父老乡亲,俺在这干得不错,已经先后买了五辆进口的日本车了。俺一定在这好好地混下去,把龙的传人的根深深地扎在美国大地上,再发芽开花结果。到时还要把您和娘一块接来住住俺带游泳池五室一厅的大房子,带您们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再抱抱您们的美国小孙子杰克或大卫,是女的就叫海伦或肉丝,蹭几天资本主义的油,享几天现代化的福。”父亲一听,焦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宽慰的笑容。
                   二
  那天后来发生的事,就不记得了。随后几天,张书记、蚊子和我爹象过电影一样地交替着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加上阴雨连绵的天气,我的心里乱极了。到了第六天,一出门,嘿,好家伙,蓝天白云红太阳,整一个解放区的天,我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心想,这样光天化日之下,料定蚊子什么的也不敢来,否则我可要把它一巴掌打死。主席说得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以后再也不能意志薄弱了。想想又差点上了张书记的当,再瞅瞅身上被蚊子咬过留下的斑斑红点,不禁出了一身冷汗,看来革命警惕性任何时候都不能松懈。也许投文章大概和追女孩子差不多,这个不行下一个,反正不能虚度光阴。我很快说服了老板,把文章修改了一下,转投另一更加权威的“红旗”杂志。阴差阳错,换了两位审稿的先生,竟然都是好评如潮!老邓一生的大起大落,可能也莫过如此了。据愤愤不平的王五说,这几位审稿的,很可能碰巧是我老板的私交,天下乌鸦一般黑,老外也搞不正之风。不管私交公交,文章很快登了出来,同期还配发了本专业某大腕的专题捧场评论。
  晚上回家,我和老婆两人相当激动地先拥抱了一会,然后情意绵绵地相看两不厌。此时的我,就象刚收到被党中央拨乱反正平反通知的老右派,开始以为在梦里,随后全身充满酸甜苦辣,很快又被一种强大的幸福感所包围,多么美好难忘的感觉啊!可惜人生这种时刻实在不多。这样想着,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一会,好象谁在说:“当初看上你,我就知道你将来会有出息的!”又好象有人清了一下嗓子,在我耳边柔情似水地唱道:“十五的月亮,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歌声把我从陶醉中惊醒,我睁开眼,不禁心惊胆颤:糟糕,我怎么会忘了在文章里把老婆的名字放在我老板和我之间呢?!幸好老婆只是唱唱而已,并没有追究的意思。我连忙夸道:“好!好!整个一个mtv原人原唱,外边店里一盘要卖七十多元呢!”老婆一听,马上松开了我,卷起袖子,边奔向厨房,边说:“你看电视报纸随便,我给你弄个好吃的。”离开老婆的拥抱,我松了口气,赶紧打开了电视。
  令人兴奋的是,本系系草刘冰艳小姐对我的笑容近来也真的多了起来,起初是量变,后来是质变,当然是否“质变”在本系同学中尚有争议。也许我自作多情。以草代花,并非歧视妇女,乃因本系的革命传统。至于出处,有说来自一首叫“小草”的流行歌曲,也有说源自“宁长社会主义的草,不种资本主义的花”,更有说从“兔子不吃窝边草”而来。我想,最近老婆对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每晚都要给我熬桂圆汤喝,一时难以脱身。等应付过这一阵,再找个时间请小刘出去吃顿饭,聊一..(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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