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划破的宁祥

作者:海外百感集



                 ·王睿·


  只因毕业于b外语学院,一到美国就受到联邦调查局的“关照”。一日一名威风凛凛的大汉来访,客气之中藏着“杀气”。

  “都是公开的秘密,b外毕业生不少分配到间谍部门工作……”

  大汉说,眼睛盯着我。

  “是吗?”我心里直乐,“阶级斗争”之火在国内倒是熄灭了,在这所谓自由王国里,人家“阶级斗争的弦”还绷得挺紧。我上学时是有名的“书呆子”,的确不知道其他同学的分配去向。所以觉得挺新鲜。

  “那么你认识这个人吗?”看我实在说不出什么,大汉递过来一张照片。

  照片不大清晰,似乎是从某种证件上复制的。照片上一个青年女子,甜蜜又有几分顽皮地笑着。

  “不认识。”“文化革命”的经历告诉我,无论干过什么,只要觉得不妙,能不承认就不承认。

  “那么,打扰了。”大汉起身,仍不失礼貌地和我握了握手,然后便扬长而去。

  我撒了谎。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那笑容,那神态却是我非常熟悉的。她叫冉湘。

  那是1982年,我研究生刚毕业就接了英文系三年级的文学选读课。在讲英诗的时候,系里正巧放了录象教学片《索非的选择》。这部影片当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大奖,曾经很轰动。影片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波兰妇女索非,二战劫后来到美国。她一生中充满了这样和那样的选择。以往求生的慾望使她选择出卖信仰,肉体,甚至自己的亲生骨肉。到美国以后,一种宿命的追求使她选择和一个精神病人相爱,最后俩人双双服毒自尽。

  影片的色彩,音乐,情调均属上乘,观后我长时间沉浸在强烈的震撼中。其中有这样一组情节最使我流连:

  索非到美以后,在英文补习班。

  课上,教师希望大家课下读一读爱弥丽·迪金斯的诗作。

  图书馆。索非向图书管理人员查询:

  “我想借爱弥丽·迪金斯(emily dickinson)的诗作。她是19世纪美国诗人。”她怯生生地问。

  “简直荒唐!查尔斯·狄更斯分明是18世纪英国小说家,决不是什么美国人,更不是女的!”图书馆员鄙夷地说。

  望着图书馆员的狰狞面目,索非感到仿佛回到集中营,只觉一阵晕眩,便昏倒在地。

  醒来,索非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男子的怀里,一个陌生人的怀里。他说:“别动,我会照顾你的。”

  他们来到男子的住处。他像医生一样替索非诊断并宣布索非主要是营养不够,需要补一补。入夜,他们吃完可口的晚餐,傍着红蜡烛依偎着靠在床边。他找来一本书。索非打开一看,正是爱弥丽·迪金斯的诗集。

  他用动听的男低音朗诵着……

  那几天我正给学生讲迪金斯,所以上课时有学生问我是否记得电影里那首诗。我说当时没能记下来,但可以查查。回到家我找来所有迪金斯诗集,但几个小时下来竟一无所获。我又去图书馆找来《索非的选择》原著,心想书中肯定会有,岂不知翻遍全书连那首诗的影子也找不到。我这是第一次讲课,最怵学生不把我当回事。所以,一般情况下我在学生面前不愿意承认自己不懂,不知道或没办法。看来这次要栽了。

  傍晚,去食堂打饭的路上,我仍闷闷不乐地想这事。

  “老师,您找到那首诗了吗?”一个女孩子拦住我。

  我知道这是我班上的学生,坐前排,笑起来,两个眼睛一眯,好似两弯新月,显得开心极了。我心里给她的雅号是“月牙儿”。

  “……”我摇摇头,不知怎么回答她。

  “您看这首对吗?”

  她递给我一张纸,纸上是手抄的一首诗。我半信半疑地看看她,又看看纸,再看看字,然后,试着往下读:

    ample make this bed,
    make this bed with awe;
    in it wait till judegement break
    excellent and fair.
    be its mattress straight,
    be its pillow round;
    let no sunrise'yellow noise
    interrupt this ground.

  我虽然对影片中的诗句毫无印象,但第六感告诉我,正是这首。

  “你叫什么?你从哪儿找到的?”

  “我叫冉湘。看录相时我坐得很前,仔细听,记下来的。”

  我听了,觉得挺惭愧。

  第二天,一上课我就将这首诗抄到黑板上,大家都很喜欢。我就自己的理解讲了对这首诗的感想,但同时又鼓励大家根据自己的经验自由联想。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看到课堂气氛热烈,我心里很高兴,也很感激冉湘。这时有人问我能不能将这首诗译成中文。这下可触动了我的神经。我师从张雨石,最信奉老先生的“诗歌不对译”的主张。张先生认为洋诗中译和中诗洋译无疑是给“慈禧太后穿西装,让莎士比亚着马褂”,四不像。他生前总是说,诗乃艺术最高境界,任何形式的改变都是不尊重艺术的表现。无论作诗读诗必须要懂原诗的语文,而且应当精通才是。张先生学贯中西,但从不译诗。他还常常引用美国当代诗人罗伯特·福罗斯特的名言:“poetry is what is lost in translation (诗歌乃经翻译则韵意尽失的艺术)”来说明问题。于是乎,我操起张雨石,福罗斯特的大棒,乱抡一通,直吓得学生们伸舌头,做鬼脸,教室里静得象坟地一般。

  傍晚时分,我同往常一样来到公用电话亭给未婚妻任军虹打电话。军虹是海军总医院的住院医生,这一周值小夜班,我们约定每晚七点半通电话。

  电话亭外照例有几个人在等,冉湘也在。

  “陈老师。”见到我,她似乎挺高兴,“月牙儿”里跳跃着一丝顽皮。

  “陈老师,今天大家都说你比“四人帮”还“四人帮”,简直是文化专制!”

  “哪里,哪里,一家之言么!”

  “本来,我自己还试着译了那首诗,指望老师指正呢。”

  我想,也好,正好借此机会告诉她,为什么最好别译诗。

  “好,拿来我看看。”我笑着说。

  她怔了一下,说:“哎呀,我拉宿舍了。可是我都记下了,背给你听行吗?”

  我向她点点头。

    “请筑造一张宽大的床,
    让它带着神圣威严的力量,
    安息在此,等待
    最后的审判
    公允而恰当。
    顺其然
    枕园,
    垫方,
    切勿让
    日出的黄噪音
    划破了这土地的宁祥。”

  我的眼前升起了那间燃着红烛的小屋,升起了索非饱含热泪的双眼……

  “老师,……”冉湘期许地望着我。

  我能说什么呢?她译得这么美。

  “i like it!but don't tell others i said it!(挺棒的!但别告别人是我说的)”

  我们俩都笑了。

  “这俩人怎么回事?打无线电话回家打去,这儿等着打有线电话呢!”后面的人不耐烦了。

  糟糕,我一看表已八点多了。眼前立即浮现出军虹气鼓鼓的杏仁眼。

  任军虹是张雨石先生的外甥女,我是在先生家认识她的。军虹的父亲是某大军区副司令员,所以她女承父业,十三岁就当了小兵,十六岁作为工农兵学员去第二军医大学学医三年,毕业后分配到海军总医院,现在已是团职主治医生。和军虹熟识主要在张先生生病住院以后。靠了军虹的关系,张先生住进海军总院干部病房,成了军虹的病人,每次去看张先生总能碰上她。用“明快”来形容军虹很恰当,她一双杏仁眼又明又亮,她说话快,走路快,干什么事都快。她是个见面熟。见两回面就敢跟人开玩笑。我当年常穿一身中山装,便成了她的“攻击目标”。

  “小陈你是不是一来拜见恩师就换上这身行头以显你忠厚老实是不是?”

  我很少跟女孩子说话,顿时闹个大红脸。

  “攒钱娶媳妇也不至于这样作践自己你说是不是你说?”她仍然不依不饶地说。

  不知为什么,我当时挺欣赏她的这种性格。

  对先生病情的关切把我们连到一起,加之先生和师母都从中撮和,我们便开始谈了。说来也怪,就在我们确定关系的那天,先生过世了。这事后来跟妈讲了,妈说不怎么吉利。

  那天在电话亭碰上冉湘以后,我们似乎熟悉了许多,此外我也觉得她并不象我一开初得出的印象那样,总是那么快乐。她那对美丽的“月牙儿”里时常会闪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影。这究竟为什么呢?

  期末的一天,我正在宿舍改考卷,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冉湘。冉湘是学习委员,我猜想她是来登记同学分数的。

  “冉湘,你来登分吗?我还没改完呢!”我说。

  “不,老师,我来向您道别。”

  “都考完了?”我想她是来在放假前向我道声再见。

  “不,老师,我要走了,离开学校,出……去……”

  我意识到,她可能要远行了。我让她进来,用疑问的目光望着她。

  冉湘低着头,不正视我的眼光。

  原来,冉湘周末去青年游行社作导游,认识了一位美国男子,俩人一见如故,很谈的来。结果,两三天下来,这位老外便放弃了到其他地方游玩的计划,一头扎在北京,并向冉湘发起强烈进攻,说了非冉湘不娶。

  “他,这个男的,有多大年纪?”我问。

  “五十出头吧。他的经历很丰富,他当过兵,去过越南,还当过俘虏。后来,他干过救生员,警察,中学教师,新闻记者,消防队员。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那么多人,经过那么多事……”

  我递给她一杯饮料,她喝了一口,抬起头,迎着我的眼光。

  “老师,您还记得电影《悲惨世界》开始的那段画外音吗?‘大海是宽阔的,但是,人的胸怀是比大海还要宽阔的’,可这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有那样的胸怀?我一直在找,我觉得现在我找到了。”

  “你爱他吗?”

  她看了我一眼。

  “我很信任他。”

  “家里同意吗?”

  “妈听了差一点背过去,两个哥哥也不赞同,他们主要嫌他年岁太大,还……”

  “你父亲的意见呢?”

  一听这话,冉湘脸色大变。她抬眼望了望我,我简直无法形容那眼神所包含的内容,象是求助,象是无奈,象是说:别折磨我!

  我正想岔开话题,只听她喃喃道:

  “我也许根本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当年妈是下决心要把我做掉的,可那天她一进医务室,看到手术室里脏兮兮的,就想改天吧。结果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就把我给生下了。生我以后,妈的身体就垮了,是爸爸带我长大的。爸爸非常喜欢我,从小就能平等待我,记得我刚懂事,他就培养我对文学的兴趣,和我一起读《卖火柴的小女孩》,《丑小鸭》,《一千零一夜》,稍大点,就让我念《大卫·科波菲尔》,《雾都孤儿》,《简爱》。我很喜欢《简爱》,还常常学小简爱的样,爬到窗台上,躲进窗帘后,想像自己是个小精灵……”

  冉湘说到这儿,笑了笑。

  “你父亲做什么工作?”

  “爸爸是桥梁工程师,但他酷爱文学和写作,他写过诗,小说,散文,但从不愿拿去发表,他说,在文学方面他只是个忠实的‘票友’,能喜爱一样东西就是最大的乐趣。我长大以后,我们更成了好朋友,我们可以海阔天空无所不谈。后来……“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我的心提了起来。

  “一年前的一个周末,我回到家,妈和哥嫂们都在看电视,我问爸呢,妈说去重庆出差了,说是今晚回来。等到晚上十一点,听到敲门声,开门,涌进一群人,领头的是党委书记和院长,妈一见这阵式就站不起来了。他们说爸爸坐的飞机在山西附近失事了。一瞬间,我突然看什么都是血红血红的。”

  “后来,我和哥哥一起去了现场……就拣了一个扣子,小时候,在爸爸怀里我总爱玩他外套上的扣子,所以我认识那些扣子。直到今天我也不敢相信,活生生一个人一下子就变成这么一个扣子。”

  “我失去了爸爸,也丢..(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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