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破夜幕的陨星

作者:文革及相关作品

作者:王晨

  几千年来,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豪杰,似群星灿烂,彪炳于历史的太空。
  那些扭转乾坤、功昭日月的巨星,那些有创造发明、能利国福民的明星,将永远被人们称颂。然而,人们也不会忘记,当银汉低垂、寒凝大地,我们民族蒙受巨大苦难的时候,那拼将自己全部的热,全部的力,全部的能,划破夜幕、放出流光的陨星,虽然看来它转瞬即逝了,却在千万人的心头留下了不熄的火种。
  恰似长夜的十年动乱中,被残酷杀害的青年遇罗克,就是这样一颗过早陨落的智慧之星。
   
“走自己的路,这就是结论”

  1957年,遇罗克的父亲(水利电力部华北电业局的工程师)和母亲(一家公私合营工厂的私方副厂长)双双被错划成右派。从那一年起,不但一家人的生活水平大大降低,连遇罗克的操行也由过去年年的“优”突然变成了“中”。仿佛从金色的塔尖上跌落下来,小罗克开始尝到人世间的辛酸。
  15岁的遇罗克是多么留恋过去无忧无虑的日子,多么想念小学校里那总是笑眯眯地勉励他天天向上的班主任王老师啊!
  他想起了,作为新中国第一批少先队员,在灿烂的阳光下,在鲜红的队旗前,参加入队仪式的情景。当王老师走到第一排排头,把鲜艳的红领巾授给他的时候,小罗克的心简直要蹦出胸膛!向着火红的队旗,他举臂敬礼,一个庄严的念头在心里回荡:“敬爱的党啊,为了共产主义远大理想,我们时刻准备着!”
  在老师教育和社会影响下,小罗克努力提高觉悟,刻苦读书,决心做一个对社会主义有贡献的人。
  王老师特别欣赏他那初露才华的作文,他的不少作文成了供大家学习的范文。同学们见他瘦小的个子,小大人的神气,和那副小近视眼镜,都亲热地管他叫“小学究”,遇到问题常来问他。没有歧视,没有隔膜,师生们相处得多好啊!孩子们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学好本领,快快长大,好去参加祖国的建设。
  那么,是遇罗克后来不够努力了?不是,他一上中学就写了入团申请书,还给自己制定了新的学习计划。“每天不看完五十页课外书,我决不睡觉!”妹妹罗锦天真地问:“要是你困了呢?”罗克回答:“古人能头悬梁,锥刺股,卓娅能用冷水浇头,我为什么不行呢?困了,就同自己的瞌睡虫作斗争!”
  是遇罗克背上家庭包袱,自暴自弃了?也不是。反右中,罗克和妹妹有一天开抽屉时,发现了妈妈写的“检查材料”。被高压“压”出来的“交代”尽是夸大不实之词。罗克读毕愣了好一会,半天才缓缓而又坚定地说:“不管爸爸妈妈怎样,咱们应该抱定一个信念——照革命导师的话去做,真理永远是真理。走自己的路,这就是结论。”
  他学习劲头不减,入团决心不变。但是,接连发生的变化,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使他难以理解。
  给课外文学小组讲学的两位老教师,学识渊博,谈吐幽默,深得同学们的欢迎。反右开始不久,他们就销声匿迹了。过了些日子,叫同学揭发这两位老师的问题。罗克在会上一直沉默着没说话,从脸上可以看出他内心很痛苦。散会后,他对同学小王说:“徐先生讲《红楼梦》时说薛宝钗稳重大方,像个共青团员,一句笑话怎么能叫攻击团组织的右派言论呢?大家听讲时全笑了,如果说有问题,我们每人都有份!”
  尔后,大炼钢铁的浪潮把学生们席卷进去。校园里建起十几座小高炉,鼓风机日夜轰响。罗克最初觉得挺有意思,他和同学一起终日奔走于炼钢炉前。当他也像别人一样兴致勃勃地从炉子里钩出一块蜂窝状的铁块时,他有点疑惑了:“这就是钢吗?”细细端详一会儿,他说:“我在工厂里见过钢,不是这个样子。这还是碎铁,只不过是把它烧结了。”一句大实话,当即招来一顿声色俱厉的训斥。
  遇罗克心里就是不服。后来这些“蜂窝钢”一直堆在校园里,日晒雨淋使它生了锈,“蜂窝”里居然长出了野草。遇罗克旧话重提:“是钢为什么不拉走?”结果,他又一次因“否定大炼钢铁伟大成果”而受到了批判。
  那一年,组织学生下乡劳动。有个生产队长介绍说,他们这里计划亩产120万斤小麦。罗克同一位要好的同学暗地算了一笔账,他说,要是按一麻袋装200斤计算,120万斤得装6000袋,得在一亩地里码六层,这怎么可能呢?后来领导号召谈下乡以来的想法,罗克他们俩就天真地把憋在心里的想法谈了出来,不料又受到了“辩论”。事后罗克瞪着充满疑问的眼睛问那位同学:“这是怎么回事?”那位同学说:“我怎么知道,认倒霉呗!”
  遇罗克对非要学生参加的空话连篇的“辩论”,十分反感,他从这个时期开始钻研一些马克思主义哲学和经济学著作。他对同学说:“这样不去读书,坐而论道不会有什么好处的。”他对将他作为“白专”的典型告诫大家很想不通,一次对一位好友委屈地说:“怎么才叫红呢?我每天只在家睡觉,平时不在学校就在图书馆学习马列著作,这叫不叫红呢?”“红,就是要在运动中站在前列。”那位同学“开导”他。罗克固执地说:“如果我想不通,或者这个运动方向不正确,那我一辈子也红不了。”那同学又说:“也许等我们长大了,就不搞运动了。”他叹了口气,说:“但愿能少一些对我们党和人民没有什么益处的运动。”
  尤其使遇罗克恼火的是,几乎每一次的打击,都要同他的家庭联系起来。这时,有的老师看见出身好的同学就笑脸相仰,看到出身不好的同学却冷眼相看,很使遇罗克愤懑不平。“我以为,人们所受的影响,主要来自社会而不是家庭。”1959年下半年的一天下午,罗克同一位同学谈及这个问题,从北池子一路谈心一直走到北海公园。他感慨地说:“马克思、毛主席、鲁迅,家庭出身都不是无产阶级,可他们都成了无产阶级革命家、思想家。如果说他们主要生活在旧时代,受到的家庭影响尚且如此之小,到了新社会为什么要把家庭看得这么重呢?”后来,他们还谈到什么是政治觉悟,罗克说:“无产阶级的阶级觉悟,首先是要觉悟到自己阶级的使命和对重大政治是非问题有比较正确的判断,随风倒决不是觉悟高的表现。”同学问:“你这种看法谁承认呢?”罗克认真地说:“这不在乎人们承认不承认,唯心主义者不承认物质,物质依然存在。”
  遇罗克没有被命运的一次次打击击倒,他照样发愤努力,从思想上、学习上提高自己。高考临近了,遇罗克清醒地估计到这一关的考验,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文理科成绩在班级和年级里都是拔尖的,他还是报了地质专业。他想,报考这个冷门也许比较容易用优异的考试成绩掩盖父母的“政治问题”。而且要是这个志愿得以实现,将来他可以走遍祖国山川,一边寻找宝藏,一边了解社会,挥笔写作,也会对人民做出贡献。有人劝他:“听说地质队员的生活可艰苦了。”遇罗克特意抄下了一段加里宁的话与之共勉:“凡是创造自己幸福的人,应该作全体工人与农民的幸福的匠人和创造者。当他成为一切人幸福的匠人时,他就会成为自己自身幸福的匠人了。”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坚持天天跑步,练哑铃。在他经过的地方,常常响起欢快的歌声,那是他最爱唱的《地质队员之歌》:
  
  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
  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
  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忘记了饥饿与寒冷,
  背起我们的行装,踏遍了层层的山峰……

   
“我没有金色的衣裳”,“有一颗赤子之心”

  自从父母被划成右派,弟弟妹妹们发现,罗克哥哥一下子真成了大人。他常常用一只手支着头,长久地趴在桌子上读书;有时还抬起头来,凝望着窗外,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父亲劳改去了。剩下一家六口全凭母亲几十块钱度日,给小罗克的零用钱更少了。喜欢吃小吃的他再不去买一支冰棍,一口零食,也不要一件新衣服,只是用不知多少日子才攒下的一点钱买自己喜爱的书籍。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批判》、苏联作家的《金蔷薇》等,就是这时买下的。
  住房比过去小多了,一家挤在一间半小屋兼厨房里,出出进进,纷纷攘攘,罗克怎么能看得进书呢?他问母亲:“能不能把装煤的小屋腾出来,让我住和念书用。”“那怎么行?没窗没门,又黑又潮,是住人的地方吗?”“没关系,我去和房管所商量,请他们来修一修安个门。”
  不久,这间夹在两屋之间只有五六平方米的小屋果然修好了。门上四块小玻璃和一个小小的后窗,只能把微弱的光线透进屋内,而且还很潮湿。母亲生怕他住出病来,可除了今后常常晾晾被褥以外,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妹妹,快来帮我布置一下。”有了这间房,罗克特别高兴。他们用旧报纸糊了顶棚,又自己钉了个木桌,找来一块旧被里当桌布。他的小书架上,书堆得满满当当。
  “墙上一定得挂点什么,”他对妹妹说。“挂风景画吧!”妹妹说。“不,我这有鲁迅的诗笺,徐悲鸿的画《逆风》、《奔马》,你看怎么样?”妹妹拍手叫好。罗克还亲笔写了“山雨慾来风满楼”的条幅挂在床头。从这几幅淋漓酣畅的字画和生气勃勃的墨迹,就可以多少了解主人有怎样的心胸和情愫了。
  从此,这间小屋的桔黄色的灯光经常从黄昏亮到深夜,遇罗克读了多少凝结着人类思想精华的著作啊!政治的,经济的,哲学的,历史的,文学的,还有天文、地质、地理、数学,凡是能找到的,他都找来读。革命导师的许多著作,他读了;全套《资治通鉴》,他读了;中外不少文学名著,他读了;甚至《新旧约全书》他也读了。除此之外,他还学会了两门外国语,其中俄语已达到不用字典读懂小说的程度。他像一块吸水的海绵,一刻也不停地吸收着人类创造的精神营养。
  在所有领域中,他特别喜爱哲学,反复读过不少中外哲学家的名著,从古希腊的柏拉图、中国的孔孟直到黑格尔、马克思。他不止一次地对别人说:“只有了解每一个学派的思想,他选定的信仰才是坚定不移的。”当他驾着求知的小船,航行在古今哲学的浩瀚海洋时,他发现唯有马克思主义哲学,像一座光芒四射的灯塔,引导人类前进;又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帮助人们认识社会,认识人生。经过深思熟虑,他说:“我坚信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是最正确的。”一找到锐利的思想武器,他就首先勇敢地解剖自己。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果不敢把自己哪怕是丑恶的念头暴露出来,那就是不敢承认自己的思想。一个连自己思想都不敢承认的人,是十足的胆小鬼。如果每个人都把自己的思想亮在光天化日之下,看看哪些应该坚持,哪些应该改正,这个世界便会少有许多虚伪和欺骗。”他下定决心:“坚持共产主义思想体系中的唯物辩证观点,立志做个完人。”
  越临近高考,罗克的心绪也越紧张。他对自己的功课是知底的,“高考门门不能下90分!”可他又担心家庭问题会影响高考的录取。
  是的,在教育部门存档的成绩单表明,他考得确实很好,然而,考得好就能录取吗?仅仅因为父母“问题”的影响,他的操行成了“一蹶不振”的“中”哟!1960年夏末发通知那天,班上只有两个人什么也没接到,一个是有盗窃行为的学生,一个是门门功课一直名列前茅的遇罗克。
  整整一天,罗克坐在自己的小屋里,不说一句话,不喝一滴水,不吃一口饭。他的担心终于成了可怕的现实。这对一个上进的青年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打击!亲人们过来过去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一片愁云笼罩在这个家庭。
  遇罗克再也不能沉默下去了。他打开小灯,铺开稿纸,一只手插进黝黑、蓬乱的头发里,一只手奋笔疾书:
  
  我没有金色的衣裳,
  没有金色的衣裳……

  这是一个热爱社会主义的青年的心灵在呼喊;也是对唯成分论的控诉和批判!
  那一夜,小屋里的灯光亮得时间更长,微弱的光线把遇罗克的姿影投射在《逆风》与《奔马》这两幅国画上,主人的心情和他喜欢的艺术作品的意境是多么合拍:逆风能练出骏马,逆境能磨炼出巨人!
  “妈妈,..(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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