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渡客的美国梦

作者:海外百感集



                     吴用

                   (报 告 文 学)



  八十年代初,随著国家开放,陆续就有人从国外回国探亲或移民或偷渡到国外去了。而传回国的信息大多是充满诱惑和刺激,成功明显地写在那些笑容洋溢的脸上,照片中倚著轿车,□著洋房的熟人、朋友,乡里、个个变了人似的年轻。

  外面的世界很精采,外面的世界很无奈。一首流行歌曲中两句歌词对 “ 外面世界”的描述是很恰当的。外面的世界对这些人来说诱惑实在太大了,只要跑的出去,没有不发财的只要跑的出去,没有往回跑的。这也是许多“偷渡客”的心态特徵。

  □有关部门资料显示,从中国偷渡来美的浪潮始於1982年。 笔者按年度和渡费的高低把它分四个阶段。1982___1983年属於第一波,当时只有小量的人偷渡来美,费用在一万五千美元左右,来美的人因逢上美国农工大特赦,大部分已取得『永久居留』权。83___84年,因公安加强控制出入境,偷渡停了一阵。第二波,始於1985___1986年,费用在一万八千至两万。大批蛇头在福建、广东、浙江等地操招攮偷渡客,他们花几百美元买玻利维亚、巴拿马、 墨西哥等国的签证,而後将这些偷渡客从国内送到香港,再送到靠近美国的中南美州国家,买通当地官员,从陆地进入美国境内。後来由於波、巴、墨、等国相继关闭中国护照的签证,蛇头又另辟渠道,形成1987___1989年的第三波,即偷渡客以各种名义先到泰国,再由泰国买假护照,假签证坐飞机到美国。倒霉者若被发现识破,即要求【政治庇护】,最後很快就会被人保出。【六,四】之後,更有大批偷渡客在蛇头的安排下直冲美国机场,撕掉一切旅行文件,申请政治庇护,他们的费用在两万四至两万六之间。第四波始於1992年,因陆路、空路、美国联邦政府已加强防□,蛇头只好另开新路线____从海上【强行登陆】,突破移民局【马其诺】防线, 整船整船地运入美国。一次少者百来人,多者二、三百人,【东林号】打破偷渡历史纪录,一次运载500多人,费用在三万至三万二,蛇头大发其财。大批福建人偷渡来美是在一九九二年开始的。□有心人统计,仅新闻媒体现场报道,有案可查,有数字有相片为佐证的,在1993年的一年时间内就有两万多福建人通过各种渠道偷渡来美,其中被美国海岸防卫队拦截载有偷渡客的船只就有:东林号1993,2,3(527人);美人鱼号1993,4,23(243人);金龙祥1993,5,12(199人);百仓号1993,5,24(169人);天使号1993,6,2(120人);鹦鹉号1993,6,2(150人);金色冒险号1993,6,7(300人)...... 这些仅仅是已爆光的,而未公开的,顺利通过美国各关卡的远不止这个数字。在偷渡来美狂潮中,他(她)们是如何偷渡的,而他(她)们的三万多美元又是从何而来?留在美国的所谓“幸运者”或“弄潮儿”是否真正实现了他们的“美国梦”?他[她]们现在又怎样了呢?带著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我和女友为此历尽千辛万苦,走访了一部分从大陆偷渡来的偷渡渡客。

                      一. [幻梦]


  从福建长乐市来的李天城给我们叙述了一段偷渡生涯。

  去美国,对於我这样一个英文都不识的我,那简直作梦也想不到的事。

  我在大陆是做小生意的,这几年挣了点钱.後来听说邻居“辉仔”刚从美国回来,并带回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和消息。

  我从围绕他的人群中□了进去,他笑著告诉我们:在美国他收入一个月至少是五千美元,也只是替老板看看场,关照一下顾客,工作非常轻松自由,只要你顾客照顾的好还有小费拿。说美国生活水准如何之高,怎麽好的,说得天花乱坠 …… 听得我们是、眼睛发直、头脑发热。最後他说:由於他在那边工作干得出色,老板信任他,派他回来召收人员。我们是乡里当然把好的先照顾给予乡亲了。但如果按正常的出国手续你们肯定不可能成行,老板考虑到这点就通过了各渠道,打通各个关节弄到了一千万顿的大轮船及通行证。而弄这些都需要很多钱,并且这沿途吃住老板已全部包下了。 所以这次每人要收二十伍万人民币.....

  当时我想:要是我去了美国,我不想象“辉仔”一样一个月挣伍千美元,我不贪心,只要能挣二千美元就满足了。二十万人民币我也只要克苦地工作一年就稳拿回来了,这笔生意可以做,我先打起了如意算盘。於是我暗暗下了决心,拼了这条命克苦它几年我也就发达了。出去闯闯世界,挣它十万、八万的。

  我便卖了家里全部值钱的东西以及这几年全部储蓄,好不容易东拼西凑,才筹十万。还差十五万.最後打算等到了美国再向姑妈借,反正一年之内就可以还她了,我想她不会拒绝我的。所以我把这一情形告诉了“辉仔”。他很客气地对我说:没关系,我们是乡里,你又是我的长辈,并且又由你姑妈担保,那你就先付两千美元吧,我按他要求先付了两千美元,接著我们就做拍照、签约的手续。我们主要约定:对这件事要守口如瓶,不得走漏风声。如在国内被公安等部门抓住,甲方退回全部按金,如在国外被谴送回国按金各出一半等等约定。签约後我高兴得不得了千恩万谢地走了。心想有这样一个乡里在美国能有他照应我会轻松很多的。

  没过几天,就有人通知我们立刻动身。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我老婆从田里赶回家替我匆匆收拾行李。我呆呆地站在哪,望著她一件件往包里塞,似乎生怕错落什麽。她边收拾行李嘴里边不停唠叨著攘我要记住的:什麽出门在外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啦、到了美国要记住先打电话回家报安啦! .......当我接过她递给我行李,我正想交待些什麽时,,她突然伸出双手,猛然扑到我怀里。我看见她已是满脸泪痕,我强忍著心中的怜爱之情,轻轻地说了句“何必呢?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实再舍不得离开她,可是为了我们的下半辈子;为了我们的子孙後代;为了她不再起早摸黑、风吹雨打地在田里干活,由我出去闯闯。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勇气由然而升.我依然强忍著泪水,转身就走。她从後追上来再一次地扑到我怀里,我轻轻抹去她那泪如泉涌的脸,想安慰她几句。可是话儿好像卡住了喉咙口,滚烫滚烫的说不出话来,.眼泪禁不住地往下淌。还是她的话把我从八千里外拉了回来,[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你的胃一向不好,酒就别喝太多了]。於是我带著妻子叮咛;带著故乡的温馨;带著亲人的祝福;带著满腔的热血;挥泪向自己的亲人、朋友告别。乘上了北去的列车。

  我们壹百多人分成几组,从福州乘火车到杭州,又从杭州乘巴士到达石蒲。我们在几户人家处集中,等到半夜後再由“马仔”把我们分批送到了海边,那里早有一艏可乘十几个人的小木船在接应.於是我们一到就匆匆上了木船,小船立刻向公海上停著的一艏大约只有四百多顿的货轮驶去。

  我们终於登上了 "海狼号",接著就被几个"马仔"半推半就地赶下底舱。壹百七十多名男性象货物一样堆积在不到160平方的底舱内,女性三十几个人则被安排楼上一间船员餐厅里,张开草席,一串串排列开来。没过多久"马仔"来通知我们,要我们选出几个代表去楼上领大家的毛毯,以及生活日用品。大家一致推选我去。我在"马仔"处领了大家每人一床的薄薄的毛毯、碗筷、及两天一瓶的矿泉水。.从此我们开始了飘洋过海的海上生活。

  头几天,我们心情都显得很激动。大家围坐在一起谈天说地各自议论著出来前的经历以及怎样筹得这笔款子。他们有的是向亲朋好友借的,有的是自己这几年在生意上赚来的,而大部分人则是借高利贷筹的款, 所不同的只是利息高低。他们的利息都在2__5分之间.  在我们这帮人中,年龄最大的是五十二岁。年龄最小的只有九岁,小孩名叫郑夫,还要再过四个月才满十岁。他原在福州台江玉怀小学念二年级,父母前年已离开中国,现在在纽约开外卖餐馆。小孩外表清秀伶俐、智力聪慧、非常可爱.。

  郑夫整天围著我转.有一天我逗郑夫: 你去美国後不怕别人把你卖掉?我才不怕呢!我有我妈的电话.瞧!我把它写在......他边说边伸出左手腕,自己一看,哇地一声哇哇大哭起来。“我把电话号码写在这里,怎麽变没了?......哇......哇......哇......的哭个不停”。大家听到哭声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

    已经三天了船乃在大海中不停地向前开著,一望无垠的大海呈碧蓝色,看不到岛屿,看不到来往的船只,海面上死一样的沉寂,孤独无味的海上生活渐渐地向我们袭来。整天不是船舱就是甲舨,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也是□著,有的人请出了"麻将军",有人攮出了"老k"。中国人本来就好赌搏,这下真的“清□、自由”了,所以自然也就赌一赌,搏一搏了。会打牌的乃不停的打,赌得天昏地暗、搏得面红耳赤。有的只好甘坐那发呆,做著谁也不知道的白日梦。还有的晕船的利害,躺在那里像死猪一样,脸上白呼呼地涎沫从口角边咕噜噜地往外淌,周围也被浸湿了一大片。下巴上沾满了又黏又腥臭扑鼻的饭粒和菜屑,屋里的空气简直令作呕。到处是呕吐後的残渣,这里一堆那里一堆,也不知道是谁的杰作,。还是谁酿造的陈年货.

  在海上我们三餐都是吃稀饭,菜是每四个人一包榨菜(大约50克),每到吃饭时间大家像刚从监狱里放出来一样,你推我挤霎时排成一串长龙。不管高矮胖瘦,能吃或者不能吃的,一律两勺"可以驶船"的稀饭.像我们这样在家都是干重活的,这三、四两饭怎够我们吃的。但是没有办法,你要多吃别人就没得吃。看到这情形使我又想起59年,61年时,国内闹饥荒的年代,那时我扒树皮,挖野菜吃都挺过来了,现在还有稀饭吃,还怕饿死不成?这难不倒我!

  天气渐渐地开始转凉了,从国内出来时只要穿一件衬衫,现在要穿两件衫才行。白天还可顶的过来,可是到了晚上就□得发抖。每人一床薄薄的毛毯子怎能保暖?於是有人的毛毯就不翼而飞了。为此引起了斗殴, 开始是一个人对一个人。後来一个乡对一个乡的人打,拉都拉不开。这时,只听到"□"的一声,回头一望几个"马仔"手里都拿著各种武器,有的拿匕首,有的拿木棒,还有两个手里各提著一把乌黑的手枪。其中一人挥动著手枪大声吼道:谁再动我就毙了谁!我们顿时都吓呆了,郑夫睁著一双大眼睛,两只手紧紧地抱住我的腰。後来有几个人被"马仔"边打边踢地带走了。看到这一场景使我想起电影上的抓状丁。一切终於安静了下来,但大家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海狼号在离日本大约五千海哩的海面上,收到台风紧急警报消息:预告再过几个小时将有6-8级台风经过我们航向的海面。船长得此消息立刻改变航向,向距离我们最近的一无名小岛急进。□海示图标明小岛距离我们当时的位置最少还有7-8千海哩。为了缩短距小岛的航程海狼号只好冒险偏向日本海域前进。

  东南风逐渐地升高了它的威力,海面上的片片涟漪瞬间成了悬空的巨浪。浪花从船头不断地扑向驾驶台,淹没了大半个甲板。 我们这条像个醉汉似地摇摆著,剧烈地颤动著,一个巨浪打来,把整条船抛到了空中,又一个巨浪盖下来,又把我们□入了深渊。货船在颤抖中艰难地前进,我们的心也跟随著翻滚的浪滔七上八下地不停的滚动著,会晕船这下晕的更利害,好一点的也被折腾得好不了哪儿。在大家的意识中死神已经绛临,谁也逃不出这一劫。顿时仓里一片混乱,首先传来的是楼上女人的尖叫声,而後楼下的男人也不甘示弱哭的哭,叫的叫,有的自言自语,有的一副哭丧著脸,好像世界的末日就要来临。我的整个心悬在了半空中,紧紧地抱著郑夫,那种面对死亡的恐惧..(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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