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春天遗忘的地方

作者:中国现代人物传记

  1937年元旦刚过,浙江奉化溪口雪窦山中国旅行社经理钱君藏接到官方通知,说有人要来此住宿,命他停止对外营业。但何人来此,何时到达,却秘而不宣,直到贵客临门,他才知道,来者不是别人,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少帅张学良!
  大家都知道,溪口是蒋介石的家乡,那里群峰叠翠,风景优美。但当局将张学良迁来,纯为此乃僻静之地,便于监管,而决不是让他来欣赏风景的。
  张学良是1937年年初,由国民党军统局用飞机押解到溪口的。他先是住在武岭学校,两天后迁往雪窦山。张学良被幽禁的第一个年头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这个远离南京、距离溪口镇也有十余公里远的深山里度过的。
  溪口是浙东著名的风景区,旅游区。这里山明水秀,景色宜人,有一篇题为《武岭乐亭记》的文章,对此地的湖光山色作了极为形象的描绘,语曰:“武岭突起于剡溪九曲之上,独立于四明群峰之表,作中流之砥柱,为万山所景仰……岭之上,古木参天,危崖矗立。其下有溪,流水潆洄,游鱼可数……隔溪之绿竹与岭上之苍松,倒影水心,澄澈皎洁,无异写真。”
  在溪口镇的西北方,大约十公里处,有一座海拨八百米的风光秀丽的高山,名叫雪窦山。它为什么起了这么一个颇富诗意的名字呢?原来此山有个千丈岩,飞瀑如雪,山鸣谷应,甚为壮观,“拔地万里青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北宋的政治家、文学家王安石曾来此游历,并留下上述千古传颂的诗篇,据说此山的得名就与千丈岩的形同龙腾虎跃的雪白的飞瀑有关。
  雪窦山不仅峰峦叠翠,景色如画,名胜古迹也很多。雪窦寺是浙东名刹,也是我国佛教禅宗十刹之一。它始建于唐代,这里古树参天,建筑宏伟。在离此寺不远的西侧,即水基岩风景区,便是中国旅行社的所在地。它虽然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大宾馆,只是一栋两层楼房,内有一些客房和餐厅,但却小巧玲珑,造型美观,犹如一朵盛开的鲜花,掩映在林木葱郁的雪窦山畔。无疑地,对于那些富裕并有闲情逸致来此旅游观光的人来说,这当然不失为一个目迷五色、令人心旷神怡的境地。但对时时有军警特务严密监视的张学良来说,却丝毫引不起观赏的兴趣,置身在这与外界隔绝的深山里,不仅使他感觉愁苦,也更增添了他的孤寂感。尤其在他初到雪窦山的那些日子里,那把树枝吹得沙沙作响的寒风,那一声声哀怨怆凉的晨钟暮鼓,都常常使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但张学良是坚贞不屈的,他没有被眼前的挫折压垮,没有一蹶不振,而是仍然想着他的十七万东北军,想着“三位一体”,想着西安;他仍然以大局为重,想着如何挽救国家、民族的危亡,想着抗战。在论及此一问题时,张魁堂指出:
  西北是张学良希望之所在,他本以为只要“三位一体”存在,不仅事变可以和平解决,他也可以获得自由(笔者按:根据当时的形势,只要西安“三位一体”很团结,用和平方法救张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这个认识并不错)。后来由于东北军少壮派杀了主和将领王以哲,破坏了“三位一体”的团结,使救张的力量受到严重削弱,救张希望终成泡影,这原是很清楚的史实。但有人说,王以哲被杀之后“蒋介石最大的忧虑是少壮派得势把红军引入西安,因此决定立即释放张学良……后因获悉‘二二事件’已和平解决,于是蒋介石再次(据说第一次想放张是在军法会审之前,蒋预计西安不会轻易放回十多位军政大员和五十架战斗机,因此计划……让张回到西安,因西安爽快地交还了人质和飞机,所以该计划被取消)取消了释放张学良的计划。”①
  实际上,蒋介石早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后期,就产生了要把张学良弄起来的想法,一离开西安就通过祝绍周、戴笠等人对囚张进行策划;到南京之后,又对如何审张和“管束”张作了周密的部署,哪里会有释张的可能?这也正如白竟凡、鱼汲胜在《对“蒋介石曾两度打算释放张学良”一文的考证》中所说的:“至于说,蒋介石因为西安方面很爽快地释放了人质和飞机,便取消释张的计划,这只不过是一种推论。事实是张学良在西安机场时即嘱杨虎城放了被扣的中央大员……杨虎城于27日给南京军委会译转陈布雷电:‘有感电诵悉,辞修,慕尹等于本早分乘飞机,火车遄返矣,特复。’……杨虎城对大员问题的态度,蒋也知道,无论从杨的政治处境或军事处境来看,除放大员外,杨别无选择,因此蒋用不着以放张回西安去解决释放大员的问题,所以释张与放大员问题并无必然的联系。”至于二度释张是因少壮派闹事,后来取消释张,是因为“二二事件”已经解决一说,更难成立,这亦如白、鱼文章所谈的:“在舆论压力下,1937年1月27日,蒋介石不得不在致顾祝同转东北军将领电中伪言:‘关于汉卿出处问题,一俟移防完毕,口(余)可保证,必为负责请求,使汉卿出而效力国家,至于复权,更不成问题’……如协议顺利实施,则对蒋介石继续扣张发生舆论上的不利,因为蒋介石虚假答应释张的条件就是东北军移防,它是有电报文字为根据的,不好赖帐。蒋介石要坚持扣张,需要找到新的借口。恰在这时‘二二事件’发生了……蒋介石才得以‘孙铭九暴动’为借口而对释张的虚假诺言拒不认帐了……由于‘二二事件’,东北军老派不愿执行甲案而执行乙案,东北军东调,三位一体不复存在,所以营救张将军的力量削弱了,蒋介石才无所顾忌地长期囚禁张学良。”②然而“二二事件”之后,“三位一体”体解,东北军、十七路军各自东西,只能是依依惜别;加之蒋介石令其“读书思过”,自由又暂时无望,张学良凄怆心情自是难免。……
  尽管如此,张学良始终以国事为重,他赞扬杨虎城“苦心支持危局”,勉励其“为国努力,不可抱奋事之想”。他呼吁西北方面为国家牺牲无所吝惜,“凡利于国者,吾辈尚有何惜乎?!”他还让何柱国捎信给东北军各将领,要他们“服从中央命令,团结力量作抗日之准备,以遂初衷”。并让何口头转告他们:“我为国家牺牲一切,交了一个朋友,希望各袍泽今后维持此一友谊。”张学良将军身处逆境,在精神上承受巨大压力之时,还时刻以国家、民族大义为重,不忘与中共的友谊,他的情操是十分高尚的。③
  但我们也不能不看到,一个热情、开朗、并且酷爱自由的人,一个驰骋疆场、英姿焕发的抗日爱国将领,如今竟然幽禁古刹,报国无门,这对他的打击和在精神上所遭受的痛苦和折磨,确实是难以忍受的。要不是后来由于于凤至找到了她的干姊妹宋美龄,由她向蒋说情,好不容易来到丈夫身边,使张学良的情绪稍有好转,这最初的囹圄之苦,还真不知怎样才能度过呢!对于将军此时此刻的心态,对于张、于这对患难夫妻的狱中重逢,以及杨虎城代表前来探望的情景,《少帅夫人》一书曾作了掷地有声、催人泪下的描绘。作者写道:
    春雨霏霏。整个雪窦山显得岑寂而恬静。
  “我要出去。”张学良道:“在里边闷死我了,我要上山散步!”刘乙光(引者按:此系监管张将军的特务队长)却站着不动:“副座,外边下着雨呢!”
  “怎么,现在我连出门的权利也没有了?”张学良激动地大声说道。
  “不,副座,现在我要带你去看一个人!”
  “谁!”
  刘乙光皮笑肉不笑:“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张学良疑惑地穿好衣服,随着刘乙光进了黑暗的走廊,刘乙光轻轻地推开一扇房门。立刻,张学良惊愕的目光盯住了里面床头上的一个熟悉的女人背影。她穿着紫色棉旗袍,头发有些蓬乱,浑身显得风尘仆仆。
  “大姐!”张学良突然大吼一声,冲进门来。于凤至猛然回过头来,一见张学良蓬头垢面,一脸憔悴,一句话还未及出口,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头扑向张学良,伏在丈夫的胸脯上恸哭失声。
  “大姐。”张学良用臂弯托住于凤至的头,另一只手抚摸着她那一耸一耸的肩头,连声叹息道:“我已经给你发了两封信了,难道你没收到?你既然看了我的信,为什么还要到这鬼地方来?你来了,我的心反而更加难受。
  怎么也没想到,今生你我能在这里会面!”
  “汉卿。”于凤至抬起头来,她抹去了眼泪,克制住一腔悲愤,劝慰道:“看了你的信,我生了气!难道我就不该来吗?你仕途顺遂之时,我可以远离你,如今你受了难,我怎能让你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受罪?”……④身穿长袍马褂、头戴礼帽、戴着一副琇琅眼镜的李志刚,是杨虎城的十七路军驻南京的代表。他奉杨将军的指示,特来看望张学良,因刘乙光一直在旁监视,李志刚慾言又止,好半天不说话,张学良都忍耐不住了:
    ……张学良看出他的为难,用手点了一下刘乙光,对李志刚说:“李先生,有话尽管说吧!我张汉卿既已到了这种地步,仍然光明磊落,我的一言一行,都不需要瞒着蒋先生!”
  李志刚见张学良已经挑明了,就不再理会刘乙光的盯视和窃听,对张学良道:“副座,这次杨将军派我来奉化,主要是请蒋委员长同意,让您尽早回西安去。现在西安处于群龙无首的局面,杨将军很难过。他对我说过:
  即使牺牲了他自己,也很难挽回由于您不能回来而造成的危局啊!”
  张学良神情黯然,道:“杨将军身体可好?”李志刚道:“杨将军想念你!他已经两次给委员长写信了,这次要我到奉化来亲自见见委员长,要求放你回去。委员长总算见到了,他在杭州接见了我。可是……”
  张学良见李志刚面有难色,问道:“委员长怎么讲?”
  李志刚……道:“委员长说,本来我就不让他张汉卿随我来南京的。是他自己偏要来,有什么办法?他既来了,那可就不由他做主了!”
  张学良听罢心中难过,叹息一声,道:“我当初坚持要送他回来,主要是为他挽回面子。根本没考虑个人的安危。那时,我以为他是一定能让我回来的。唉,看透一个人真不易啊!”
  李志刚凄然泪下……他切齿痛恨道:“杨将军让我转告,即使您暂时不能回去,我们也要想尽办法。杨将军说:他相信委员长一定会遵守西安诺言的!”
  “诺言?”张学良霍地站起来,朗声大笑,声震屋宇,大声说道:“李先生,您怎么也跟我当初一样天真?蒋介石是决不会放我出去的。因为我一出去,就会增加他不喜欢的力量!请你转告杨将军:我张汉卿顶天立地,对自己所做过的任何事情,从不反悔!斡旋和营救的事情,不可再搞。抗日事大,个人安危何足挂齿?我的囵圄之灾,在所难免!七尺男儿,为了抗日,捐躯何惜?我只是日日夜夜思念东北故土啊!”
  说到这里,李志刚也不免潸然泪下。张学良忽地转过身来,对李志刚道:“我想到了王以哲之死!我想起他和我在东北军共事的那些往事。他也是先大帅交给我的东北军精英,可惜可叹,他如今已经作古!”张学良泪光莹莹,说罢,他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布包来,郑重地交给李志刚道:“这一切都是我张汉卿的罪过!我对不起东北军弟兄!更对不起王以哲将军。这是我手头仅有的两根金条,请你代转给王以哲的家属。就说这是我张学良的一点心意。请求东北军弟兄,不要内哄,要厚葬王以哲!”
  李志刚收好金条,由于刘乙光几次打断他们的谈话,告之时间已过。张学良无可奈何,只好作罢。李志刚挥泪下山。……⑤
  当然,由于于凤至来到了雪窦山,后来这里的气氛有些变化,稍稍活跃一些,因为“这对孤寂苦闷的张将军来说,是一个意外的喜讯,也是精神上极大的安慰。”于凤至在这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才又返回上海住处。后来赵四小姐也来到了雪窦山。不过,在那时,“监视张将军的特务组织,对于于凤至和赵绮霞从上海来是极不放心的,惟恐他们暗中带来枪枝子弹等。当时表面上假惺惺地派副官应汉民到宁波去接于、赵,而暗中却又勾结宁波警察局在轮船码头进行详细检查,但一直并未发现..(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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