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书峡》

第11回

作者:还珠楼主

     逆水斗凶蛟 电掣虹飞 独援弱女

     颓波明夕照 离长会短 互赠刀环

内中只有郁馨一人,看出伊茂对她怀有深意,心中不快。同时想起去年中秋月明,同了龙家十四妹驾舟泛月,多吃了两杯酒,难得出山,一时乘兴,想往湖口一游。中途忽遇狂风暴雨,将船打翻。二人均精水性,本还无妨,不料遇见两条恶蛟,水中追逐,将人冲散。天又昏黑,水中不能看远,眼看两只亮如明灯的蛟目快要追上,离身不过丈许,知必死于蛟口。正在危急万分,那蛟忽似受惊,猛然掉头驶去。虽未被它咬中,但那恶蛟转身太急,一尾鞭横扫过来,骇波山立,重有万斤,人未被它扫中,惊悸亡魂中,却被水中压力打昏过去,大量湖水已往口中灌进,人也昏迷不醒,仅觉面前似有白影一闪,身子被人夹住。一会又觉口中吐水,身子出了水面,神志渐清。一看天色,业已转好,风雨全收,月光重现,自己却被一个白衣少年用双手托住头和两腿,在万丈碧波之中踏水而行,其急如箭。知已遇救,不愿男子手托,想要挣扎。谁知周身酸痛,所灌湖水虽已吐出,无如水中拼命逃窜,力已用尽,休说入水同游,转动都难。月光之下,偷觑少年,生得十分文秀,想不到竟有这大本领。念头一转,只得听之。

后来到一形似小岛的沙礁之上,才知少年隐居在彼,常时往来,人极端谨。虽在当地住了四日,经他尽心调养,日夜相见,从无分毫失检之处,只似不舍离开。到了第三日夜里,忽然来一小舟停在礁旁。天明之后,又聚了半日,方送自己回家。少年先不肯明言姓名,自己也未说出来历。只知他还有一个同伴,中秋夜一同驾舟游湖。无意之中,刚发现二女驾小舟凌波飞驶,便遇狂风大雨。遥望二女的船被浪打沉,方想冒险往救,忽见蛟目放光,知道前在都阳三友手下漏网带伤逃走的雌雄二蛟又出为害。救人心切,弃了小船,分头入水追去。二女已被恶蛟冲散,只自己一人亡命飞逃,眼看为蛟所杀,形势危急。

本来二人也非蛟敌;幸和三友忘年之交,知道恶蛟性情和那致命之处,少年见同伴已将另一恶蛟引开,忙追过来,一剑将蛟尾斩断。那蛟负痛发威,回身急追,正赶同伴将雄蛟引往远处,用剑和独门暗器伤中要害,带了重伤,往湖心深处逃去。同伴反身寻来,雌蛟当他仇敌,暴怒追去,少年方得抽空救了自己。这条雌蛟比雄蛟还要厉害,又当产子之后,性更暴烈狡猾,不易近身。一人一蛟,斗了些时,风雨住后,雌蛟流血太多,连被暗器打伤要害,如非身长力大,皮鳞坚厚,早已送命。时候一久,看出敌人厉害,不敢再斗,就此逃走。再寻十四妹的下落,已无踪影,虽知未落蛟口,那么大的风雨,千重恶浪之下,怎能保全?料是凶多吉少。就这样,那同伴仍在湖中先后搜寻了二三日夜,并还托了几个会水性的好友四处留心,入水搜索。以为湖面虽极宽大,照着水流速度,无论沉底或是浮出水面,这样清的湖水,只在三四百里方圆之内,必能发现。结果费了许多人力,连尸首也未找到。

归途自己因为家教太严,小菱洲向例不容外人登门,何况又是孤男寡女,假说住在乌鱼礁旁不远小沙洲上,未到以前,想要泅水回去。少年始而力言恶蛟至少尚有一条未死,这等走法太险,非送命不可。后听说是中有不便,方未坚持,但要自己坐船,他由水底回转。眼看快到,怎么说,对方也是不听。实在无法,又看出他是一个至诚君子,才将实话说出。少年一听姓名住处,面上立转喜容,答说:“你到家后,可将小船放回,令其自行漂流。我在水中迎来,仍可坐船回去。”自称姓辛名回,同伴是他兄弟,分别隐居在小孤山和连日寄居的沙礁之上。如蒙不弃,以后还想再见一面,不知可否,并说诸位老大公,如真不愿外人来往,便作罢论。反正七日之后我必再来,去往小菱洲斜对面沙礁芦滩上相候。如不见人,便是尊长不许,我自回转。到时,我由水底前往,决不会被人看出,放心等语,匆匆分手。

到家才知,自从中秋游湖未归,湖上又有大风雷雨,知已遇险。不特水性好的弟兄姊妹全数出动,连诸位长老也同驾舟往援。先没想到船会开出那远,只在平日常去的乌鱼滩和小菱洲上下左右方圆数十里内,带了火箭信号四面搜索。后来云开月现,不见船影,才着了急。又往水中和附近沙滩上搜寻,仍未见到,却在乌鱼滩旁湖底礁石洞中,发现两条受伤的恶蛟和三条小蛟。均料二女翻船落水,为蛟所杀,全都愤怒,向蛟围攻。两家长老并还亲自入水,将雄蛟杀死。剩下一条雌蛟,带了小蛟拼命逃窜。众人追在后面,追到小菱洲旁,忽被攻穿石缝,窜入洲旁水洞之中。那洞本是当地奇景之一,只有一个三尺方圆的小洞与外相通,洲上许多小溪河沟的水,均由水洞引来。那蛟窜进时,用力太猛,洞口礁石崩塌下来,将洞堵住。水口虽然多出一条,比前更畅,大小四蛟却是能入而不能出。

众人想起二女被害,全都恨毒,正打算当日杀蛟祭灵,自己忽然回转。因十四妹尸骨无存,仍要将蛟惨杀,后因龙九公说:“水洞地方广大,此蛟本是湖中特产恶物,与寻常山泽中惯发洪水的牛蛟不同。它力大无穷,猛恶非常,心更灵巧。此时隔断出路,不去惹它,困在里面,不过鱼虾遭殃,免得出去害人,日久设法再将小蛟隔断,由我选出几人,细心训练,也许还有用处。遇见机会,再将大蚊想法杀死,比较稳妥得多。否则恶蛟情急拼命,必作困兽之斗,不是要有几人受伤,便将水洞美景水利毁去,岂非不值?此女聪明灵慧,人又善良,决非夭折之相。前日你们也曾托人去往下流各地探问,虽发现一条破小船和一些木板,并无少女尸首。今日郁馨已先回转,焉知此女不和她一样,遇救生还?几条孽畜,何必这样大惊小怪?”九公公虽然不大管事,但他齿德俱尊,武功之高不可思议,又有特性,说出话来多有深意,向来无人敢于违背。那蛟由此被困水洞之中。

自己先因救人的是个少年男子,惟恐招人议论,不肯明言。只说被浪打到一个无人沙滩之上,受伤力弱,无法回转。次日天明,见一小舟,摊上搁浅,里面竟有食物,周身酸痛,无力推舟。又等了三日,遇见水涨,舟已浮起,方得驾舟而回。到后悲喜,忘了将舟系住,任其漂去。七日赴约之事,哪里还敢出口?愁急了好几天,眼看日期将到,想起受人救命之恩,对方又是那等好法,看他别时心意,想见甚切,就拼父母责罚,也无失约之理。如不前往,良心上大问不过去。当时把心一横,黄昏以前独驾小舟,意慾隔日先往看好地势,明朝再往赴约。一面查看当地有无水鸟之类可作借口,再看自己孤身出游,同辈弟兄姊妹有无话说。

哪知辛回已然先在,见时面有愧容,表面说是和自己一样,先来查看地势,后才看出对方直是想念太甚,隔日先来等候,恰巧两心相同,不期而遇。初以为这等心急相见,必有许多话说,不料对方仍是那么庄静温和,与六日前水中遇救、沙洲同居情形相仿,只口气稍为亲切了些。因见天色已晚,想要回去。辛回似觉会短离长,后悔不该早来,见面没有多时便要分手,神情不快。问他有无话说,又答不出。自己看出对方恋恋不舍,想约明日再见,又不好意思出口。劫后重逢,彼此情分都深,本来不舍分离,心想自己本定明日赴约,再见一面也好,便说明日还要见面,问他住在何处。辛回答说:“来时驾有小舟,藏在乌鱼滩旁沙洲之下。滩上虽有你家的人,并未看出。这里石地清洁,食物也带了来,本定住在这里,不必多虑。此举好些不合,容易被人误会。不知怎的,会管不住自己。馨妹家中人多,从未孤身外出,家法又严,明日还望相机行事,不论早晚,能来则来,不可勉强。”行时,又将途中擒来的几只水鸟送与自己,以作借口。

到家一看,并无什人疑心,方自暗幸,天明前忽起狂风大雨,起身一看,湖面上暗云低迷,白浪滔天。这大风雨,断无驾舟出游之理,一班不知趣的姊妹,又在自己房中说笑不去。先还想风雨住后抽空前往,好在对方说是只此一面,就被人看破,见不到他的人也不妨事,不料那风雨一连三日未住,好容易盼到天晴,情急之下,也不再有顾忌。正待硬着头皮赶往赴约,因恐被人发现,特由洲后无人之处驾舟前往。到后一看,辛回食物用完,已饿了一日夜,老想天晴见上一面再走,始终不肯离开一步。总算穿有水衣水靠,又爱干净,虽在大风雨中等了三日夜,周身依旧净无纤尘,不见一点泥污痕迹,面上更是英姿飒爽,玉树临风,没有一点狼狈神情。自己早把酒食带去,忙即取出,同坐礁石之上,临流对饮,看水谈心,彼此都极高兴。所谈虽是一些不相干的话,不知怎的,越来越投机。对方固是不舍得走,自己也忘了归去。

等到东方月上,静影沉壁,满天疏星点点,与落波夕阳互相辉映。辛回首先警觉天已不早,面上立现愁容。自己也想起由早起孤身出游,尚未归去,家中定多猜疑,因恐对方担心,不好意思,正在极口分说:“晚归无妨,无须为我着急。”忽见身旁不远,湖水中似有两条人影,大鱼一般转身游去,越知踪迹泄漏。平日性做心高,又急又气,把心一横,为安对方的心,索性坐了下来。并将身带玉环送于辛回。对方也将身旁一柄九寸多长上嵌珠宝的小剑取出相赠,一面再三催走,说:“我真荒唐,只顾和你谈得投机,忘了时候已晚。伯父伯母如其见怪,可背人密告,说二十年前被覆盆老人在湘江救去的两个孤儿,我便是其中之一。老人也在人间,并未醉后投水。我弟兄每隔三年,必往衡岳与之相见。老人一两年内还要来此。你照我的话说,也许不致见怪。如其无事,可将你家信号发上一箭,以便放心。”说完分手。

船快到前,郁馨遥望水中蹿上三人,岸上也立着一个老人。定睛一看,乃是众人敬畏的龙九公。心正怦怦乱跳,叫不迭的苦,前三人刚一上岸,被九公喊住,说了几句,把手一挥,全都奔去。天正黄昏,除九公貌相身材容易认出,那三人均未看出是谁。先还不敢上岸,仍装无事人一般,待往侧面摇去,九公忽用内家罡气传声相呼,只得提心吊胆,上岸拜见。见九公面有笑容,神情颇好,心才略定。九公也未明言,笑说:“你将这枝信号先发了吧。”随手交过一枝响箭。自己彼时面红心跳,知道九公动作如神,令人莫测,前事必已知道,不知如何才好。呆得一呆,九公笑道:“女娃儿家,胆大小了。你又没做什么坏事,以后都有我呢。”经此一来,才知九公全是好意。自己和辛回并未有什不可告人的言动,闻言心虽感激欢喜,偏是羞得头抬不起。因恐九公再说,勉强转身,把那枝响箭信号朝着来路发去。不敢就走,等了一会,抬头再看,九公不知何往。辛回忽在前面水中现身,满面喜容,朝自己把手一挥,低说:“馨妹保重,请代我拜谢九公,行再相见。”说罢,转身向乌鱼滩一面驶去,游行万顷洪涛之中,月光照处,宛如一条大白鱼,晃眼一二十丈,中途三起三落,探头水上,侧身回望,直到驶出六七十丈之外,方始无踪。

回家还恐众人议论嘲笑,谁知若无其事,并无一人开口盘问日间何往。次日,五兄郁文同了伊氏弟兄由小孤山归来,也无一人告以前事。三人都说:“沿途打听,均无少女尸首发现。”由此起,辛回人影老是横亘心头。双方约定,每逢三六九月见上一次。每次见面,必要同聚半日以上方始分手。最奇是二次见面以前,洲主忽然发令:不许随便出外;如非有事奉令他出,事前必须请命而行;只有几人特许随意行动,无须禀告,自己和五兄均在其内。见过两三次后,看出辛回情有独钟,爱上自己。龙九公并在暗中做主,似想成全这段婚姻,连那特许随意走动之命,都是九公暗助。只不知辛回这样情深爱重,为何不肯明言求婚?分明两地想思,偏又远居孤山,要隔上两三个月才见一面,心中不解。

少女娇羞,不好细问,本就觉着世界上的男子,像辛回这样人品本领的,决没有第二个。便是龙、郁二家,也有不少英俊子弟,个个幼承家学,文武双全,近来细心查看,也无一人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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