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塞英雄谱》

第05回 鸿飞戈慕 踏雪走双鸳 地旷灯明 惊心逢五矮

作者:还珠楼主

  话说明姑主仆同了韩玮一行三人,到了前面荒村之中略微喘息,因前途路远,想买

些干粮路上充饥。无奈荒漠穷村,居民不过数户,甚是贫瘠,虽用重价,也买不到能供

三人一二日途中之需。还算好,村人看在钱份上,将两家合喂准备杀来过年的一头山羊

杀了,又从左邻两家转购了些磨好自用的麦粉,蒸的蒸煮的煮,七手八脚,纷纷帮着下

手。三人虽恐仇人难免分道来追,但是前行急走,至快也要两天一夜才能到达倪健家中,

食粮怎能不加准备?一面眼巴巴看着村民烧煮粮肉,一面准备万一有人追来的退路。又

用银钱贿买那几家村人,教了一套言语,如有人来问如何应付,自己更不时出外瞭望。

且喜天公助美,那雪越下越大,所行之路邻接戈壁,往往千百里无有人烟,无论是往哪

条驿路,都走不到此。据村人说,除在夏天偶有放青的小驼队,十八成群,贪图小利,

抄前面老鹰呷山径小道采些夏天生出的葯材,就便使骆驼多得一点野青,绕些远路,再

由黄芦冈前往塔勒拿泌回城或是格子烟墩去外,经年不见生人行旅走过,连哈密土著的

人十有九都不知道这一带地名,休说来过,便是这三几户村人,也因这里各有数十亩勉

可耕种的薄田和一口苦井,才安居下的。老爷太大们如怕仇人追赶,只管万安就是。韩

玮闻言虽不放心,也是无法。总算财可通神,有了准备总好一些。村人们倒也忠实,就

是手脚太不灵敏。三人更是外行,在旁干急,不能相助,眼看他们由黎明忙乱起,好容

易挨到傍午,才得肉烂馍熟,居然未见敌人踪迹。三人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先饱餐一顿,

约计好三日之粮,因为图快,嫌室中大热,命人拿在外面冰冻好带。大雪奇寒,肉一端

出,不消半盏茶即行冻好端人。三人忙用芨芨草包好,收入行囊,又多给了几两银子,

辞别众村人,即行上路。

  按说敌人既未在当时追来,原可无事,偏生这些村人一共只甲乙丙三户人家,日常

生活极为寒苦,经年也得不着一回肉吃。那只山羊原是甲乙两家往哈密买盐归途拾来一

只失了群的小羊,两下带回,言明合喂,年终宰了一同开荤,本没丙份。丙家人少,更

穷更馋,端肉去冻时,偏差的是他,心想今天平生第一次走好运,只用少许粗粮,得了

十来两银子。甲乙两人素常不怎和我亲近,不过当时因为他两家磨现成的粮少,老爷要

用得多,现磨等不及,没奈何才照顾我,适见自己也得了那多白花花银子,好似已经有

些眼花。老爷太大们一走,剩这多好肥羊肉,原是他的,决不会再分给我吃,何不趁此

时机先藏过一大块在雪里,等夜来无人时取出回家偷着吃?也尝一尝肉是什么味道。当

下趁着忙乱无人理会,塞了一块在雪里。人去以后,甲乙二人果然小气,只分了一根略

附残肉的羊胛骨与他。丙藏的却是斤许重一大块肥瘦适宜的后腿肉,当时接过一尝,肉

味果然好吃异常,私心还喜,以为得计,谁知无心中代明姑等惹下一场麻烦。

  原来俞天柱和秦贤二人不但精通剑术,武功出众,人更机智多谋,长于料事,只贪

鄙成性是其大病,自从到了哈密,接着同党警报,便带最后一拨人等赶往三道岭。这时

冯春因为误疑刘煌卖己,袒护至亲女儿,知情不举,故使圈套害人,正在拿话挤兑。急

得刘煌呼天抢地,啼笑皆非,一听俞、秦等人到来,知二人贪财好色,明白事体,易于

分正,又有私交,不啻来了救星,连忙收起愁容,满面堆欢挤将出去。俞、秦二人人寨

与众人相见之后,静听双方一谈昨日之事。冯春背了刘煌,又向二人说起头两拨人白天

就遇见许多怪事:在广漠雪地里吃了无数不见敌人的暗亏,和有鬼弄一般,闹得大家颠

三倒四;未了遇见一形迹可疑的少年,动起手来,少年眼看被擒,忽又出现一矮子,放

走少年,与众对敌,也不直伤人,只一味侮弄,又吃了无数的亏;好容易矮子忽然不见,

一会雪中似闻有人对语,意思露出三道岭有通敌之嫌,等到追查,却又无踪,晚来果有

先后伤人和明姑主仆逃走之事发生等情。俞、秦二人闻言,始未细一详审,恍然大悟,

知道中了敌人反问之计。通敌之事何等缜密,岂有在雪天广漠中大声商量之理!明明故

意陷害,假作泄露,好使自家内证,明姑恰在此时逃走,或者平日不善乃父行为,与外

人勾通,也决与刘煌无干,否则刘煌决不致这般蠢法,出尔反尔、自害自身的道理。明

姑再不就是负气被迫出走,适逢其会逃走,不是乱窜,便必藏身近处。听刘煌所说,此

女本领有限,婢女更是平常,怎会连伤了三个好手?行凶的就是女子,也必另有其人,

否则仍是矮子作怪。看他事后平灭雪中足印,更见情虚,好似故意叫人疑心是个女凶手,

否则何必多此一举?矮子即使反问弄巧,还许又是他闹鬼,不知用什法儿逼迫明姑出走,

重又嫁祸于她也说不定。倒是沙兄所说周家客店五鼠投宿之处,情形大已可疑,如是敌

党,必非好相与,非亲身往查不易分晓。

  二人这一阵胡猜,居然大半被他料中。因见刘煌焦急神气,想乘人于危,先弄一点

油水,一面表示交情。主意商定,先不向人说破,装着盘问,把刘煌请向别室,拿话一

引,刘煌老姦巨猾,自然一点便透。二人办好交易,才出来当众分说错疑中计之处,决

意一面搜探敌犯踪迹,一面派人找回明姑主仆,多少能得着一些线索。因牛善外号天狗

星,手下养有十几条极灵敏狞猛的藏狗,此次出门,曾选了两条最好的带来,当下便命

牛善率领罗为功、赵显、谭霸、王时、盖成伟、刘礼等六人,带了花青、大黑两条番狗

和明姑主仆衣履,前往三道岭左近一带搜拿。那两条藏狗嗅觉敏锐,又经牛善加意训练,

真个厉害无比,如在平时,明姑等三人早被迫上,送了性命。一则牛善等路径不熟;偏

生雪又积得太厚,那狗在雪中东钻西掘,好容易闻出点人的气息,走不几步又复失迷;

加上昨晚有一大片地方的雪迹被人用飞剑平去,翻乱四散,闹得两条藏狗时东时西,竟

查不出准方向来。

  牛善等七人直隶俞、秦二人手下,习气甚深,得偷懒就偷懒,不如五鼠办事认真,

见狗扯掘了大半早晨仍在原地方打转,脚扒嘴拱忙个不休,累得汪汪直叫,没有一毫效

果,料知明姑主仆残留的脚印和气息被朝来新雪掩盖,以致那狗没处根寻。懒得久延,

大家互相一计议,这差使定是徒劳无功,冰天雪地,四无人烟,往哪里捉人去?打不起

主意,想往昨晚五鼠投宿的村中另寻一家歇脚,就便试探一回,等在那里用完中午酒饭,

拣那有人家的去处略往探查,但能回去复命便罢,省得老在冰雪广漠中顶着劈面寒风无

的放矢。好在凡事有俞、秦二人在头里,担不了多大责任。敌人踪迹难找,头子又没说

出准地方,就有力也没处使,何苦多受这些冤枉罪!商妥之后,便引狗信步往前跑去。

走出没有三五里路,大家跑得正欢,那条花青藏狗忽然纵向路侧,将头插入雪中嗅了嗅,

纵身一吠,另一条大黑也纵了过去。两狗嘴爪齐施,连拱带扒了几下,再抬起头来同吠

了几声,往前纵去,照样拱扒一回,再往前纵。似这样闻闻嗅嗅,一路拱扒前进,连头

也不回,迥非适才迟疑徘徊之状。牛善识得狗性,知已发见逃人踪迹,心中大喜,立时

改了主意,跟定二狗前进。毕竟积雪太厚,二狗嗅掘费事,没有平日迅速,快到交午,

二狗才将牛善等七人引到红山嘴魏绳祖家门首。这时正值蔡英去后不久,房主老驿卒将

门上好,由院中旧通小门回转自己居屋用饭之际,牛善等不知室空无人,见狗止步,还

当这里便是窝藏逃人之所。因昨晚连伤三人,来时俞、秦二人曾嘱小心,敌人深浅未悉,

意存戒备,不敢贸然闯进。先端详好了地势,然后分出四人,各持兵刃暗器,埋伏四面

房顶之上,由牛善、罗为功、谭霸三人先用手拍门引人,再带了二狗越墙纵入,一声暗

号,同时下手,一齐夹攻,二狗经过多年训练,是个哑口,临阵遇敌,讲究一声不出悄

扑上前,张口就咬,真是做得机密异常,活似如临大敌一般。

  大家分布好后,牛、罗、谭三人伸手一拍大门,紧接着一垫脚纵到墙上,将身伏下,

侧耳一听,门里面全没一丝动静。回看二狗又在地下闻嗅,似要往屋那边走去,知道又

有发现,但是逃人踪迹既到过这家,必在此逗留无疑,忙怒目用手一招。二狗原是偏着

头缓步前行,边往回看,一见主人招它,倏地拨转身飞步往回跑来,晃眼跑到离门丈许

远近,身子一蹲,箭射一般纵起,越过围墙,直往门内院中落下。牛、罗、谭三人也跟

踪纵落,伏身墙角一看,上房只有三间,一明两暗,左右两旁各有两问厢房,土垣茅屋,

外观似陋,内里收拾得颇为整齐。中间室内家具整齐,壁有琴书,案设棋枰,纸窗竹几

清洁无尘,两旁房外俱垂有华美重帘,决非甘、新道上寻常村民人家气象。所居地势又

是那么偏僻辽旷,越当离题不远,只奇怪院中有不少脚印与雪里快滑行之迹,浅深不等,

均未被雪盖没,室内陈设也是井然,房顶上炉烟犹袅,分明此中有人,并还不止一个,

怎的不见人出,也没有一点声息?那狗也怪,落地后只在院内雪地里到处闻嗅拱掘,不

时昂首摇尾,意似有得,却不往室中走进。越忖度越疑心主人是个劲敌,故意不动声色,

一出手必是辣的,弄巧就许是昨晚飞剑伤人的那个凶手。正胆怯惊疑问,房上赵显、王

时、盖成伟,刘礼四人已等得不大耐烦,直打手势询问。牛善还听得似有人在近侧“噗

哧”笑了一声,先只当是同辈中有人笑他,当时并未在意,一想老等敌人出来也不是事,

既然到此,终须会他一会。刚要张口叫阵,谭霸见他迟疑不进,已挨有半盏茶时,早沉

不住气,先喊道:“我等业已登门拜访,屋里朋友们,请出来相见吧!”连喊两声不听

答应。牛善意慾使狗当先闯入一试,以防中了敌人暗算,回首一看,那两条藏狗闷声不

响,正一递一个,抢先贴着墙根往上直蹿,仿佛墙上藏有仇敌一般,可是身刚蹿及墙头,

便似被什东西阻住,退跌下来,急得那狗龇牙瞪眼,身上的长短毛一齐倒竖。细看墙头

上面并没有人,心中奇怪,当时反急于进屋查看虚实,以为那狗必定又是在墙上闻见什

么气息才这般发急,否则房上还伏有四人,如来敌人,不会不被发现,便把狗招了过来,

却不想那藏狗能直跃五丈,横穿十余丈许矮墙,怎会屡次蹿不上去?也是牛善等七人恶

贯满盈,该有几个遭杀身之祸,以致一时荒疏。见危不查,这且不提。

  那狗见主人又伸手相招,仇敌咫尺,在吃了许多暗亏,迫于主命,不能报复,气得

临去还回向墙头上狞目怒视,龇了龇牙,才行跑来往室中蹿去,一会转了出来。牛善等

见仍无动静,罗、谭二人首先冲人,见左右两暗问内炕火犹温,只被褥大半新行揭去,

余者陈设用具都和外屋一般整齐,更无一个人影,俱自奇怪,暗忖:难道这人未卜先知,

不迟不早,逃得这般巧法?想了想,只得将房上四人喊下,一同搜检了一阵。见室内并

无女子衣物,看出房主未带家眷,必是新出不久,不似弃家逃走神气。虽然无故擅入人

家乱翻全室,行同贼寇,于理不合,但是二狗寻踪到此决非无因。好在官私两面论力论

势都可横行,无容顾忌,意慾就在室中守窝待兔,好歹也闹个水落石出。正计议间,王

时忽然往院外一探头,一眼看见厢房侧面隐有一个泥柴和制的小角门,雪中碎泥块甚多,

好似原有此门,当日方得开通,因门与土墙一色,粘雪甚多,乍看不出,忙奔进来悄声

和众人一说,又以为敌人藏在隔壁,既然避人,足见心虚胆怯,本领也必有限,不由胆

子顿壮,纷纷出屋,连人带狗正要破关直入,忽见小门开处,慢腾腾走过一个瘦矮老头。

又想起昨日头两拨同党曾在雪中吃了一个瘦矮老头的大亏,明知大敌入门,来时还这等

从容,决非易与,不由又是一惊。先下手为强,不问青红皂白,大喝一声,各举器械一

拥齐上,便要下手。

  这老头正是房主老驿卒,

..(本章未完,请进入下一节继续阅读)..

>> 阅读第05回 鸿飞戈慕 踏雪走双鸳 地旷灯明 惊心逢五矮第[2]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