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异人传》

第三回 雾漫沙鸣 神猴受辱 雄谈剧饮 老侠论交

作者:还珠楼主

  夏三黑虽狞笑了声坐下,但是笑声凄厉,带着颤音,表面镇静,内心实是悲愤已极。

众人见状,也想不出说什话好。愁容相对,静过一会,三黑面色忽转,回了原状,随便

谈说,若无其事一般。众人总觉不大好受,勉强随口应答。谈不几句,忽一店伙奔进,

向三黑禀道:“适接羊筏水报,总头领府上大火,渡口羊皮筏子已被人盗走一个。吴头

领府上也是大火,均无一人逃出。”底下还要说时,三黑微笑道:“此事早已知道,由

他去吧。从明日起,我便住在这里好了。”正说之间,又一心腹店伙飞步跑进,喘吁吁

说:“常祖师爷驾到,还有两位朋友同来。”

  吴勇见来人奔走慌张,疑心又出什么祸事,心正吓得怦怦乱跳。悲愤痛绝,失志短

气之余,只此一线生机,一听所盼的人居然连夜赶来,不由惊喜忘形,竟连三黑在座俱

都忘却,问得一声:“人在哪里?”纵起便往外跑。还未跑出屋门,吃三黑一把拦住,

喝道:“他话未完,你这忙怎的?”随问来人:“小鱼鹰蔡全和铁巴掌牛四两人回来也

未?常祖师爷同那两位朋友,现来本店,还是去往北号?”

  吴勇闻言,才想起先前蔡、牛二人往请常明元时,三黑曾命各骑快马分两条路前往,

常明元不论何时起身,务要相随同行,由水路乘皮羊筏子前来,一则图快,二则防在途

中走单,又受敌人暗算,常明元既在天明前赶到,可见二人至少总有一个到了金天观。

现在南北两号住着不少商客,三黑只管和人拼命,但在没有一败涂地、不可收拾之际,

决不愿张扬出去。二人俱是死党,不会不知。常明元更是三黑尊而又亲的师父靠山,无

须丝毫避讳客套。即便同有朋友,也非外人。按说二人如与同来,就不越墙而入,也应

领了直到里进,怎还要着人通报?来人又未提说有蔡、牛二人陪来的话,方觉奇怪。

  来人原在北号店中守候,因知当晚情势危急万分,仇敌厉害,只常明元一个救星,

所以见了人便飞跑赶来报信。本就有点心慌气促,话未说完,见三黑满脸煞气,目射凶

光,厉声怒喝,一拦吴勇,积威之下,说话不投机益发触怒,心一害怕着慌,话越答不

上来。

  还是三黑粗中有细,见蔡、牛二人未来,反是北号徒党通报,知非无故。来人口吃,

知他畏惧自己,话有顾忌,忙喝:“你只管说,与你无干!”来人才定神低答:“适在

北号,看见常祖师爷同了一老一少两位外路口音的俗家朋友去到店里,蔡、牛二位头领

均未同来。一到问明马震住屋,便各取出一份名帖,令一弟兄代为投递,说是拜会。三

掌柜胡玉请他三位进到密室洗漱少歇,答说无须。后来凑近身旁,刚说得一句寨主和吴

头领现在南号,恭候祖师爷法驾。常祖师爷答声晓得,将手一摆,胡玉只得退下。我怕

寨主和吴头领悬念,连忙跑来通报。现在沿河岸已设有信号灯,如乘皮筏前来,到了上

游三十里,掌号灯人便有信号传来,不等人到,南北两号全都得信,事前并无音信。今

晚风沙甚大,三位身上沾有沙土,乍进门时,年轻的一位几乎变成了黄人,进门以后才

自掸落,看神气,必从省城起早赶来。”

  三黑素知常明元狂做自大,目中无人,自己派人相请,来了一面未见,先往拜望仇

敌,不论用心如何,就算他是先礼后兵,敌人势盛难惹和双方本领高下已可看出几成。

自己连遭挫辱茶毒,全家惨死,实指望血海深仇盼他到来代为报复,想不到会有这等举

动,直似一桶凉水当顶泼下,由脊缝起直到脚心全都凉透。连急带气,不由得身往后退,

倒座椅上,手足冰凉,周身乱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吴勇闻报,也觉恶道一到就向仇人先递手本,明是怯敌,想留退身地步,只不知他

既知不是对手,尽可在事前规避,如何又来做这丢人举动?好生不解,见来人尚等立三

黑面前听候意旨,方想打发他前往北店探望。忽听窗外有人纵落,惊弓之鸟,心方一跳,

跟着门帘启处闯进三人。

  室中诸人定睛一看,一个正是三黑的好友,师兄抚衙武术师何天胜。一个是生就猫

头黄发、尖嘴纵腮、钩鼻火眼、额上青筋怒凸的矮子,俱都穿着一身夜行衣。另一个便

是奉命往省城搬请救兵的小鱼鹰蔡全,周身水湿,左额角被人用暗器打伤,伤口受水冲

刷已然泛白,往外流淡血水。先时用手掩住,进屋才行放下,所以满脸尘污,额角伤处

有一巴掌大,成了灰白色,进门便倒在椅上,甚是狼狈,看神气,好似受伤之后又投了

水。幸那暗器是由额角擦过,只将皮肉铲去一小块,额骨碎得不多,所以逃得活命,因

在水里受冻,失血又多,脸成了铁青色。何天胜和那矮子虽无什与人争斗痕迹,可是满

头全身尽是沙土,何天胜更满嘴都是,连咳带呛,蔡全原是二人挟扶进来的。何天胜见

了众人,连话都不顾得说,只把头一点,便急喊打洗漱水,一面满口乱喷唾沫,不住作

呕,一面抄起布掸子,向矮子身上和自己身上一阵乱掸。

  三黑先本想充光棍,不愿假借官力,只请恶道一人,并未请他,见他忽然和恶道先

后脚到,还同了一位朋友,料是受了恶道所差。像今晚这等对头,官家势力虽无用处,

似此不请自来,总还有点打算。心头死灰不禁重又燃起,忙和吴勇抢前行礼,催备茶水

酒饭,张罗不已。哪知何天胜和那矮子快到店时,也是吃人暗算,弄了满嘴沙上和脏东

西,急于洗漱。二人这一张罗,反倒害他们手脚忙乱,急得何天胜含着满口沙将手直摇,

连洗漱了好几次,觉着口中无什么气味才行答活,并给矮子引见道:“这位便是师父的

好友,当年河东一霸,人称过天星、风火神猴封启旺封老前辈。”

  夏、吴诸人对封启旺久有耳闻,知他专门点人死穴,独创风火门滚地锦、拳拐捧三

法,出了名的心辣手狠。居然肯作不速之客患难相助,不特复仇有望,面上也有光辉,

不由惊喜交集,慌不迭纳头便拜。

  封启旺到时,虽然骤出不意也中了敌人暗算,毕竟功夫有了火候,人又阴狠沉鸷,

沙土只管随风打到,仍被觉察有异,底下便留了神,只头一次脸上略微沾染。不似何天

胜,始而当是天风,觉出有异以后又开口叫阵,闹得满口都是沙,却沉稳得多。一进门

便看见那三个受伤的在旁榻上熬痛呻吟,耳被割去一只,手足无一转动,看出被人点了

重穴,自己恰是行家,见诸人礼拜,忙拦道:“自己人何必多礼?报仇也不在今天。便

你们不报,我也要报呢。这三位老弟是被老马手下人点了穴吧?等我先试一试,看救得

转不。”

  三黑闻言大喜,忙答:“正是被人暗算,求老前辈解救才好。”封启旺随往榻前走

去,仔细看了看,眉头一皱道:“按说他们这些假仁假义的小挨球的,照例点穴都留后

手,不把人弄死。本来容易救转,无如时候久了,不先准备一下,他三人非残废不可。

你快准备醋和火炭,我还带有点葯。人虽不致残废,再想和人动手就不准行了。”

  夏、吴二人见这大名望的人物都来助阵,必还有点指望。如无几分把握,谁也不肯

把一世英名无故毁于一旦,因而想到恶道去拜马震,也似别有深意,并非一定便是甘居

下风。当时只顾高兴,也没把头两句话听清,一面催人去备醋盆火炭,一面延客就座。

  三黑先赔笑说道:“小辈不才,受马老贼欺凌,又将我和吴老弟全家杀死。有心与

仇人拼命,无奈不是对手,迫不得已,命人往请师父常真人。适听人报,常祖师爷驾到

镇上,先往北店与仇人相见,正测不透是何用意,不料何师兄陪了老前辈驾到。以前常

听我师父说起老前辈的大名,如雷贯耳。有诸位和我师父同来,我这血海深仇,报得成

功,自没什说了。”

  封启旺人虽险毒,却极喜人奉承,三黑这么一恭维,反倒把口堵住,不好意思直说

来意。何天胜素日自傲,气焰极盛,失意的话也觉无颜出口。

  二人方一沉吟,店伙已将醋、炭等物取到。封启旺乘机答道:“你先不要忙,等我

救完人再和你们细谈。令师大约一会也同令祖师到来了。”三黑一听,恶道的师父不老

仙鹰爪天王郅进也随同到来。久闻此老一身惊人气功,刀箭不入,两手利如钢抓,能在

三十步以内空抓伤人要害,在西北诸省一带享名甚久。年已百岁开外,十余年前洗手入

山,隐居新疆天山南路博索岭,已早声明不再与闻世事,竟会来此助阵,是真做梦也想

不到。听说还有一个年轻的,想必也是与师父同辈的有名人物无疑。必定因为仇人行事

太已毒辣,为了一个下人,竞杀了两个全家,天网恢恢该遭报应,否则这些人便请也请

不到,哪会如此巧法?不禁心中又是一惊喜,方要开口。

  封启旺已将身边藏葯取出,走到三个受伤人榻前,先将葯用水调好,与仵、乌、郁

三人各喂了一碗,重又仔细查看一番,惊道:“这厮所点虽非死穴,手却下得这重,和

点死穴也只差着一口气,分明有心叫人临死还受好些活罪。有什杀父之仇,值得如此狠

毒?如晚来个把时辰,焉有活路?就这样,还得熬上一回大苦才能救转呢。照这可恶行

径,不像马老头子门下。适才乘风撒沙土的,定也是这驴日的,迟早遇上我老封,叫他

受用!”随说随用手向伤人前后心揉按。

  三人自被点倒,已然痛苦,及至这一揉按,越觉按处骨痛髓胀,势慾溃裂,所受苦

难百倍先时。无如自己平日也算是三黑手下有名之辈,当着外人,不得不咬牙忍受,疼

得头上汗珠滚落如豆,方自忍痛苦熬。封启旺挨次揉按一过,倏地倒提起乌长胜双足往

侧一甩,就势连身纵起,飞向桌上,将手中伤人一路乱甩乱抖,猛的一掌向开穴打去。

乌长胜吃他连甩带抖,头晕眼花,百骸慾散,奇痛彻骨,煞是难熬,偏又出声不得,正

恨不能求死,猛觉背上着了一下重的,心中一震,眼前一黑,当时闭过气去。封启旺更

不怠慢,将人扶起,纵回原榻放倒,就势又将郁、忤二人相次如法施为。等全气闭昏死,

才从身旁取出一些葯粉,朝三人鼻孔里各吹进去,跟着将那烧得通红的钢炭用铁钳夹起,

掷向醋盆以内,嘘嘘连声,满室醋气刺鼻。乌、仵、郁三人也各自狂吼回生,除因点穴

时久,气血失御,惊醒以后周身酸胀外,别的都已复原。

  三黑知道这类点穴法最是辣手,即也晓得穴道,仍须内外功俱臻上乘的能手才能解

救,稍失轻重一点,人虽救转,也成了残废,至少要调养个三五月,才能免去许多痛苦,

并还终身不能用力。见封启旺解救得这快这好,果然名不虚传,忙率众人上前拜谢,赞

不绝口。乌、郁、仵三人自不免大骂仇人一阵,封启旺只不则声。

  三黑仍自想以为复仇有望,催着摆好接风酒肴,请封。何二人上坐,率众陪坐,将

酒斟上,正要开口询问详情。封启旺见恶道常明元等还未到店,心中忧疑,自己纵横一

世,失意丢人话也实不愿出口,便将酒干过一大杯,朝着三黑苦笑道:“夏寨主,莫以

为令师和我们来此便要出气,可知今晚事已闹大,不是当时可了的。令师和郢老天王和

对头不过几句话的交谈,照理今晚双方都不致有什么举动,怎去这久?好生不解。也许

郢天王心高好胜,在北店受了对头几句话,当时未能发作,自觉扫了颜面,不肯来此,

令师送他走了。我想令师已定把话交代,对头任怎不通情理,也必不会在订约以前再行

倚强欺人。他们至迟明日起身,弄巧此时走了都说不定。诸位自管痛饮,等我往北店看

看去,就便要查出适才暗中闹鬼的鼠辈是谁,也是一桩要事。”

  三黑闻言,才知今晚师父只和人订约交代,看神气仍落下风,不特恶道不行,大约

连本省抚院大官的势力都用不上,难关虽得勉强渡过,想起全家眷口死得可惨,心中一

酸,方觉一股冷气由后脊梁直贯下去,说不出的难过。见封启旺已按住吴勇颤手握住的

酒壶离座要走,忙拦道:“我师父断无不来之理,老前辈何必亲去?我命手下人前往探

望好了。”

  封启旺道:“老马虽横,还不致赶尽杀绝。照今夜对照行径,他带来的几个小狗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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