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蚂蚁》

一八 食人恶鬼

作者:还珠楼主

前文时再兴、姬棠夫妇早起洗漱之后,正在凭窗遥望碧龙洲上湖光山色,忽在无意之中发现王翼同了蛮女幺桃掩在狮洞旁边花林深处,神情亲热,忽听身后冷笑,回顾正是凤珠所带心腹女兵金花。姬棠知道王翼天明前才睡,不应起得这早,金花等四女兵守夜未眠,王翼和幺桃如有勾结苟且之事,必被看破,正想探询,王翼已和幺桃分手,由花林中掩出,往楼上走来。再兴方止姬棠不要多问,金花已先说道:“主人知道二爷二娘刚起,恐你们朝来有事,她每日早起必练武功,请各自便。等她武功练完,二爷二娘回来,再往相见。”再兴听她未提王翼,姬棠也未再问,方想回房换衣,去往田里和山中各地查看一回,王翼已由下走上。金花忙往凤珠房前赶去,看意思似防王翼入内,立在门外,也未理他。王翼到了中间,朝凤珠卧房那面望了一望,将头微摇,微微叹了口气,顺走廊往兰花所居房中绕去。再兴夫妇立在窗前,似未看见。跟着便听兰花娇呼“哥哥”和王翼应答之声。幺桃也由楼下奔上,往兰花卧房赶去。

再兴夫妇各把衣裳换好。姬棠为防万一,又将二人兵器带上,先到前面转了一转,本想帮助耕田的人做点杂事,因凤珠已醒,还要代兰花去往各处查看,为想快回,匆匆赶往对岸马棚,选了两匹快马一同骑上,往崖角一带驰去。姬棠见再兴从来无此性急,知其想念凤珠,忙着赶回,正在暗笑,忽见森林那面好些人影闪动出没,仿佛发生变故,但未发出有事信号,忙同纵马赶去。到后查问,才知森林出入路径原是两条,另有一条小路,人林四五里便无法再进,到处都是整排巨木阻路,尽头还有一片沼泽,污泥甚深,上有落叶遮蔽,须用竹竿探索前进,看不出来,微一失足,人便陷入污泥之中,不易救起,因此平日不大注意。昨日为防仇敌由林中掩来,加了几处守望,内有一处便在这条路的边界。守望的人只得四个,藏在林内一株大约三四抱的古木之上,上面建有一所木屋,原是兰花以前命人所建。

这类守望的小木屋形如鸟巢,十分坚固。四外均有铁条铁网,可供好几人坐卧,以防受那林中蛇蟒猛兽侵害。四围均有极厚木板,共只四面十来个拳大洞眼,并有铁片遮没,可以移动。离树十来丈还有好些铁丝警铃,无论来者是人是兽,黑暗之中看不出来,撞在铁丝上面,屋内铜铃与铁丝相通,立时响动,制作极巧。不知道的人便走到面前,决看不出,内里的灯光都不透出。原因上次犀群突如其来,不是应变机警,几受大害。这条路虽然入林不深,但与另两条路的前半相通,常年均有数人轮流守望。昨日因当地形势太险,敌人未必由此掩来,本不打算添人,姬棠力说“越是这类地方越应小心”,这才添作四人一班。当地虽非入林正路,但与犀群来路、森林外面的一条断崖相通,比较最近,又当两路之中,恰在森林出口前面的尖端。因左右两条大路,林内外各设有两处守望,相隔较远,合成一个梅花形,独居其中,离林外土崖断谷约有一里多路。经过采荒的人常年搜杀,蛇兽早已绝迹,又料敌人不会由此走过,虽经昨日严令,小心防守,轮班的人并未十分在意。

兰花待人宽厚,近来山中人都富足,昨夜添去防守的都是本族老人,带了好些酒肉,前往屋中大吃,也未查看周围环绕的警铃铁丝是否完整合用。到了夜里,遥闻各地芦笙吹动,听出崖前发现警兆,相隔尚远。照例这些守望的人均有专责,不是林中有警无须过问,也不得擅自离开。本来可以无事,那两守蛮自恃本族老人,平日最得孟龙宠信,见兰花接位之后,无论外族本族一律不分,只有本领当时升成头目,心中不平,急于建功逞能,仗着几分酒意,不听同伴相劝,匆匆赶去。下余二人知道此举犯规,候到夜深,遥闻信号,事已平静,两老蛮却是一去不归,心中愁虑,分出一人,带了特制灯筒去往林前,想向防守断崖谷口的人用灯筒信号探询。正往前走,猛觉身上一紧,上半身已被人用网套罩住,当时绑起,不能转动。

正在心惊,忽听一声低吼,便听左近有人怒吼逃去,另一人还在呼喊,不知说些什么,跟着绑便松开,身上网套也被割断。抬头一看,面前立着近来所见怪人,手中灯筒却被拿去,笑说:“你被敌人擒回,命必不保,如其放他逃回,我也必要受害,方才将他杀死,已命猩人送走。这厮乃老妖巫刚神婆心腹门徒中最厉害的一个,最是凶险。同来还有四个徒党,均是吃人的花狼蛮,从小被老妖巫收去,训练多年,和老妖巫一样残忍,本领甚高。我虽知他来历,不是另外四个妖徒已为主人所杀,你又危急万分,也不敢轻易动手,幸有猩人相助,未被逃走,否则真是一个大害。”

“我终日留神他们行动,始终没有发现那条秘径,有好些话又不敢出口,回去可告主人,昨夜来贼好似分成两路,主人杀那四个,只有一人是由林中偷偷掩出,并去寨前窥探了一次。彼时我正和你们寨主在地洞中相见。为了急干将香蟒涎晶取回医病,连守了好几天,单单昨夜错过机会。老妖巫虽有十几个妖徒,照昨夜这等死法,暂时决不敢于轻举妄动,可惜一个活的也未擒到,要想寻去,定必费事得多。你昨夜那两个同伴大概走出不远便被方才那妖徒所杀,连人的心肝也被挖去吃掉,比真狼还可恶。妖巫师徒暂时虽不会来,那伙鬼头蛮灵巧无比,又能暗中视物,曲今天起,在第二个月圆之内,虽决不会过界来此走动,但我归途必要经过杀人崖、快活树交界之处。我已多日未归,连蟒涎都是猩人代送,必须装不知道,早些赶回,方可免害。此地不宜久停,过不几天还要再来。这灯筒颇有用处,送我可好?”

那人业已得到兰花密令,遇见怪人不许为敌,又感激他救命之恩,还想问他姓名,劝其往见寨主。怪人已将灯光一掩,笑说:“你们同伴的死尸就在东北角上大树之后,妖徒全死,日内无事,自往报信,不必惊疑。”说完人便隐入黑暗之中,走得极快。隔不一会,耳听远远一声兽吼,与前相似,知是猩人吼声,忙转树屋,喊了另一同伴,拿了灯筒往前寻看。昨夜两老蛮果死在草树丛中,前胸挖了一个大洞,大腿上肉也被削去大片,死状极惨,只得抬往林外。天已大亮,因事情业已过去,刚把死尸抬出,准备去往洲上报信,附近蛮人得知此事,奔往观看,方才往来奔驰便由于此。

二人途中已遇到报信的人,听完前事,吩咐众人加紧戒备,遇有动静,速照预定方法报知。如在林中发现敌人,更须紧守,不可轻敌,更不许擅自离开。随又去往别处查看。问知孟龙听了凤珠、兰花之言,老早便命人在林外各地搜索,各处崖洞有无秘径与森林相通,和有人走过的可疑之迹。因都分成地段,抽空查看。又因昨夜妖徒全被杀死,都是假鬼,人心均极安静,并无别的事故发生,分别指点了几句,便同回转。到了洲上,天已傍午,兰花正在凤珠房内说笑,见二人回来,笑道:“二弟、棠妹真是我的好帮手,无论何事,不用人说,自会代办,并还办得极好。如今这里事情比以前多出不少,反倒省力,大家高兴,一点不累,不似以前那样劳苦,一个不巧还有好些伤亡。侄孙女婿虽也极肯出力,要像时二弟这样勤快就更好了。”王翼正由门外走进,笑问:“兰妹你说什么?”兰花仰面媚笑道:“你看二弟、棠妹多好,不论睡得多迟,照样早起,你只睡得稍晚一点,便懒在床上不肯起来,累得我们好些事都是人家代做,怎好意思呢?”

王翼平日情浓,知道兰花天真,恐其随口而出,忙接口道:“你只说我一人,你今日也是一样晏起。我醒来想起昨夜之事,见你睡熟,没有惊动,一时无聊,去喂二狮;直到回来你刚醒转,如何怪我一人?”兰花娇嗔道:“这怪我么?还不是你不好?”王翼见自己越描越黑,知其有口无心,当着凤珠越发难堪,侧顾姬棠微笑相看,又急又愧,忙道:“是我昨夜回房不该多谈,算我不好。再说叫人笑话,不要提了。”兰花原本聪明,闻言想起平日王翼的嘱咐,又见他脸涨通红,接口笑道:“本来是你不好,天已快亮,还要多说。往常你都晚睡晚起,只今日例外,第一次先我起身便要说人,自然我不服气。我还当你为了叔婆起早呢。”兰花原是一句无心之言,不料又刺中王翼的心病,心更惶恐;幸而兰花未往下说,忙用别的话岔开。可是旁观者清,凤珠早得蛮女报信,姬棠更看出他假装恩爱,将兰花稳住,未明起身去与幺桃勾结。看他忸怩,神色不定,内中必有深意,便在暗中留心查看不提。

兰花业已闻报,昨夜林中防守的人有两个被害之事,妖徒还有一个首领已为怪人所杀,可惜尸首被猩人弃去,虽然无法寻到,妖徒无一生还,妖巫定必惊疑,听怪人这等说法,暂时已可放心。凤珠重又提起人林探路之事。昨夜时、姬二人走后本和兰花谈过,兰花先是极力劝阻,后又想和王翼跟去,均经凤珠婉言谢绝,因其话甚得体,所说也极有理,兰花心直,不曾想到别的,只说“叔婆途中辛苦”,再三挽留,多养息几日再去;一面由她命人分途再往林中搜索,如能寻到秘径人口,便不要去。

凤珠并未坚持,只说:“我素不喜坐享现成,休说患难之中,便你叔公在日,对我那样看重,百依百随,无论何事,稍一开口露出一点意思,只要人世间所有,多些艰难珍贵,也必千方百计用尽心力为我办到。如换常人,自必万分满足,尽量享受,只骗得他一人宠爱,百事均可不问,何必操心劳力呢?就你叔公死后,仗着这几分姿色,也不愁没人对我宠爱尊敬。何况蛮俗不禁再嫁,又奉叔公遗命,将祖传神箭宝器交我,继为寨主,随我心意选一丈夫,便是离开本寨另外嫁人,只要将来所生遗腹子女长大成人,由我送回故乡,重立为王,他也万分心愿。我样样均可任性而行,岂不舒服快活到了极点?但我却不是那样想法。你叔公的恩情我也照样感激,一面却认为他对我宠爱,全是为我长得好看,并非看重我的才能智慧。此与寻常花鸟、珍贵玩好之物一样,除却终日由他一人亲热宝贵一无用处,似以庸庸碌碌以至老死,与草木同腐,一个活人和死东西差不多,任人摆弄,有什意思?”

“再一想到我父亲因我小时有点聪明,他又只此一女,非但万分怜爱,教诲尤为注重。十五六岁便将家传武功学会,又读了不少的书,本来把我当成男儿一样看待,后因恶人追逼,逃亡身死。我对他平日的教训至今不曾忘怀,偏生孤苦无依,在危机一发之中被你叔公救去。虽然彼此年貌并不相当,性情风俗也全不同,并非我心目中的好丈夫,为感救命之恩,情势所迫,不得不以身相报,就此虚生一世却是万分不甘。我既嫁他为妻,自应帮他治理山寨,使所有同族和别寨蛮人在他为首之下都能安居乐业,既不互相吞并,受中土贪官恶人欺凌离问,也不去向中土生事,彼此多伤人命财产,取那灭亡之祸。再把许多野蛮残暴、迷信鬼神的恶习全数改掉,借此施展我的抱负,一面也算报答他对我的情意。因此到后不久,便强劝他改变寨规,去恶从善,一面训练女兵,扫平蛮人,与各异族化除嫌怨,一面奖励农桑和猎采畜牧诸事。在我暗中劝化之下,不消三年便强盛起来。”

“因我最恨凶杀抢夺,他们强横已惯,积习难改,手下千百户和大小酋长头目先均对我忌恨,无奈你叔公言听计从,他又法令严酷,无人敢违,才得无事。起初两年便你叔公也觉我每次力主的事于他有害,只管严令手下依言而行,心中也并不以为然。只为爱我太深,虽觉违背旧习易失人心,还有好些害处,他也照样答应。此时曾对我说,他实爱我胜如性命,只要讨得我的喜欢,便把全寨灭亡,他也为我送命,均所心愿。我因有许多事好处均在将来,微笑未答。每日除却照顾他的饮食起居,由他恩爱而外,不是带了众女兵访问远近蛮人疾苦,为之化解仇怨,想尽方法兴利除害,便是和他同出游猎,随时把那些贫苦的人喊来,当面谈问,使知平日高高在上,上下之情不通,一任手下宠信的人作威作福、残害良民,为他积怨除敌,自己一点不知,还以为比别族富强得多,无论汉、蛮都不敢惹,暂时骄狂任性,为所慾为。一旦事变暴发,当时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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