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珠楼主论》

第二章 写作论

作者:还珠楼主

七 从《封神榜》与《西游记》说起

中国最著称的章回长篇神怪小说,一部是《西游记》,一部是《封神榜》。《西游记》以唐玄类取经为主要人物,《封神榜》以周武王灭纣为演述题材,虽然缺乏真确性,多少有些依附。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完全脱离正史,完全用他自己的玄想为主,海阔天空,无奇不有,随意所之,怪不堪言。用神怪的范围作比较,《封神》、《西游》犹属小神怪,《蜀山》。《青城》才是大神怪。看过《蜀山》、《青城》,觉得《西游》。《封神》笔墨的运用不够肆畅,玄想的幅度不够广远,法宝阵势的应用和布置不够新奇;总而言之,有些拘谨的感觉。同时可也觉得,《蜀山》、《青城》不无大不拘谨之感,不免有些芜乱。他那枝写小说的笔好比一匹怒马,是给谁加上了一鞭,那匹马一声长嘶,立刻舞动四条腿,电一般快,向着千山万水的前程猛冲而去,只觉得一路烟尘翻滚,尘头不住地向山高水深所在怒卷而去。性急的人说:“马呀马呀,收住奔势,歇脚了吧。”那匹马兴头正酣,溜顺了腿,还是奋鬣扬蹄,向高上高深中深的所在,绝尘飞驰而去。

还珠楼主真是大手笔,从他作品的文气而观,一口气就是数万言一泻而下,确有长江大河,怒涛汹涌,奔流激荡的阔壮姿态,奇中逞奇,险中见险。那种莽莽苍苍淼淼浩浩的气息,在别部章回小说中是不大容易觉察得到的。可是,别部小说中那种步步思量,程程回顾的细密神情,他那里也不大有的。自《蜀山》、《青城》而下各部作品,虽然是章回体,可是章回的迹象模糊得很,上回和下回,大都是硬生生地斩断,并无小作“关拦”之意。其实,一集可说等于一回,而形式上一集中有好几回。大概就是因为这上面的关系,看他的本文,顺笔而挥,胆魄甚大;看他的回目,就有些字斟句酌,刻划之痕相当深,似乎十分谨慎了。

写神怪小说完全凭着玄想,在质和量双方,不论以前及现在,没有比还珠楼主色彩更浓重了。《西游》、《封神》虽也神怪,性质和他还是差得相当远。再则,《蜀山》等作的山脉河流地势等,和最近的实况不离左右,而近世科学上的研究,也往往通过了他这枝神怪的笔,而加以化用了,这更是和以前神怪小说所不同的地方。

八 神怪与不神怪

我在前面说过,还珠楼主的神怪小说,在性质上杂而不纯,这不仅在哲理上如此,在事迹演述上也如此。往往在神怪得海阔天空,不可控制的紧要关头,却插入了非常现实的材料,决不能视之为神怪。此中有好文章,我很喜欢《蜀山剑侠传》三十四集第一回中,讲到谢琳、谢璎二女扑灭以邪法捉弄川江纤夫的妖童那一段文字。择要摘录于下:

不消多时,便入川境。也是二女一时高兴,经过巫峡上

空时,偶然目注下方,瞥见层崖夹峙,江流如带,那么萧森

雄奇幽险的川峡,空中俯视,直似一条蜿蜒不绝的深沟,水

面既厌,当日天又晴和,江上风帆,三三两两,络绎不绝。过

滩的船,人多起岸,船由纤夫拉着。抢上水,动辄数十百人

拉一条长纤,盘旋上下于危崖峻壁之间,看去直似一串蚂蚁

在石边上蠕动。那船也和儿童玩具相似……这一临近,才看

出那些纤夫之劳,无异牛马,甚或过之。九十月天气,有的

还穿着一件破补重密的旧短衣裤,有的除一条纤板外,只拦

腰一块破布片遮在下身,余者通体赤躶,风吹日晒,皮肤都

成了紫黑色。年壮的,看去好一些;最可怜是那些年老的和

未成年的小孩,大部满面菜色,骨瘦如柴,偏也随同那些壮

年人,前吆后喝,齐声呐喊,卖力争进,一个个拼命也似朝

前挣扎。江流又急,水面倾斜,水的阻力绝大,遇到难处,齐

把整个身子抢仆到地上,人面几与山石相磨。那样山风凛冽

的初冬,穿得那么单寒赤躶,竟会通体汗流,十九都似新由

水里出来,头上汗珠似雨点一般,往地面上乱滴。所争不过

尺寸之地。

像上面一段文字,完全是现实的材料,忠实的描写,慨乎言之,十分动人。凡是长江下游的人,曾从水道出入川境,一定明白,这不是谎话。这是好文章!

可是,这样现实的材料,经还珠楼主的笔一加装点,便变成了神怪之至了。他有他的“历史”,他有他的“故事”,他有他的“原因”,他有他的“理由”,说来头头是道,叫你顺眼看得下去。《蜀山剑侠传》三十集二回中有一段文字,如下:

要红发老祖在一甲子内,把老人故乡三峡中所有险滩一

齐平去。……哪知此事说来容易,做时极难。并且三峡前上

游两边山崖上,住有不少法力高强的修道之士,有的邪正不

投,有的不容人在门下卖弄;并且江中石礁都是当年山骨,其

坚如钢,好些俱和小山一样,矗立水中,为数又多。昔年神

禹治水,五丁开山,尚且不能去净,何况一个旁门左道,事

未办成,反结了许多冤家。

上面红发者祖的敌人,名曰枯竹老人,这是一段夹在描写斗法的热闹文字之间,近乎“说明”文字。故事和前面所引“纤夫”一段,并不成直线连贯。川峡险滩的实境经他这么一解说,倒也神怪得“振振有词”。所以在还珠楼主笔下,“神怪中不一定神怪”;反转来说,就是“不神怪中都是神怪”。

九 写景与写情

还珠楼主作品抓住读者的魔力,是常常用恐怖的描写,压迫读者的情绪:

“已经够怕了吧?”

“没有够。”

“怕的还在后面呢!”

描写到极度紧张之处,真有压得你透不过气来的魔力。但是,无论你头脑中的幻想如何丰富,故事间的玄理如何泛滥,笔力的纵送如何恣肆猛悍,要在千百万言长篇叙述之下,始终像平地登山般一步紧张一步,步步相逼,越走越快,永不松懈半步,使得文字间的紧张程度作无限的进展,在事实上决无此种笔力。还珠楼主虽已极其所能干此,还是免不了要有由紧转松的时候。

到了那时,继着腥风血雨之后,忽然收拾风雨,来上一个“别有天地”。或者是谈情说爱,或者是赏月品花,此中也有好文章。我觉得他的写景文章,常有佳篇,那是不必和神怪的故事并观,而仍是十分动人的,现在录《万里孤侠》第一集二回中一段于下:

忽发现后问右侧有一土坡,上面种满青松,郁郁森森,大

都合抱以上,铁于苍鳞,映着将坠斜阳,倒影回光,松风稷

稷,发为清籁,景物似颇幽胜。心想林中定必凉爽,何不前

往一游。等到出门上坡,回顾西方地平线上,大半轮夕阳,红

光万道,火也似红。天空中的夏云,奇峰也似,堆积甚厉,形

态诡异。另一面,大半轮白月已挂松梢,赡魄始生,明辉未

吐,空林无人,光影昏黄。人家田畴,均在庄前一带。时见

村童野老,出没暮云烟雷之间。只远方瓜棚豆架下,聚着些

乘凉村民。庄后一带,并无人影。寻到松林小亭上去坐定,见

那亭建在一堆山石之上,高及林表,眼界甚宽,正是临风四

顾,极目苍茫。忽见亭后一片疏林掩映中,现出一段红墙,相

去约两三里。方想主人曾说庙在林内,如何相隔这远,莫非

另有小庙不成?正寻思间,忽听远远传来一声清馨。处此幽

境,又闻梵音,越觉尘虑尽蠲,悠然意远。一时引起清趣,便

顺松径,踏着斜月淡光,住前走去。行约二里,前面果是一

座小庙,钟鱼梵呗之声,隐隐随风吹送,仿佛庙中人正作晚

课。本心不想往叩禅关,扰人清课,只为明月青松,境绝嚣

尘,清风阵阵,暑退凉生,不舍回转,一路徘徊观赏,不觉

行抵庙前。

上面那段写景文章,完全是人间世界的光景。在还珠楼主全部作品中,这种描写比不上神怪性质的风景描写来得多。神怪风景的描写,除了把平时观察实境所得者加以融和之外,更得配上作者头脑中的幻想。也摘录《蜀山剑侠传》二十五集第一回中一段于下:

脚底云彩便反卷上来,将五人一齐包没。眼望云外,黑

风潮涌,冰雪蔽空。云中通没一点感觉,飞行更是迅速。似

这样接连飞过了好几层云带,冲破三四段寒冰风火之区,寸

到了有生物的所在,渐渐林木繁茂,珍禽奇兽,往来不绝……

由彩云拥着,又冲越过了一处云层。沿途景物,益发灵秀,到

处涧壑幽奇,瑶草琪花,触目都是。这才看见上面彩云环绕

中,隐隐现出一所仙山楼阁。随又上升了千多丈,方始到达,

早有好些仙侣迎将出来。仙云敛处,脚踏实地……山头上一

片平地,两面芳草成茵,繁花如绣;当中玉石甬道,又宽又

长,其平如镜。尽头处背山面河,矗立着一座宫苑,广约数

十百顷,内中殿字巍峨,金碧辉煌,飞阁崇楼,掩映于云峰

嘉木、白石清泉之间。林木大都数抱以上,枝头奇花盛开,灿

如云锦,多不知名。清风细细,时闻妙香。万花林中,时有

幽鹤驯鹿,成群翔集,结队嬉游。上面是碧空澄雾,卿云缥

缈;下面是琼楼玉字,万户千门;更有云骨撑空,清泉涌地,

点尘不到,温暖如春。端的清丽幽奇,仙境无边,置身其中,

令人耳目应接不暇……沿着满植垂柳的长堤走去,走约一半,

忽见长桥卧波,桥对面碧榭红栏,宫廷隐隐。中间隔着一片

林木,苍翠如沐。穿林出去,面前突现出一片极宏丽的殿字,

殿前一片玉石平台,气象甚是庄严。

像上面所引这段,已由人世转向世外,风味和实境描写完全不同。虽然是胡说,非胸有丘壑,笔染烟云的作者,倒也写不出来。《蜀山》、《青城》各集中,幻想的风景描写很多,这里所引的一段,不是最好的作品,我懒得去仔细翻书寻找了。

讲到恋爱纠纷的描写,《蜀山剑侠传》一书中,作者似特别着重于欧阳霜、黄碗秋二女争夺情郎萧逸那一段故事,就是上海共舞台曾以排演在《头本蜀山剑侠传》里的剧情。原文太长,要是截取其一段,看不出多大意思来,其余比较简短之处不患其无,我又懒得翻寻,这里就阙而不列了。

据我的意思,还珠楼主的小说,写恐怖第一,写风景第二,写情爱只能算第三。不过,此中却有一个男女情爱上的共通之点:他写佛写仙写妖写魔,以至于写圣贤之徒,在恋爱纠纷上,倒是一视同仁,都在“孽缘”二字下,付之于“天命”,并不特别鄙薄于某一方面,将圣贤仙佛妖魔,打成一片了。从还珠楼主小说的表面上看来,他是一个“禁慾主义”者,可是从小说的演变之迹中去寻找,可以找到一个“爱情至上主义”。因此他的笔下,把男女之“爱”与男女之“慾”,看作两个极端,可以绝对分立,不相混杂。而且天堂、地狱两条路的分歧点,就从这个关头出发。这种灵肉异趋论,和他全部小说中的哲理,仍是一致的。他的小说,其主要的意义,本来是认定“灵魂”为至高无上,甚而至于把灵魂写成一样可以辨认其形迹的东西,肉体死亡,灵魂可以存在,若非“形神俱灭”,不算死绝。双方斗法时,“元神”脱离体腔而起,或者体腔已为敌人所毁,元神遁走,重新觅到一个好“庐舍”而复活,在还珠楼主笔下,都是极平常的事。由此而推想到他的“恋爱观”上去,自然是站在灵肉一致论的对面,以灵肉冲突,作为男女情爱描写的哲理根据了。他并不在小说内歌颂“父母之命,媒的之言”的结合,反之,夫妇情侣的遇合,倒是合乎自由恋爱这个方式的。所不同者,他的作品,实境中的无论哪一个所在,其上都有一种超现实的力量在虚空中笼罩着,实境的演变,受到超现实的那种无名的力量所控制。因此,他的笔下的自由恋爱,在形式上是排除第三者加入作勉强的撮合,倘然寻根究底,又是属于“宿命”的。

一○ 幻境与幻相

前一节所引《蜀山剑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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