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侠神医》

四 隐名大盗夜飞儿

作者:还珠楼主

前面武师均料当夜之事决不简单,那三少年男女并非易与,也许有意前来,还有恶念,因此格外小心,一听惊呼,纷纷赶回查看,见袁梧已被打到头青面肿,晕死过去。

内中一个名叫金钩二郎杨长保的,为新来三武师之一,最是机警,见那雪块,还有酒杯大小一团落在撬上,用手一捏,竟是实心,便明白了两分,忙问林大,说由身后第三株树枝上坠落,忙往查看,树上积雪甚多,除老叉丫上较厚,余者至多只有三四寸,好些树枝已被压折,休说这样大团积雪承载不起,也不可能有这大一块,为恐记错,又退回去,连看两株都是如此,用灯一照,除树当中雪橇和雪里快滑过迹印而外,并无人的足迹,情知有异,急切间看不出来,回见袁梧已被救醒,正在呻吟,有心想劝刘翰回去,知必不听,只得和同伴商量,前后保护,一同前进,不再走远,一面留神戒备,好在里把路的远近,转眼便到,到了镇上,先送袁梧回家,再作计较。

这几个武师均非庸手,觉着自己在旁,这多的人,会被敌人打伤,未免难堪,刘翰又是一门心思,劝他小心,反被看轻,便不再开口,和将全副心神注定前面,沿途树木山石又多,稍为觉有一点可疑便自戒备,兵刃暗器已全暗中取在手上,准备敌人稍现形迹,立时抢上,以后总算未发生事故。为首二武师,终觉那雪块又大又紧,决非偶然,再听日里向家动手之事,断定不是寻常,一个不好,便有极大乱子,主人平日这样厚待,便是寻常,镇上发现可疑的人,也须查探明白,何况对方这种举动,多半有意而来,不是偶然,小主人不同出来还好一些,偏要同行,又是一个二百五,多出许多顾虑,正在暗中商量,万一有事,如何应付,刘翰色迷心窍,丝毫不以为意,反恨不能一到便将人寻见,才对心思。

依了为首二武师,先到袁梧住家的粮柜,请刘翰坐等,等将三人下落寻到,查明来历,是否江湖上人,再与相见,刘翰却以为自家少年英俊,文武双全,对方如是江湖中人,必看不起花花公子,亲自见面,既显本领,又显礼贤下士,对父孝心,好些便宜非但坚持同行,并还要卖弄一点本领,表示自己也是行家,说什么也不听劝,到了向老好门口,便令下人,先送袁梧回家,一面由撬上纵起。哪知积雪大深,起劲过头,所练功夫又不到家,再穿着一身华丽臃肿的衣服,蒲刺一声,下半身立陷雪中,业已过膝,冷气透体,行步皆难,这才知道雪中行走不是容易,难怪下人怕冷畏难。

随从的人不料他如此冒失,连忙抢前扶住,一个便去打门,一个正用手中兵器去铲门前积雪,忽听旁边又有笑声。后面杨长保心想,此时路上怎会有人?立朝笑声来处,滑雪赶上,正想喝问,忽听刘翰急呼:“杨兄快来!”同时闻得笑语之声由向家门内传出,问了两声,没有回音,方才好似听错。向家门已大开,灯光由内映出。一同赶进一看,越发奇怪。

原来室中灯光甚明,真布衣不知何时先到,业已吃醉,伏在桌上,面前酒菜甚多。林烟似与同吃,因听主人喊门,同了向老好夫妻赶出,刚把人迎将进去。为首二武师都在江湖上奔走多年,眼亮心明,一见便知真布衣酒已吃了不少,因其性情古怪,平日只和林烟守在所居静室之中,饮食与共,见人不大说话,酒量甚好,但不与人同桌饮食,醉后必睡,向不许人惊动,就是老东家有事请教,也要候到醒来再说。想起吃晚饭前还见林烟走过,大家忙着制造雪具,制成就走,和林烟分手才只个把时辰,这样难走的雪地,如何半夜三更来此饮酒?最奇是这两人均无雪具,真布衣的鞋还有一点水湿,林烟脚底竟是干的;越想越觉可疑,再听向老好说:“日里三人打架走后便未来过,以后雪下越大,对面粮柜上人四出寻访,并还来间过两次,也无一人见到。带西瓜的骑马少年初次看见。那两兄妹这两年中虽然常来,每次都是来吃抄手,不多说话,也未见他们周济什么苦人。共只去年,为了一家佃户欠祖受逼,恰巧他们带有朋友托办货物的银子,代还了一次欠租,那家母女两次向他们谢恩,请问姓名,俱都不理,虽是这里主顾,先后两三年,来了不到十次,好像后山深处,有两个采葯人与之相识,每次均为山中访友经过。女的也有坐船来的时候,但只两次,她哥哥均未同来,只同一个老婆婆,好似专为吃抄手,吃完便坐原船转去。别的均不晓得。”

二武师见问不出所以然来,一看林烟,正和乃兄林大立在门角无人之处低声说笑,心中一动,暗忖:主人全家,把真布衣奉如神明,今夜形迹虽极可疑,偏是不便盘间,眼前放着一个书僮,如何忘却?又听向老好接口说起:“真先生刚来不久,因吃了两三斤急酒心烦,想睡一会,不许人喊。”越知有异。杨长保便先走过,把林烟喊在一旁,问其何时来此。

哪知林烟甚是聪明,似知来意,一开口便笑道:“杨教师,你是觉着这大雪天,真先生带我来此,我连鞋都未湿,有些奇怪么?我和真先生正吃夜饭,他说今夜雪大,明早野地里,一定有个看头,又想吃这里抄手熏腊,顺便打听那带西瓜的人,要我同来。我见那雪有我半人高,不好走,还有点害怕。再说天已不早,向老好早已收市关门,也未必能吃得成。他说无妨,和向老好有交情,医过他的重病,有一阵差不多每晚都去,因嫌人多,又怕有人假充内行,被什暗器打伤,求他老人家医治麻烦,所以每去都在两三更天无人之时,不管多么夜深,也不怕没有吃的,雪大无妨,他会变戏法,叫我闭上眼睛,用块手中把头一包,喊一声开,人便到了这里,我竟不知怎么来的。向老好正烧腊肉,想明天待客,人在里屋,并不知我二人在外,还吓了一跳。我说这话,教师爷也许不信。你看我鞋袜未湿,不算希奇。你们来时,门口想必堆有极高的雪,看见脚印没有?不瞒你说,你们未到以前,先生早就知道了,因他酒醉,不许人惊动,并说后面来的人,还有一个被雪块打伤,那是他刻薄苦人的报应,他连葯都不给。小人本来不敢放肆,这些话都是先生叫我说的。先生向来说睡就睡,一睡就不容易醒。你们敲门以前,他还醒着,叫我转告诸位教师,今夜天气大冷,胁孔底下容易招风,小心一点,省得生了病,你们人多,他一个招呼不来。他虽想收我做徒弟娃,一则还没有叩头拜师,只学一点点医道,决不够用,二则这大的雪,我不会变戏法,如何能够追去给诸位医病呢?”

说时,另一武师火云镖鲁冲也早跟了过来,听林烟所说好些离奇,明知不实,细查神气,却是一本正经,越想越怪,暗忖:刘园这些同事,不是有名武师,便是江湖能手,主人武艺虽差,人颇内行,寻常花枪花拳骗他不了,便以前那些;日人也非寻常。为了主人礼贤下士,家中姬妾虽多,均非强抢而来,除每年买青放账利息较重,所用下人不免倚势凌人而外,并无大姦大恶,因此连成多年的名武师罗天标都被请来,真要有什江湖上人来此扰闹,如知底细,怎么也敌得住。这位医生,平日形迹已是可疑,说他江湖中人,主人那样厚待,理应归心,如不投机,看出对方防御严密,也应知难而退,偏借医病为由,勒索重金,不是一住多日不去,就是说走就走,现又说出这些怪话,分明敌我双方虚实用意他全知道,并还借话警告。照他所说,对方暗器定必厉害、但是想来想去,照日里三人那样面貌打扮的绿林中有名人物,全都不像。川东一带虽有几位少年英侠,家颇富有,不似这等行径。主人居官多年,颇有名望,鲁冲心疑老头子在江南任上结有仇家,寻来报复。主人声势,对方不会不知,既敢前来,必不好惹。正将林烟遣开,低声密计,均觉真布衣必是江湖中极有本领的人物,听方才口气,也许还是好意,如能问出对方底细,便可无妨。无奈此人孤做寡合,无法亲近,平日看他可疑,稍为一提,便被老东家止住,难得相见,从未交谈。如其喊醒,必遭无趣。意慾分出一人守候在旁,等他醒来,以礼求教,先打招呼,再探口气。

鲁冲刚想起有两位少年英侠,正是一兄一妹,未及开口,刘翰忽然走过,要和众人,分途去往所有人家查问那三人的下落。鲁、杨二人,知道主人父子虽是当地首富巨绅,毕竟是读书人,尽管荒婬豪侈,尽情享受,但极好名,与别的土豪恶霸仗着财势无法无天、任性为恶者不同,另是一种作法,平日只在兴建房舍、各种杂役上,强令土人佃户为作苦工,并无一定统率。地方又大,山内外二三百里方圆的土人,都是他的佃户,这样大雪寒天,深更半夜敲门打户,必多騒扰,其势不能专走一路,非分头出发不可。自己带这几个徒弟还能听话,那班豪奴享受已惯,心中难免怨恨,尤其粮柜上那些打手和顶着刘家名目、主人私底雇用的粮差,一向仗势横行,与土人佃户均有仇怨,雪深路滑,差事大苦,难免将怨气发泄在这些苦人身上,那三少年男女如其寄居民家,照他们日里所为,一个不巧,人寻不到,还要惹出事来,而有本领的几个,又须保护小东家,不能全数离开。常年受人礼遇供养,刚一遇事,便吃人亏,如何交代得过,明知兆头不妙,还不好意思劝阻。

鲁冲比较心直口快,一听对街人来报信,说袁师爷到家便传严令,因地方太大,非但将柜上粮丁已睡的人全数喊起,并还在本镇上召集了几十个精强力壮的小伙子,连本柜粮丁共有二百多人,拿了灯笼火把,准备分途往山内外查访这三少年男女的踪迹,只等二相公令下,立即起身。刘翰见袁梧受伤不轻,还肯这样卖力尽心,连声赞好,便命分头出发。鲁冲忙喊:“请慢一步!”抢先奔出。见外面雪已小了许多,人聚了二三百,满街灯火通明,觉着这等行为,只更容易引起误会,暗中叫苦,又无法可想,只得高声向众宣说:“来者是客,那三位朋友路过本地,我们实是为了老太爷病重,非那西瓜不可,日里下人们言语冲撞,己多失礼,二相公孝心,亲自出来寻访下落。这样大雪,料他三位不会走远,必在左近人家投宿。此去见了他们,必须好言相商,如蒙相让,无论田地金银,随他挑选。如其为了日里下人无礼,执意不让,也不可稍为勉强,一面将二相公的孝心婉转告知,一面命人速来报信,由我们陪了二相公亲往商量,千万不许再有冒失举动。这样风雪寒天,还要劳动你们将这三位远客寻到,自有重赏,便是扑空的人,明朝也有酒肉犒劳,年下由我向主人说,多给赏钱。只在我们未到以前得罪了人家,二相公就不答应了。”

说时,街上雪已扫出一段,另有好些冒寒喊起的土人,正在有气无力的打扫过去,看意思,是奉袁梧之命,先开出一条路以备行走。对面立着、三百个壮汉,凡是柜上粮丁,都是身着重棉、头戴风帽,手里拿着刀棒和开路的器具,内有十几个为首的穿得更好,装束大都一色。临时喊起来的一些壮汉,衣服已现单薄破旧,内有二三十个拿钉耙扫帚的,简直衣不蔽体,由睡梦中喊起,在大雪寒风中冷得直抖。这班人又无什么秩序,这里大声发话,他们依;日交头接耳,此呼彼喊,仿佛要去和人打架神气。

鲁、杨二人都是成都名武师,本心不愿做豪门鹰犬,为了朋友的情面,再三拉劝而来,因人正直规矩,虽有本领,不肯与盗贼同流合污,家又太穷,方始答应。到后,见刘氏父子比别的土豪恶绅高明得多,并无那些倚势霸占、强抢豪夺之事,就是田产随时增加,也都公买公卖,出于自愿。粮柜上为了催祖追欠,虽然横暴,但是卖青之时,均出农人自愿,非但不曾强迫,每年年终,并还借着公众会集,派人晓以利害,劝人勤俭兴家,借钱专为救急,能够不借最好,所说的话,无一不是合理好听。先还觉着主人真有道理,及至住了一年多,暗中查访,当地出产甚多,农民却是越过越穷,每年至少也闹一两次饥荒,每当收成开始、谷贱之时,主人定必倾仓出卖,到了青黄不接之际,却用重价收购,于是谷贱伤农与谷贵缺食相对循环,就这一往一来之下,主人越富,土人越穷,那卖青钱竟是每年非借不可,表面上利息并不甚重,但在粮柜操纵之下,农民稻谷以贱价卖出,度那灾荒,账还不曾还清,粮价又贵了起来,细一计算,不满半年,便达两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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