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

第13回 最难测是女人心

作者:还珠楼主

李强因见倪龙姑自从昨夜同归,情分越厚,仿佛全副精神都贯注在自己身上,又值村中少女闲暇之时,由一清早起便来相助,随同放青。二人虽住一处,一同出入之时极少,众少女早看出龙姑片面相思,除李强外不与别的少年交往说笑,无事时守在家中看书作针线,步门不出,所作也是李强应用衣物,对方除却见面时天然带着的一张笑脸,话都不肯多说一句,俱都暗中笑她痴心太甚,遇到这样一个木头人,有时并还拿她取笑。龙姑始终端庄自然,也不理会。昨日见二人大清早一同出去,到夜才回,当日又同出外放青,并肩而行,神态亲密,均料李强已被感动,双方发生情爱,又妒又羡,龙姑见众少女只一遇上,都带惊奇之容,心更喜慰,表面却不显出,互相点头而过。

李强看她暗中得意,知她爱上自己,用情甚专,想起这些年来的心情,好生难过,惟恐误人,想要开口示意,又恐对方难堪,不忍出口;再一想到明日之约,心乱如麻,表面还不能露出,为难已极。龙姑知他当日只在近处放青,全是为了自己,恐去太远,又劳跋涉,笑道:“三哥,我们去远一点可好?”李强笑答:“昨日太累,反正无事,就在近处也好。”龙姑原意稍微走远一点,免被别人看去,说话也方便些,李强不肯,只得罢了。到了饭时,李强想要回去。龙姑笑说:“近来羊群越多,赶来赶去,也讨人嫌。这里水碧山青,今日天气又好,莫如由我回家取来,在此同吃,多增野趣。”李诚从小便受兄教,不是万不得已,不肯拂人之意,何况对方待他那等热忱,这一早本是敷衍,巴不得龙姑走后好想心事,闻言笑诺。

龙姑含笑走去,待了一会,李强偶一回顾,见龙姑穿着一身红衣,绕行林樾之间,不时回望,见自己看她,立时扬手示意。当地红树青山,风景明丽,龙姑又换了一件新衣,嫂婷情影,掩映花树泉石之间,看去和画图一样,方觉此女实是温柔多情,貌也端丽,样样都好;再一回忆玲姑幼时相聚,又是一番情况,将来不知有无聚首之日。正在感慨心酸,遥望邻近一路的山道上,一匹白马,上坐一人,如飞驶来,相隔约有十余丈,忽然越溪而过,顺着大路往前驰去。

那马来势绝快,蹄声不响,仿佛未钉马蹄,马背上人,是个短衣大汉,头戴一顶大草笠,紧压前额,所去又是陈家一面,不禁多看了两眼。方想:“这真是人强马壮,怎会由青龙涧那面山路走来?先当山中采葯的人,由青龙涧谷口山沟侧面采葯回转,去往西北方秦迪新辟的村镇之上发卖,但是不应孤身一人,没有同伴,马后又未带有葯材。也许寻常赶路的人,过时在山地里绕了一圈山路。”正寻思间,那一人一骑,竟往对面邻近桃源庄的一条山沟中驶去,知那地方又僻又险,尽头处危崖高峻,无可通行,玲姑的家,便住崖后,前日赴约,便由此路翻崖而过,来人到此作什?方疑把路走错,还要退出,否则,马不必说,大汉除非和自己一样,天生神力,身轻如燕,又惯爬山,才能攀援过去。这条山沟因是死路,老贼父子,至今不曾设防,来人这等乱撞,如被土豪爪牙发现,加了防备,明早前往,岂不讨厌?心方一动,猛瞥见那匹又高又大的白马已由原路退回,其行如飞,晃眼便由面前大路经过,顺着来路山径飞驰而去,归途更快得出奇,一路窜山跳涧,昂首奔腾,鬃尾迎风倒立,四蹄翻飞,不消半盏茶时,便驶出老远。

这等高大神骏的快马,从未见过。过时,又看出马背上挂着大盘长索,还有几点亮光,闪闪映日,相隔尚有三数十丈,马行太快,看不出是何兵器。马背上人却是不见,一时好奇,赶往高处遥望,那马已驰入往青龙涧森林山沟之中,好似认路,丝毫不曾停留,再往前便被崖沟遮住,不见踪影,随听远远两声骄嘶,随风传来,暗忖:“对面是条死山沟,那人来时,好似轻车熟路,直驰入内,事已可疑;那马又舍主人跑回,过时,曾见马缰挽在马背之上,不似溜走,这等千里良驹,自必爱护,相隔那远,归途还要乘骑,大汉并非土人,断无到了地头任马自去之理,何况所去之处是条死路,崖那面地势偏僻,只有陈家和自己幼时旧居,此外便是两家所种田园和一些树林,大汉来此做什?这片危崖,如何过去?”越想越怪。

四顾日光近午,过冈商客行旅因那一带两边山野并无村落房舍,中间又隔着好几里长的黄牛坂,一条高冈坂道,来去的人,均在土豪所辟村镇和离此七里的官柳沟镇上打尖歇腿,吃饱再行过冈。照例中午时节,官道上清静静的,无什人迹,天时又热,至少要到午后未申之交才见人迹,越想越奇怪,便往陈家崖后山沟赶去。相隔一里多路,一会赶到。走到尽头危崖之下,哪有人影?料知大汉必已翻崖而过。也许陈四近年所交葯商,偏又不走正路,来势太已诡秘,加以玲姑久别重逢,日夜相思,到了崖下,便不舍回去。想起大汉可疑,看那来意,分明知道此时虽是白天,中午时节,大路上无人往来,所有商客和桃源庄那班爪牙全在镇上交易,无人到此。出其不意,赶来寻人,看似行险,实比清晨暮夜还要稳妥,不会被对头警觉。心上人就在对崖居住,大汉行动如此诡秘,想必也是土豪对头,何不乘此时机过崖相见:

正待上援,忽又想起心上人性情固执,约定明日清早,提前往见,难免不快,万一狗子也在她家,突然撞上,岂不惹事?哥哥行时那等叮咛告诫,如何连日神魂颠倒,违背当初对兄长的诺言?为一女子轻身犯险还在其次,全村生命财产所关,我如失闪,哥哥未回,岂不断送?就为心上人与狗子拼命,不问死活吉凶,也应挨到大功告成之后,此时理应忍辱负重,怎么糊涂起来?心中一惊,刚往下跳,走出不远,心中恋恋,重又立定回望。深谷无人,危崖壁立,心上人共只一崖之隔,渺如天河,不能相见,还在其次;最可气是还有一个情敌,秦家狗子,每日虎视眈眈。玲姑为了父母安危,不能不与敷衍。自己孤孤单单,望崖悲忿,她却丝毫不知我相思之苦,也许正和仇敌一起游乐饮食都在意中,越想心越酸。

正自咬牙切齿,心中难受,忽有一物当头打下,心灵眼快,一闪避开,见是一个小泥团,已然散碎。抬头一看,不禁狂喜,原来离头七八丈危崖缺口上,站着一个黑衣少女,正是日夜苦恋的心上人陈玲姑,忙赶过去,还未近前,玲姑已顿足摇手,低喝道:“你这人怎不听话,谁叫你此时来的?”李强恐她发怒,忙分辩道:“我本不来,因见一个大汉骑马到此,马却放回,赶来探看,人已不见,料他翻崖过去,心中奇怪。本想过崖,恐狗子也在你家,于你不便,正往回走,你就来了。我可能上去和你说两句话么?”玲姑气道:“这些闲话,说它无用。既答应你明早见面,多么艰难,也不违约。此时却是不行。还有我二人交情只此,想要再进一步绝对不能。你不知道,前日见那一面有多麻烦呢,快些回去,我不能在此久停,他一会就来我家,被他撞见,你就走不了。本想今日和你把话说完,恐有差错,你也不肯死心,请明早来好了。”说罢,转身就走。

李强还想问大汉何人,可是来访你家,为何神情诡秘,玲姑已不见影子,低唤了两声“玲姊”,未听回应,想起自己满腔热情,对方却比前日见面还要不如。那日当着狗子,还借说话眉眼示意,今日背人相见,反倒沉着一张脸,全无相见惊喜之容,始终疾声厉色,没口好气,匆匆说完,转身就走,并无丝毫留恋怜惜。就算狗子凶横势盛,无异虎狼,背人之时,难得有此机会,也不致如此胆小害怕,越想越觉对方受人威逼利诱,已变了心,不禁心中一寒,直冒冷气。再一回忆龙姑殷勤体贴,柔情款款,尽心爱护,无微不至情景,两两相形,何殊天渊。呆立了一会,越想越酸,垂头丧气。

正往回走,偶一转念,又觉玲姑前日碍着狗子,不敢交谈,意思甚好,如其昧良,违背昔年分手时的盟誓,也不会一再约会,许因自己情热太甚,性刚胆勇,恐惹乱子,彼此不便,故示冷淡,好在明日还要见面,有无真心,当可看出,真要人得不到,连心也得不到,率性把全付心力献与全村,然后逐渐推广,使我所到之处,无论何人,均享安乐,死而后己。刚一转念,又想起龙姑的痴情热爱,将来如何了局?心正烦乱,猛一抬头,瞥见龙姑在前行走,相隔只七八丈,忽又转身迎来,一看地形,才知人早出谷,走向大道之上,忙赶上去,未等开口,龙姑已先笑道:“三哥怎的走开,菜都凉了。”李强见她虽是笑脸,目有泪光,眉宇间隐含幽怨,料是久候自己不归,暗中掩来,恐被看破,正往回走,见已回转,重转身迎来。回意前情,越发愧对,忙赔笑道:“二妹,我真对你不住,只顾追人,忘了吃饭。你想必饿了罢?”随说经过,龙姑见他脸涨通红,忸怩抱歉神情,心气一平,微笑答道:“你说的全是真话,那马我也看过,果是可疑。我回家多炒了两样菜,还怕你等久腹饥,赶来人已不在,惟恐菜冷,原自寻来。我并不饿,快吃去罢。”

李强见她依傍身旁,笑语从容,仍是那么温柔良善。走到一看,提篮共是三隔,除昨夜留下的月犒鸡肉而外,又炒了两样自己爱吃的蔬菜,内中一味,乃是自己最爱吃的烤笋。为了自己食量大,样样丰满,饭菜均用盆碗盖住,十分精洁,心更不安,笑问二妹:“今日为何盛设,蒸馍之外,还有米饭,此时哪来的鲜笋,又如此嫩法?”龙姑见他吃得香甜,赞不绝口,不似有什心思,满脸感激之容,方才愁云全数扫尽,闻言笑答:“我因和三哥头一天相对吃饭,难得昨日又逢全村例犒,留有不少荤菜。今春出笋时节,知你爱吃嫩笋,代你作了许多笋脯,又用瓦盆和坛子挑那背阴处的笋苗,将它罩上。那笋不见阳光,又受重压,便在里面盘曲生长,不会成竹,随时取用,全是嫩笋,只是不能再见风日,否则变老成竹,不能吃了。初次试验,想不到得了许多嫩笋,掘出土来,现吃现烤,吃在嘴里,又嫩又香。要不,我怎会老早就回去呢?”

李强见她如此聪明用心,无论何事,都是那么沉稳庄静,做了再说,永不自夸,越想越觉龙姑心性为人无一不好,竟把方才心事忘却,又当腹饥,对方再一殷勤,吃得更多。刚一吃完,龙姑又由未层篮内,取出大壶浓茶,又是本山绝顶云雾中所产的白云苗,李强惊问道:“此茶最是珍贵稀少,每家分得不过数两,近来人多茶少,更难分到,哪里来的?”龙姑笑答:“今春分茶时,爹爹见你爱它,便将自己那份与你留下。我知爹爹也爱吃茶,只将我那一份与你,不料被人听去,有那受过你的好处而又大方的人,纷纷送来,推谢不掉。我恐你知道定要退回,又经来人再三劝说,情愿不卖给桃源庄,茶分到手,便送与你。我因此茶最能明目,专解山岚毒雾。你去年在山中染了邪毒,头晕烦渴,一吃就好,拼着见怪,代你收下,共有一斤多呢。你不怪我冒失么?”李强想了想,笑答道:“二妹对我这等好法,哪有见怪之理。不过,此茶明目治病,最是难得。秦家父子当成宝贝,每年拿许多有用东西来换,有多少,要多少,他们送我不甚过意而已。”龙姑笑道:“你由早到晚常年在暗中为全村出力,多得一点茶叶,也不为过,何况出于自愿,来意甚诚呢。”李强便未往下再说。二人同坐半坡草地之上说笑,到晚方归,大汉始终不曾再见,均甚奇怪。龙姑初和心爱的人一同游玩,固是兴高采烈,便李强初次遇到这样温柔体贴的爱侣,也觉温情无限。比起幼时和玲姑一起,又是一种况味,几乎把满腹心事也全忘掉。

次早应赴玲姑之约,事前早和玲姑说定,并未告知。半夜起身,悄悄走出到了路上,回顾斜月光中,房后崖上,坐着一个少女,知是龙姑,暗忖此女真个情痴得可怜,明是知我将往赴约,借着望月,在彼窥探。有心回去劝其归卧,又恐多延时候,只得狠一狠心,往前驰去。当地离玲姑家中尚有七八里路,中隔官道,必须在天明前翻崖而过,才不致被人党查。李强由定约起,好容易挨到日子,惟恐去晚,仗着脚程轻快,不消片刻,便达崖下。寻到崖缺口,侧耳一听,上面静悄悄的,仔细查看,也无人影,匆匆援崖而上。玲姑尚还未到,先颇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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