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门十四侠》

第二回 有美泄机 禅关开秘扃 无心涉险 黑夜坐深渊

作者:还珠楼主

  光阴易过,一晃两个多月,裴师竟未回转,陈进却来看望了两次。狄武、倚剑本就

想念,又见父亲常时背人默坐,面上渐有愁容,知道父母与贼党仇深恨重,上次群贼全

数伏诛,必不甘休。裴师必是往赴金光亮的约会,闻说对方也有几个会飞剑的同党,不

知胜败如何。父母平日镇静,竟会现出愁容,分明心中有事,关系不小,想问不敢,心

中愁急。不觉又是九月将尽,父母当人时还不显,只与母亲对坐房中,无人在侧定必发

愁,有时低声密语,似在争执。暗中窥探了几次,均是如此,后来实忍不住,便去上房,

恰巧又是二老对坐,愁颜相向,便借词探询道:“爹爹,裴老师怎还不回?儿子已将金

丸练成,连珠收发,五十步内百发百中,并能双手连打,每发十二九,一个打一个,一

连串打将出去,后丸打前丸,全能打中,九丸不空,爹娘可要看看?”狄父刚把眉头一

皱,狄母已笑道:“乖儿,娘正要看你的武艺。”狄武见父母意似不快,慾言又止,母

亲神色却甚高兴,意更坚决。说完,便令狄武去将倚剑喊来,同到佛堂后面小院之中。

  原来狄氏父母年仅五旬上下,终年信佛,佛堂设在卧房后进小院以内。室只两重,

墙垣高大,地势宽广,有一小门相通。老夫妇早晚念经,一进去便把门关上,从不许人

在侧,已有多年,时闻经鱼之声隐隐传出,每月命人打扫两次,已成习惯。狄武曾经去

过,因见里面除佛像外,问壁另设两座神龛,大约方丈,佛幔低垂,内里木门紧闭,设

有暗锁,照例不许下人上去,此外全是空地,别无好玩,也就不去。这时进门一看,原

来里面竟是陈设完备的一个练武场子,各种兵刃暗器无不齐备,更有不少奇怪兵刃,从

未见过。正在挨次观玩,忽听倚剑在呼:“大哥快来!娘伤心呢。”狄武素孝,连忙赶

过一看,母亲面容悲愤,眼有泪痕,父亲也面带愁急,正在低声劝慰,倚剑侍立一旁,

同在佛堂门前,似有什事发生,忙喊:“爹娘!何事伤心?可是前逃贼党又有信息来

么?”狄母慨然说道:“乖儿,你哪知道爹娘这些年来的苦处?剑儿到佛堂把那拜垫取

来,我夫妻母子坐下再谈,话长着呢。”倚剑应命,取了两个大蒲团出来,老少四人促

膝对坐。狄母叹道:“你知娘的来历么?”狄武答说:“儿子不知。”

  狄母道:“娘便是昔年名震江南的女侠聂云燕,彼时娘在哑师姑空尘师大门下练就

一身武功和一套越女剑法,人又年轻美貌,江湖上人虽对我礼敬害怕,大都生了异心,

只是震于我师徒的威名,谁也不敢说一错字,我也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也是娘不好,

以为你师祖虽不为我祝发披度,和两位师姊一样,但我立志决不嫁人。那对我稍存妄念

的人,死我剑下的实在不少,渐渐江湖上人闻风丧胆,凭我这一身武功从未失手,又服

过师门秘制灵葯,多厉害的蒙葯薰香俱都无害,越发胆大。心高好胜,年轻无知,明明

看不起那伙绿林中人,一则在外行侠作义,手又豪爽,用钱甚多,师命不许行窃,必须

在这班强盗身上打主意,他们对我又是奉命惟谨,争相接待,敬若天神,自觉威风十足,

豪气干云,日久成习,渐和他们常时来往。

  “老贼金光亮,起初原是江南侠盗,党羽不多,为想娶我为妻,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无如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此人本领并不在娘以下,大江南北、绿林中人以他最高。娘

本前明宦裔、殉国孤臣之后,就肯嫁人,如何肯嫁与强盗?此贼偏是追逐不舍。不久,

我往广西寻师,归途中了毒瘴,勉强走到浙江境内,也是恃强大甚,身带重病,依然骑

了心爱快马,疾驰八百里,想赶到杭州我一个好友家中养病延医,未在中途城镇停留。

又是隔一两天一发,越往后,越厉害,行至仙霞岭深山之中,忽然病发,孤身下马,勉

强寻到一座破庙,刚走进门,便倒地不起,你爹恰在当地打猎,被马引来,将我救起。

时正天热,当是中暑,用他家藏痧葯将娘救醒。当地不远,本隐有我一个对头,如被发

觉,娘不但难逃活命,还受污辱。不料会遇救星,妙在是你爹所用痧葯无意巧合,虽然

不曾治愈,命先保住。事情真巧,你祖父又是前明武官,曾驻钦、廉诸州,海南各县都

是蛮烟瘴雨之乡,家中藏有各种专治瘴虫之葯,奇效如神,但我中毒太深,不是十天半

月可好,你爹便雇山轿,连马一齐带走。我见你爹富贵人家子弟,疑有纨绔气习,去时

心还顾忌。无如四肢疲乏,人不能动,只得听之。哪知你爹竟是至诚君子,到家之后,

每日静心调养,汤葯躬尝。他那么好交的人,终日为我这病操心,谢绝亲友,步门不出,

几次死里逃生,终于将我医好。这还不说,因他少年英俊,富贵人家,提亲的人不知多

少,均因眼界太高,年过二十尚未娶亲,家中只他一人和一居孀老姊。为避男女之嫌,

只管对我尽心尽力,除每日中午陪了医生看我一次,问完病状便走而外,从不单人进门,

终日守在对面房内,由你姑母出面照料,他随时询问病状。病后,无论想什么东西,稍

微一提,当时命人办来,最难得是直到我病好起身,从未露出他对我这番情意,一切均

在暗中行事。你姑母自然知他对我爱极之意,几次想和我说,均被阻住。他道,似此天

仙化人,自然醉心,一则问出我的来历,有守贞不字之言,二则我是他所救,一提亲事,

变成救我是有为而发,执意不令泄漏,本心只想和我交一知心之友,常时往来,能得相

见,于愿已足。便这些话,也是后来我在暗中发现,见他姊为他不肯讨亲,与之争论,

恰值我有急用,和他去借,因你姑母对我也情如骨肉,深夜前往不避嫌疑,到时已是半

夜,正值除夕守岁,偷听得来。我对他虽然感动,仍无想嫁之心。另一面,金贼追逐更

急,快要蛮来,曾经两次约出有力同党埋伏暗算。一次巧遇好友相助,侥幸得脱。一次

我已被围,金贼忽率同党来援,假装好人,不料诡计被我看破,因见他们人多,表面装

着不知,心中实是痛恨,由此便留了神。你师祖便在事前圆寂,否则金贼也无如此大胆。

我与你父来往,因他家中富有,恐防连累,从来踪迹隐僻,不令外人得知,自从金贼阴

谋败露,越发谨慎,每次都是深夜出入。这时金贼势力越大,党羽越多,恐中圈套,偶

然用钱济人,多由你父捐赠,已不再向群贼索取。我本无家,日久成习,一住经月,我

对你父本感救命之恩,又见他对我痴情,心性诚厚,相处日久,情分越来越深。另一面,

金贼到处搜寻我的下落。到了冬天,我因事往寻两位师姊,这两人虽是师父嫡传弟子,

本领却和我差不多,庙在山东曹州。金贼疑心我藏在她们庙内,已往寻了好几次,如非

恐我生出反感,早就翻脸,暗命同党守伺庙侧。我因久别往访,并不知道你父早听人说

金贼对我生心,志在必得,执意送我同往,推辞不允,只得同行,离家才数百里,便被

贼党发现踪迹。始而我还大意,年轻任性,以为你父也是能手,二人同行,就有什事也

易打发,后来风声越紧,贼也遇见好几次,全仗你父智勇双全,沿途相机应付,才免于

难。

  “好容易赶到曹州白云庵,刚与两位师姊见面,金贼便率同党寻上门来。我问出前

情,知躲不过,一时负气出见,问他寻我何为。金贼居然当众声言,爱我非只一日,如

允嫁他便罢,否则便要和我同死。我怒极责问,说他人面兽心,家有妻子,以前也是爱

好为婚,如何生此邪念?此贼不知怎的昏心错想,当时冷笑而去,你父看出他行时满面

凶煞之气,决不会对我死心,必是另有凶谋,催我师姊妹三人同往湖南姑父衙中暂避。

师姊既不肯离庙他去,我又恃强,心想以前孤身独行,往来大江南北,从未受过人欺,

何况还有三个好帮手,怕他何来?在庙中住了些日,迟疑不决。这日天下大雪,夜来雪

住,你父又在苦口相劝。说完,金贼忽由房上跳下,一见面,便由包袱中抖出一个人头。

原来此贼疑我不愿作妾,竟将他发妻杀死。我见这类禽兽固是气极,大师姊激于义愤,

又恨此贼污秽禅门静地,几句话不合便动了手。这时,外间和房上均埋伏有不少贼党,

个个厉害,本来众寡不敌。金贼准备善说不行,立发号令夹攻,将我擒走,强迫为婚。

最厉害是贼党有两人均会剑术,内中一贼并还练有子母连环套网,对敌擒人向无虚发。

本来我非败不可,仗着你父机警多谋,从未与金贼对过面,当晚又先听出房上有人,不

等纵落,和我打一手势,便先避入里间房内,乘大师姊与贼动手之际,去在后房将墙开

了一洞。金贼素性好强,见只一人与他动手,暂时还不好意思招集同党。你父开好壁洞

之后,乘着双方院中动手之际,由右禅房内招手。我已听出金贼口发狂言,并非虚语,

心正愁急,以为你父有什主意,假说往取兵器,进房询问。你父急道:‘你真糊涂!照

今日来贼形势,再加我们四人也非其敌,何苦白送!金贼志在得你,你如逃走,为留异

日相见之地,二位师姊或可活命。否则凶多吉少,玉石俱焚。不如乘着雪后天阴,我和

你暂且逃走,然后声东击西,引他往相反路上追赶,比较要好得多。’我本担心身落贼

手,二位师姊听出对方所约能手,出名厉害,又想起师父所留遗偈,知道不妙,当观战

时,二师姊早催我快逃,说她二人年已七旬,能活几时,你如为贼擒去,却是师门大辱。

几次催我速逃,免落敌手。你父再一苦劝,只得随同逃走。庙中地势,金贼早就探明,

知道前后门和墙上均有贼党埋伏,插翅难逃,没料到我们会破壁而出。你父手巧力大,

洞开甚快,大只尺许,毫无声响,主意打定,立由壁洞中逃出,回手又将先准备好的一

个小立柜轻轻掩住洞口,隔壁是一大家祠堂,墙外恰是停灵枢的所在,过去便各藏在人

家寄存的空棺之内。金贼打了好一会,见我不再出现,心中生疑,招呼同党下来分敌二

位师姊,自往房中察看,见后窗户大开,用火一照,窗外是一菜园,大雪之后,地上现

有两行男女脚印,一通后园门,一通西墙,只有去迹,并无回印,不知你父自金贼日前

走后,心中忧急,早察看好了地势,暗中布置好些逃走道路,见下大雪,忽然心动,无

意中下此一着闲棋,不料贼党果在当晚前来。金贼误以为我由窗外逃走,又见有男子同

行,越发妒愤,喝问埋伏的人,均说未见人影。庵后这些贼党又多庸手,吃他骂了几句,

立率同党四出穷追,做梦也没想到,人还在隔壁祠堂空棺之内。两师姊,一个已为金贼

钢镖打中左肩,一个又被贼党围困,本是奇险,金贼这一追人,同党全被喊去,才得负

伤保命。金贼也是吃了狡诈的亏,断定逃人不会回来,一味穷追,也未再寻师姊晦气。

  “天明之后,你父和我又悄悄赶回庵去,告知两师姊应付之法,索性守在庵中,金

贼必想留此两人,以便异日寻找线索,查探我的踪迹,并令将墙砖补好,掩去痕迹,无

事时,便照所教的话谈话咒骂,故意任其听去。匆匆要了些食物,仍回隔壁棺中藏起。

那藏棺之所停满灵枢寿材,甚是宽大,常年锁闭尘封,即便金贼寻来,也决看不出入在

里面。我和你父共此患难,日夜一起厮守。他出身富家,几时受过这等大罪?虽幸他想

得周到,饮食衣物无一遗漏,日处暗室之中,白天他怕我烦闷,只管温言劝慰,从无一

句不庄重的话出口,连在棺中睡了七日夜。我虽自命侠女,平日豪爽大方,女孩儿家终

有避人的事,不知怎的,对于你父格外害羞。他总是体贴我的心意,每遇有事,他必困

入棺内预先躲起,连经多日,不特毫无倦容,对我反更体贴敬重。人非木石,我已感动

了。第八天半夜间,二师姊忽然越墙而来,由窗眼里塞进一信,用千里火筒一照,得知

金贼日前深夜来探,恰值二位师姊正照你父所说,埋怨我引鬼入室,并说同行男子乃我

同门师叔铁钵禅师老友,已将我送往黄山投一姓江姊妹,金贼后又命人来探了三次,得

知大师姊已定昨日起身,往黄山寻我商计报仇之事,这才信以为真。昨日有一老友来访,

说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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