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王》

一三 绝处喜逢生 甫得知音 又飞劳燕

作者:还珠楼主

原来三耳子聂郢从小孤苦,被外婆家收养,从了母姓,先名王引儿。王家全家会武,乃母也是会家。因父早死,随母寡居娘家,帮助耕织,挑些野菜,勉强度日。引儿到了十五岁上,当地发生一种奇怪瘟疫,全家老少死亡殆尽,只有一个表弟王标从小在外从师,准备学成与人保镖护院,不在家中,没有波及。

好容易经人将死人埋葬之后,引儿也染上瘟疫,眼看快死,病中想起这次瘟疫十分厉害,接连两次均是死了不少人,快要收场,忽有一个邻人未愈,或是初起重又传染开来。自己留在村中,看神气早晚必死,还要连累上一大片,加以全家死亡,心情悲愤,性又刚强,一时激动义愤,意慾弃家逃走,去往深山之中,免累旁人遭殃。走时,因觉平日习于勤劳,帮人做事最肯出力,留有极好人缘,如被村人发现,定要搜寻他的下落,一个死不成还是害人,何况日前又曾露过口风,一面觉着生机未断,父母两家只剩他和表弟王标,想逃到山里再说,也许和别人一样,仗着年轻力壮,死里逃生岂不也好?于是略变初计,半夜里起身,先将居室四面放火,假装烧死,一面挣扎着往山里逃去。

这时引儿身染瘟疫,人已衰弱不堪,虽仗着底子还好,离山又近,到底隔有不少的路,四肢无力,怎能赶到,上来凭着一股勇气,走未一半,人便不支,身边又带有一点干粮衣物,想要丢掉,又恐被人发现,正在为难,勉强连爬带滚又挣扎了半里来路,实在无力行动,月光照处,瞥见旁边便是山口外面的一条深沟,暗付:这等苦痛,生不如死,如被寻回,还要害人。一时心情悲愤,知道深沟下面山泉颇深,壁上还有毒蛇出没,决计自杀。勉强挣扎爬上坡顶,月亮恰被云遮,也未细看下面景物,哭喊了一声“娘”,便滚了下去。当时只觉周身被崖上石块荆棘刺伤不少,奇痛钻心,还未到底,人便晕死过去。

隔了些时,醒来一看,月光如水,身上虽有一些发痛,但颇温暖,仿佛仰卧石上,头上还枕有东西,不像是在深沟里面,离头不远还有大片树荫。再往两旁一看,当地乃是一片山野,花木甚多,风景清丽,以前不曾到过。同时觉着胸前舒畅了许多,只是伤痛颇重,料由崖顶滚落时所受的伤,不动还可,稍一转侧便痛不可当。以前所居本是黄山脚下一个山村,山中虽也常去,并未深入,不知怎会来到这里?身上衣服也都脱去,盖着一床夹被,身下还填有褥子,甚是温暖舒适,两腿却和断了一般,痛得更甚,不能转动。回忆前情,宛如梦境,心正奇怪,目光到处,忽然吓了一跳。

原来身旁大树上挂着一条蟒蛇,约有茶杯粗细,长达两丈,横搁树干之上,头尾俱都下垂,尾部还有一段拖在地上,头却钻在树下一个大竹筒中。乍看那蟒,似在筒内吃什东西,地上还洒着一些血迹,离开身旁只两三丈,山风过处,奇腥扑鼻。先颇发慌,吓得想要纵起,无奈周身骨痛如折,稍一用力,奇痛难忍,同时瞥见那蟒悬在树上,丝毫不动,想起这样大蟒,怎会和长索一样挂在那里,蟒腹又向着外面,和死了一样?定睛一看,果是一条死蟒,下面竹桶如非套有蟒头也早侧倒,再见地上斑斑点点均是蟒血,连自己身上也染有奇腥,缓缓伸手一摸,腿腹上也似染有蟒的腥涎污血。

这才想起,先自杀的深沟里面,时有大蟒出现,并有一处蛇窟,必是悲愤头上一意自杀,不曾想到,刚一落下便被蟒缠住,眼看送命,被人将蟒杀死,救来此地。滚落时本就身染重病,又被石块树根擦伤,痛昏过去,落到下面,再被蟒一缠,受伤更重,所以周身骨头和断了一般,跟着,又闻到一股葯香由被中透出,越知所料不差,暗忖:近日病势越重,非但头昏眼花,四肢绵软,胸前更是终日发烧,烦渴难耐,痛苦非常,如何死后回生?受了这重的伤,反而觉着神志一清,以前烦热心慌全都解去,是何原故?这蟒少说也有两丈,寻死时虽然月被云遮,但那一条深沟,两面均极陡峭,下有蛇蟒窟穴,人由附近往来,均有戒心,从无一人敢于下去,这位恩人怎会知我寻死,并还将蟒杀死,救来此地,岂非怪事?

心正不解,忽见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女,由侧面飞驰而过,先到悬蟒的树下,捏着鼻子看了一看,匆匆赶回,中途发现引儿醒转,便即走过,见面笑说:“你已遇救,不要心慌。这次死中得生,样样凑巧。你由崖上滚落时,我娘虽然看见,但是到得稍迟,你业被蟒缠紧。虽然抢救得快,将蟒杀死,又蒙友人相助,连人带蟒一齐运回,但你受伤大重,昨日给你灌下保命的葯,伤葯也都敷上,一面以毒攻毒,用那蟒的毒涎污血将你染的病毒去掉。为恐醒来伤痛难忍,特意设法将你迷昏过去。预计她往始信峰后采葯回来,你也快醒。你经过一日夜光阴,也快醒转,用葯正是时候。因那蟒可以强身健力,将它挂在树上,下有竹筒接那蟒血。本由我和大姊轮流守护,方才她因友人来访,约她去天都峰后寻人,并还说起你那来历姓名和寻死用意,果如娘和我所料,对你越发看重。因防始信峰那枝葯草被人采走,算计蟒血已将收干,娘也快要回转。急于想你复原,恰巧所访的人藏有这类灵葯,意慾抽空往取。她二人走后,我见月色已高,娘还不曾回转,来此看望。你已醒转,此时想必苦痛非常,娘不回来,我也无法。你如不动,还好一些,请先忍心守候,如想饮食,只管开口。像你这样能够舍身救人的好人,年纪又轻,我娘先就喜爱。如非为了一事不再收徒,你反正孤身,能拜在他的门下,和我们常在一起,那才好呢。”

引儿见那女孩,年虽不过十岁光景,生得眉目如画,言动天真而又诚恳,由不得心生喜爱,又受人家救命之恩,万分感激,连声谢诺,加以病了八九天蛇皮瘟,水米不沾,遇救一日夜方始醒转,腹中病毒又被对方解去,当然腹饥思食,先还不好意思,答说:“多谢姊姊好意,此时还不想吃。”一面请问恩人姓名,怎会遇救,昏迷了一日夜还不晓得。

少女笑答:“我叫四妹,没有名字。我娘复姓公孙,单名一个红字,说出来你也不会晓得,你们村中瘟疫,全是新近沟中窜来这条毒蟒引起。你们不知村旁溪水与沟相通,才染上这类蛇毒。你已多少天未进食物,再经昨日葯力一打,本来贼去城空,恐连说话都无气力,全仗葯力培养。你那腹中早已空虚,经过的事说来话长。我们已代你烧好稀饭,还是吃上一点东西再谈吧。”说罢,不俟答言,匆匆走去。月光之下,觉着少女头上发亮,头发好似白色,也未在意。一会少女端粥走来,还有一些腌菜,用汤匙一口一口喂与病人,又代将被盖好,不令轻动,关切己极,引儿自更感激万分。公孙四妹喂他吃完,方谈经过。

原来公孙红乃是隐居黄山的一位女剑侠,丈夫也是一位剑侠,本领更高,现往海外采葯未归,带走一子一女,只公孙红母女三人隐居黄山,不时出山访友。新近回转,得知瘟疫流行,十分厉害,黄山内外好些山村均受传染,地方都在那一片,业已疑心,细一查访,只一染上蛇皮瘟的人,都是心中烦热,饮食不进,前后胸长有多少不等的癞疮,蛇鳞也似,只一流出黄水,人便无救,好人只一沾上病人的脓血黄水,立时传染。最后发现刚得病时急速避往山外,延医诊治,虽仍要病上些日,受上不少苦痛,多半却可痊愈,如其染上瘟疫,恋家不走,或是无力远出求医的,简直必死无救。近来村人虽已知道趋避,人已死去不少,因听说连起两次均在十五左右,往往好几家人头一天还是好好的,忽然同时病倒,不多几天便蔓延开来,越料中了什么毒气。十五快到,又是七月中旬天热时节,便约了近山隐居的两位好友一同商计,一面查探病源,搜寻近山一带有无瘴毒和具有奇毒的虫蛇之类,一面备好解毒的葯,准备医治。

这日,问出先染瘟病的人十九身死,所剩只一两个,村人已知传染厉害,除却至亲的人,谁也不敢近身,出山求医的也都病愈回转。方想寻那两个病人医治,黄昏以前由山口经过,忽然发现山沟下面有大蟒蟠过的痕迹,再取溪水和沟水一试,均有奇毒。无意中又由一个樵夫口中间出沟中近来出了大蟒,因沟大深,先不知道,上月因见天气甚好,到夜才归,无意中发现那蟒蟠在沟旁崖石之上,伸首沟中,先吸上许多泉水,再和水龙一般,昂首朝当空明月喷去,激射起好几丈高下,那蟒又长又大,动作更快,也未看清,便吓得逃了回去,跟着又见过一次,均在原处,照样昂首向天,但未喷水。如今村人俱知沟中有蟒,胆小一点的均改道而行,不敢再由当地经过等语。公孙红一听,断定那是喷毒所致,当夜恰是十五,忙即赶回,约好同伴,带了应用之物,和二女公孙玲、幼女四妹一同赶去。还未到达,便见前面有一少年挣扎着爬上崖顶,看那神情十分苦痛,事前原知村中还有两个病人,因觉那蟒月圆才出,恐误机会,病人至少要经十多天才会送命,暂时不至于死,意慾除了毒蟒再去救人,方想此人极像是个病人,深夜之间爬上崖顶作什?本就疑心对方怀有死志,刚催快走,少年果然往下滚落,同时瞥见浮云蔽月阴影中,沟底盘石上有两点蓝光闪动,暗道不好,忙同赶下。

那蟒正在对月嘘气,待要吸水喷毒之际,引儿由上滚落,恰巧压在它的头颈之上,当时激怒,长尾一卷,便和转风车一般,刚把引儿缠上三四转,猛张毒口待要咬去,上面老少四侠已相继飞落。公孙红当头一剑先将蟒头斩断。引儿本就痛晕过去,虽然加了重伤,腿骨几被束断,人却无觉。公孙母女和那同道友人,看出引儿正是日里村人所说王家那个孤儿,业已十分怜惜,等把人救到山中,发现那蟒用处甚多,可用来以毒攻毒,蟒也同被运将回去。

公孙姊妹因往前山去救另一病人,得知王家昨夜起火和引儿事前向人所露口风,颇有舍身救人之意,归告乃母,越发喜爱看重,非要把人医好不可。由昨夜起忙到当日午后,先将人浸入蟒血之中,再用煮好的葯汤周身洗涤,拭去污血,上好伤葯。因见伤势太重,虽然灌下止痛定神的葯,醒来仍是痛苦难当,恰巧头一天在始信峰后发现一株葯草,上结果实,当日正可成长,此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内服灵葯,名叫于母当归血,功能补益精血、强身健力,止痛安神更有奇效,但那葯草开花一昼夜方始花落果熟,非要算准它的时刻,在旁守候,等其自落,否则功效便要减少,应在当日夜里成熟,虽然生在峰后绝壁之上,野兽无法上去,终恐别的蛇虫侵害,老早便往守候,尚未归来。乃姊又被一个同道姊妹约去,已剩四妹一人在旁看守。

引儿之母本是名镖师之女,丈夫也是一个武师。引儿幼得家传,颇知一点门道,觉着当地乃是文笔峰后峡谷之中最隐僻的所在,地势这样广大,又当春秋草木繁茂之时,四妹孤身少女,留守在此深山函谷之中,旁边还挂着一条死蟒,词色那么从容,毫未在意,问完经过,越发惊奇。先当对方比他年轻,再一请问,才知生来矮小,真年纪比他大了好几岁,只是从小隐居深山,虽然常随乃母出游,所去都是名山大川,沿途行医救急、扶危济困均是一班苦人,又都乃母出面,二女只在一旁帮助,事完即去,穿得又极朴素,走到外边无人理会,她母女也极少与人交谈来往,所以言动还是那么天真诚朴。

二人越谈越投机,眼看月上中天,四外那些大树清影重重,映着月华,吃山风一吹,各泛起层层光彩,白云在天,碧霄如染,夜景清绝,先出去的公孙母女尚无一人回转。引儿笑问:“姊姊,我因每日帮人做短工,拔青,砍柴,抽空还要去到邻家读一点书,虽然住在黄山脚下,只有秋后随人打猎,到山里来过几次,平日无暇也未深入,山中云海却常远远望见。今夜天气真个好极,你看这样深碧色的天空,除却月亮和几十颗疏星而外,只有一两片比雪还白的云。在月亮旁边移动。我真难得见到这好景致,莫非这里天气都是这样么?”

四妹笑答:“你们种田人家老早安歇,就有好的景致也难得见到,偶然遇上,也因生活穷苦无心领略。我姊妹平日谈起,常代不平。为了有人说你们不读诗书不知风雅,无论处境多么幽美,俱都无觉,仿佛人一穷苦,连风景美恶都分不出来似的,真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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