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笛子》

六 剑光摇冷焰 夜雨遁孤儿

作者:还珠楼主

旺子早就认出那两只山鸡正是被擒遗失林内,后在山口看见瘦子提在手上之物,先颇惊奇,当此性命关头,饥渴交加之际,也就不去管它,随口应答了几句,便说:“自己只要一只,加上蒸馍麦饼足够一饱,下余请众分吃。”一面暗中留神,见拿鸡的二童虽和众人一样,赤着双脚,穿着一身补了巴的旧衣,看去人颇灵巧。众人只两个年长的稍微干净,也是大人旧衣改制,比外面那些穷苦村童好不多少,方觉恶人家里的奴才高低也大不同,怪不得他们心好,原来和我们一样,也是终年做着牛马,干看别人享福的人,比起日里那些驴日的恶奴,一个个如狼似虎,真个相差天地。忽然瞥见内一幼竟暗使眼色,想起送鸡的人,心中一动,正想探询,另一幼童忽说:“那人说,今夜大概不会过堂,也许少时还有人来,我们最好走开,把他给的钱各人分上一二百,再把这只鸡吃掉,免得被人看破。”

众幼童的父兄虽在园中做事,都是当地土人,终年劳苦,勉强度日,这些幼童第一次得到许多钱,全都喜出望外。年幼无知,只管围在门外乱吵,一经提醒全都害怕,连那喂鸡与旺子吃的一个也忙着想走。二幼童乘机接过,笑说:“我弟兄年纪小,我婶子年轻,又是老太太身边的人,有点情面,不会乱打。钱你们分,只装不知,闯出祸来,由我二人拼着挨打挡这一阵,由我来喂他吃好了。”众幼童已不得有人承当,又急于分钱吃鸡,一声招呼便纷纷散去。

旺子也吃了大半饱,因恐人来,边问边吃。二童便说,“那位老大伯说,你今夜非被打死不可,全仗他出力解救才得无事。他要救你出去,张家再加十倍的人也拦他不住,随时均可下手。因我不信,他还做给我看,巴斗大一块山石,被他一拍便成粉碎。后角门外大树,被他指头一触,就是三个两寸来深的洞眼。本来这时就可救你出去,只为你日里有眼无珠,心眼太死,救你不救还不一定,要看心意如何,叫我转问一声。如肯拜他为师,今夜必可将你救走,做了他的徒弟,从此不受人欺,吃好的,穿好的,钱随便用,永无用完之时。如其不愿,守定你那叫花师父,也不勉强,但他只请你吃这两只鸡,底下他只顾自己的事,任凭恶人打死便不管了。”

说时旺子业已吃完,见二幼童一个忙着说话,一个便去台下望风,神色甚是张皇。一问那人形貌,正是叫老五的瘦长子。料这两人必是王老汉所说飞贼大盗一流,并还是师父的死对头,不禁气道:“你对他说,我旺子情愿被人打死,也决不拜他这样人为师。本来这两只鸡我不应该吃人家的,一则此鸡乃我途中所失,被他拾去,只算物归原主,并且我还请他们吃过两只,他为我跑这一趟只当还情,也不冤枉。从此双方抵消,谁也不该谁。休说我旺子有师父,决不做他徒弟,便是以后他有什好意,我也不会再领。他二人如是英雄好汉,决不以大欺小,借此害人。我一个没有本领的贫苦孤儿,因我不肯听他的话,不再管我闲事,我决不恨,只请他不要在我危急之时暗算作梗就是好汉了。我有本领自会想法逃出,如果该遭毒手,被小狗打死,师父一来自会代我报仇。他和恶人作对是他的事,不与我相干,请他不要管我的事。你两个弟娃真好,叫什么名字,肯对我说么?”

二幼童大的一个年已十龄,看去甚是机警,边听边收拾鸡骨和地上的饼屑,原受指教而来,本意旺子闻言定必惊喜,一听这等说法不由气往上撞,还未听完,刚把小眼一瞪,说:“旺子你怎不知好歹,这位老人家我想拜师还不知答应不呢。想收你做徒弟,你倒不要。我叫钟大娃,那是我兄弟二娃,好心好意送你吃的,说话这等气人。这高本领的师父你不要,却想做小叫花子!”旺子暗忖,瘦长子虽非好人,这几个小娃都还不差,何苦叫他生气,刚笑说:“弟娃不必生气,我已有了师父,人又极好,你将来一见自会知道。”忽听头上有人接口道:“这娃虽是死心眼,颇有骨头,大娃二娃快回屋去,一会便有人来给他苦吃。他不知好歹,由他去吧。”

二幼童闻声往上一看,天空阴云业已布满,星月无光,洞口昏灯摇曳中,离地数丈高的削壁上面大壁虎也似隐绰绰爬着一条人影,听出口音正是方才在角门外送鸡的瘦长老人。钟大娃兄弟在那伙幼童中年纪最轻,也最聪明,早为瘦长子所动,立意想要拜师,闻声惊喜,连忙应诺。先朝台下一看,方才七八个男女幼童业已拿了钱赶往果林深处,暗中平分,无一在旁。乃弟二娃正由下面跑上,连打手势,口中呼哨,以作警告,料知园中有人要来,忙即仰头低声说道:“老师父快走,他们来了。旺子不知好歹,吃了苦自会知道。”随将外层木门关上,跟着二娃往下逃走。旺子在里面,耳听二童行时又朝上低问:“何处相见?”瘦长子答以“明日夜晚可到园外山崖之后竹林中相待,到时还有话说。”跟着一阵脚步之声顺梯而下,便没了声息。

木门关后石牢越发黑暗,等了一阵不见人来。正想试探着由后面弯手将腰间尖刀拔出,设法割断绑索再想主意,忽听说笑之声,忙装老实,坐在墙跟底下。正在呻吟,来人业已走上,共只两人,为首一个恶奴恶狠狠将门打开,先隔着铁栅怒骂:“狗娃,今日运气,你不该粗心大胆将我家相公撞伤,如今当你刺客,本定今日夜里要你狗命,总算你狗娃运气,庄中出了一点小事,现奉相公之命来些查看,并给你吃点食物,免得明日有气无力,不好挨打。”

旺子心中恨毒,本想骂他几句,后由昏灯中认出来人中有一个年老的以前相识,人也稍微和善,立在一旁并未开口,忽然动念,求告道:“大叔,此事不能怪我,你们也都看见,我几时是在行刺,他从后面跑来撞在我的身上,自家没有气力,我又惊慌太甚,这才无意之中将他碰倒。这点小事如何便要我的性命?”先发话的一个正要开口喝骂,被那年老的劝住,笑说:“他一个无知的放羊娃,孤苦伶仃,连个亲人都没有,何苦与他一般见识。”先发话的忽然惊道:“天快下雨,这里离前面还有好些路。相公今日连吃大亏,怒火头上,我还有事,有劳老大哥,我要先走了。”说罢转身匆匆往下走去。

年老的见同伴一走,悄悄说道:“旺子,方才前庄那些土人见你可怜,均来托我求情。无奈事情太大,这位小爷已恨你入骨,本是凶多吉少,总算运气,方才他由里面走出,正要过堂,不知怎的会跌了一跤,和日里一样,不怪自己疏忽,却说都是你这野种害的。听杨教师说,他受伤甚重,休说坐堂,弄得不好还要残废。也不知怎的,走得好好,无故会跌这一跌,几乎痛晕过去。本来已顾不得打你,方才忽然传话,说你罪魁祸首,万不能容,因我随他多年,将我喊去,命先毒打一阵,又要将你饿个半死,等他好了再打。我深知这位小爷脾气,劝说无用,故意用巧话说了几句,表面劝他自己报仇,实则想你多活两天,免得当时送命。万一五行有救,他这人喜怒无常,过上几天我再暗托那两位教师想好说词,也许能有挽回,想法子恭维他一阵,一下不挨就此放掉都在意中,省得小小年纪冤枉把命送掉,因此赶来送一口信。你千万不要心厌胡打主意。你要记好,一个人只最后一口气未断,便有生机。他们说你性子太烈,千万轻生不得。

“我跟大老爷虽然最早,连大相公也都说我真实可靠,只是我是山东人,不会巴结,出力看摊子的事情向例由我去做,要代人求情说好话多半说不进去。总算一班同事知我是老人,好些有关系的事都由我管。大相公虽不喜欢,却相信我,因此还不十分排挤。这几日内我必为你尽心。本来叫把喂狗吃的东西与你拿来,叫你做狗,爬在地上咬吃,我把同伴说了几句,拿了一点剩菜蒸馍,你手绑上也不好吃,天又快要落雨,不及等候,等我把你绑绳解开,先舒散一夜,稍微养神,我再托看园的老钟随时留意。如其相公传命带人,再把你绑上。此是私情,你却不可对人说起。”

旺子知道对方人较忠厚,以前那几家农人敢喊自己回来做事,托的便是他,由不得心生感激,连声称谢。那人乃张家老仆张升,已将铁栅开放,亲自把食物送进,代将背后绑绳去掉。后见外面飞沙走石,狂风大作,恐有暴雨,笑说:“你不要害怕伤心,放宽一点,迟早有救,我先去了。”说罢从容走出,将铁锁上好,关门自去。旺子体力健强,又学过武功,先听众幼童说,知道这时下面住家的那些园丁均在园中有事,除照看花木而外还要随时打扫落叶灰尘,掌管各处灯烛,有的还要轮流打更,回来极晚。园门一关,剩下都是妇孺,男的做园丁,没有工钱,全仗妇女帮着种点粮食,照看果树,忙了一天老早都睡。对方一个老年人,同伴恶奴已走,一拳打倒便可由下面角门逃将出去,松绑时节心方一动,抬头望见对方一双老眼望着自己,殷勤劝慰,辞色诚恳,没有一点戒心,暗忖:人家好意,不应恩将仇报,譬如和恶奴一样,骂完一走,绑都不解,又当如何?立将前念停止,决计凭着自己力量设法脱身。心方寻思,张升落锁关门而去,走到梯子上面还在自言自语叹气,意似他也贫苦出身,受过许多不平之气,像今天的事怎样能怪人家,就是误伤,也不应要人性命。未两句相隔已远,听不真切。

风忽然转小,跟着便有雨点打下,晃眼之间越下越大。由门缝外望,雨势甚急,昏灯影里满台皆是雨水,朝下流去。正看之间,忽然一阵风过,暴雨随着狂风由门缝中朝里打进,打了一个寒战,猛然警觉,暗忖:这样狂风大雨正是逃走机会,怎还不打主意?念头一转,因已吃饱,又不愿吃那残食,便不去看那食物,忙将尖刀拔出,朝外一试,外层木门竟未上闩,一推便开,借着外面那盏气死风灯的余光仔细一看,铁栅建得十分牢固,铁环均钉在外面,另外还有几层铁条,小刀决弄它不动,四面试探毫无办法。

估计天已夜深,幸而雨势甚大,所有园丁均被隔断园中,无人往来。忙了一阵,打不起主意,正在为难,忽然一声迅雷,电光照处,发现牢顶有一漏光之处,因其离地太高,看不真切,看过便罢。后听雷鸣电闪之声渐密,知雨快住,天已深夜,再不想法逃走,天明之后事更艰难。正在暗中摸索,用刀去掘铁门外面钉环,一不留神,用力稍猛,竟将刀尖掘断寸许。手中只此一点脱身之具,再如毁坏,只有等死。同时又探出外面铁环甚多,就能掘掉一两个并无用处。那锁更是重大,休想伤它分毫。

旺子正在情急无计,无意之中摸到腹间暗藏的宽皮带,猛触灵机,想起洞顶一角既漏天光,必可爬出。身边还有七枝钢镖,只要能通外面便有法想。随听园门开响,有人说笑和关园门之声,料是园丁回转,天时少说也在三更左右,再不逃走更无机会,便将腰问皮带中所藏钢镖取出几枝,走往洞角,刚一抬头,便有两个电闪接连打过,这才看出离地两丈左右洞壁靠外一面有一条两尺来长的石缝,电光照处估计不会太窄,侧耳静听,下面的人业已踏水回去,风狂雨大,谁也不曾留意上面。恐人看破,先伸手出去将外层木门轻轻关好,内里越发黑暗,伸手不辨五指,急于脱身,只得暗中乱摸。

总算机缘凑巧,当地原是一座石洞,改成囚牢,四面石壁多不平整,还有好些石包石角凸出,可以攀附。靠外一面有的地方并有大小裂缝,如换旁人自然无法上去,旺子力大身轻,人更强毅,不畏艰难,先用手把下半石壁形势摸过,想好主意,再将钢镖用力插向石缝之中,拿钢镖当梯子,手脚并用,一面攀着石角踏将上去,上下倒换,居然上了一半。后来试出那镖纯钢打就,便是无缝之处也可用刀柄打穿插将进去,主意想得又巧,上来便作之字形上援,中间还遇到两处石角,约有一二尺大小,尽可落脚,越往后越容易。不消片刻手便搭到石缝出口。一试宽窄,最宽之处竟有七八寸,深约三四尺,中间上下均有锐角,幸而身子瘦小,足可蛇行而出,心中狂喜。外面那盏昏灯还未熄灭,由暗入明自更容易,便把钢镖收起,由石缝中连挤带蹭钻了出去。外面便是木台,离地虽有两丈多高,估计还不艰难,仔细想好形势,正要下去,刚把身子调转,好容易把两只脚顺向外面,腿骨在石齿上擦得生疼,裤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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