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江》

第10章 扁诸神剑·古松残阙

作者:温瑞安

任何成名的人,都不免忙碌,都会疏于练剑,这连萧西楼也不例外。

萧西楼深有同感,他深知他的兄弟那一句话的意义,若现在萧东广要争做浣花剑掌门,名列七大名剑之中的萧西楼,亦不是他之敌。

可见成名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萧东广放弃了名位却专心诚意地练了二十年的剑。

他希望他的小儿子能明白到这点道理:任何天才都是历尽磨练中出来的。他留意到萧秋水正以光荣和奋悦的心情等待着这一场大战的到来。

这时萧东广不再说话,缓缓地拔出了他的剑。

他的剑就在他的扫把柄中。

这是一柄无光色、陈旧、有裂纹、如古松一般的断剑。

然而这一剑拔出来,就使辛虎丘手上扁诸剑映出了红光。

剑也有感情?

难道连剑也懂识英雄、重英雄?

萧东广拔出了剑,却小心翼翼,把扫把放在他脚前,不到一尺之远。

他放扫帚时如他扫地时一般专注。

专心得就像在做一件伟大而且崇高得不让人打断的事业。

这人对自己扫地的工作尚如此专意,练剑岂不更专诚?

萧秋水看着,忍不住眼里发了光。

他心中忽然想起一件熟悉的事,他还未意识到是什么事之前,已下意识地往侧边看去。

于是他就看见唐方,而唐方恰巧迅速地别过了脸。

唐方原来在看哪里,难道她刚才正看过来吗……唐方的侧面一片雪似的白,远处重楼,重楼飞雪,萧秋水望着唐方的黑色的劲衣,却莫明地想起这四个字:重楼飞雪。

辛虎丘望着萧东广的眼,眼睛却发了红芒!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辛虎丘大喝一声,居然没有动!

这一声大喝,给人的错觉都以为辛虎丘已经出手了!

就连萧西楼也不禁把握着剑的手,紧了一紧。

——萧东广掌中已有剑,辛虎丘又已忍受不了萧东广摧毁他信心的话,辛虎丘为啥还不出手?

这稍慢一步,是在大家以为他没有出手后才出手的。

出手一剑,直刺咽喉。

没有多余的变化,甚至没有准备动作,就连剑风也没有。

二十余年的剑客生涯早已使辛虎丘了解什么才是最有效的攻击。

萧东广先举剑后,发现辛虎丘只叱而不出击,便收剑势,这时辛虎丘却已攻到!

萧东广及时一架,“叮”,星花四溅,虽挡住了这一剑,但辛虎丘的“扁诸神剑”已压住了他的“古松残阙”。

一上来已抢得先机,辛虎丘心中大喜。

萧东广一失主动,但他居然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他立时弃剑!

他放弃“古松残阙”。

名动武林,求之不得的“古松残阙”!

他弃剑而获主动,但无剑又如何是辛虎丘之敌?

辛虎丘不加细想,左手一捞,握住了断剑,心中狂喜无已,就在这时,他的心却已下沉!

萧东广一旦弃剑,却一脚挑起扫帚,用扫地的一端,迎面叉来!

辛虎丘双剑一交,挡住来势,但他苦于双手握剑,分不出手来扣住扫帚,双剑虽利,但扫帚竹枝极多,又脏又臭,一时也削不了许多。

就在他眼线被遮的一瞬间,萧东广的扫帚柄,直往辛虎丘小腹插下去!

辛虎丘一声惨叫,大家现在才注意到,扫帚扫地的竹枝虽又秃又脏,但扫把柄却十分净润光滑,且在顶端非常尖利。

辛虎丘的惨呼停歇,瞪住萧东广,萧东广退后三步,拍了拍手,像做完了手边一件伟大的工作似的,舒了一口气,道:

“十一年前,我已知道练的不是手中剑,而是任一事一物,只要你心中有剑,皆成利器。”

——所以扫帚就是他的剑。

——他天天扫地,就等于手不离剑。

——因此辛虎丘为了夺剑,故死剑下。

——一柄扫帚的“剑”下。

二十年前,名动江湖的“掌上名剑”的剑,而今用的竟是一柄竹扫帚!

萧秋水沉默良久,在这一战中,他学得了很多很多的东西。

当他从沉思中惊省时,发现几个年轻人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邓玉函、左丘超然正跟唐方谈着话。

萧秋水当然也非常自然地走近去,参与他们的谈话。

这时萧西楼、朱侠武,也走近萧东广身边聊了起来。

萧秋水走近去,邓玉函正说到兴奋时:

“辛虎丘那一剑,胜于气势,一个人气势练足了,剑势也自然不凡;萧伯伯那一剑却胜于无处不成剑,元物不成剑,无事不成剑,于是也无可抵御,无招不是剑!”

邓玉函是海南剑派的高手,他品评起剑法,自有见地,左丘超然禁不住道:“那你的南海剑法比之如何?”

邓玉函沉吟了一阵,长叹道:“不能比,不敢比。要是家兄来,却还是可以一战。家兄曾与我说:‘要出剑就要快,快可以是一切,快到不及招架,不及应变,一出剑就要了对方的命。,就这样,快和怪和狠,家兄说是剑道要诀。我对敌时也发觉它很有效。这剑法迹近无赖,不求格局,不像萧伯伯的剑法,自创一格,意境很高。”

邓玉函是邓玉平的弟弟,而邓玉平就是海南剑派的掌门人。

左丘超然见萧秋水走了进来,忍不住问道:“你呢?老大,你也是使剑的,有什么意见?”

萧秋水即道:“我的意见与邓玉平大致相近,但我不同意玉函说伯伯的剑法是自创一格;伯伯那一下用扫帚打面,其实是变化自‘浣花剑派’的剑招。‘浣花剑派,花式很多,剑法繁复,剑气横,真正实用的剑招,不是美的剑招。把不好的全都淘汰,留下来往往也是实用的、方便的,同时也是美的。扫把的竹枝很多,那迎头叉过去的一记,很像‘浣花剑派’之‘满天星斗’,帚柄倒战的一招,很像‘浣花剑派’中的‘倒插秧苗’,我觉得伯伯是活用了‘浣花剑法’,用到每一事物、每一时机上去,甚至还加上了变化,但他并不是自创一派。这一点让我悟到,我们‘浣花剑法’大有可为之处,是我们尚未悟到的,而我们平时太不努力、太不注意、太把剑与人分开而不是合一了!”

萧秋水正论到得意忘形时,唐方却噗嗤一笑。

萧秋水脸上一热,期艾着道:“你笑……”

唐方脸色一整,故意不去看他,道:“我又不是笑你。”

萧秋水正要说话,邓玉函、左丘超然等都哈哈大笑起来,萧秋水窘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唐方忍不住笑,替他解围道:“我确是笑你……”又抑住笑,终于还是禁不住,笑容像一朵水仙在清亮的春水中乍放。

萧秋水真要看呆住了,慌忙不敢看,嗫嚅道:“敢情是……敢情是我说错了不成?……”

大家又大笑,唐方笑道:“我是笑你……笑你那谈论起来一副不可一世的……的神情。”

众人又是大笑,包括几位壮丁在内,莫不捧腹。唐方却忽然正色道:“霸气也很好。”说着一笑,温柔无限。

左丘超然圆场道:“好啊,好啊,你们谈剑论道,我呢?对剑术一窍不通,要论剑,我们不如去找劫生,劫生的剑法也好极了。”

邓玉函笑道:“超然老弟,你虽不会使剑,但哪一个碰上你这双手,嘿嘿。”

左丘超然虽不谙剑术,但他却是“擒拿第一手”项释懦以及“鹰爪上”雷锋的首徒,天下大小简繁擒拿手,他无不会用,谁碰到左丘超然那双手,真也如齐天大圣遇上了如来佛,任你怎么翻,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左丘超然笑道:“别多说了,去找劫生吧。”

劫生就是康劫生,康劫生就是康出渔的儿子,而康出渔就是名列武林七大名剑之一的“观日剑客”。

康劫生与萧秋水、邓玉函、左丘超然亦是深交,而今他们如往常般的笑闹交谈,自然也忘不掉把康劫生也来凑一份。

他们现在谈话中又多了一个唐方,但他们却根本没把她当作外人,谈得熟络无限,好像深交已久似的,笑在一起,玩在一起,互相嘲弄在一起。

于是他们边走边谈,走去“观鱼阁”。

唐方问道:“劫生兄也是‘锦江四兄弟’?”

萧秋水即道:“不是,‘四兄弟,是我、左丘、玉函和唐柔。”

唐方诧异道:“阿柔?那你就是老大?”

左氏超然笑道:“是呀,他就是老大,我们都惯叫他做老大的。”

唐方忽然笑凝注着萧秋水,笑得很轻很轻,像燕子碉啾一般,微风细雨斜一般他说:“原来老大就是你。”

邓玉函道:“唐兄弟是否踉你提起过……”一声“唐兄弟”,引起昔日与唐柔相处的情景,心中一悲,竟然接不下去。

唐方婉然道:“阿大是我最要好的最要好的大哥,阿柔是我最喜欢最喜欢的弟弟。他常常跟我提起‘锦江四兄弟’,他说是‘老四’,其他几个,最是了不起的人物……尤其是‘老大’……但他从来没有说谁是‘者大’谁是‘老二’谁是‘老三’……所以我从不知道……原来就是你们!”

左丘超然笑道:“怎么,好似我们不像一般的?”

邓玉函好奇道:“唐柔怎么在你面前说起我们?”

唐方甜甜地笑道:“你们谁是‘老三’?谁是‘老二’。”

左丘超然道:“我是‘老二’,他是‘老三’。”

唐方笑道:“阿柔说老三剑法很利,能一剑刺过‘穿山甲’毛修人的‘掌心雷’他的剑法也很妙,有一次拼狠了命,一招环剑,角度出奇,但刺人不着,又狠到了家,收势不住,竟反刺着了自己的……臀部……”唐方毕竟是女儿家,本来是一剑刺着的是“屁股”她顺理成章地改成了“臀部”。

左丘超然听得捧腹大笑,笑到气喘不已,邓玉函却是悻然,嘿嘿声道:“唐柔……唐柔这小子!”

萧秋水忍笑道:“老二呢?唐柔怎么说左丘?”

唐方莞尔道:“老二么,他说老二是个无可无不可的人,但‘四兄弟’的行动,一定参与,一定支持,有次他与三位老拳师拆招,一双手竟擒拿住三双手,确是吓人,只惜……只惜……”

左丘超然听得十分神气,忍不住探头问道:“只惜什么?”

唐方抿嘴笑道:“只惜就爱放……那次老二对到一位‘五湖拿四海’的‘九指擒龙’江易海,久持不下,擒拿对拆,老二猛放一个……才把那江老爷子给臭跑了。”

这下到邓玉函抢天呼地地大笑了起来,左丘超然哽在那边,脸红得似关公一般,喃喃道:“唐柔……唐柔怎么连这……也说出来!”

邓玉函笑够了之后,好奇地问道:“老大怎么啦?唐柔有没有说?”

左丘超然也巴不得找个下台阶,探问道:“唐柔怎么说老大,啊?”

唐方向萧秋水瞟了一眼,道:“他呀……”

萧秋水见前面二人都落得没好下场,慌忙摇手道:“喔,不不不,不必说了,我不想知道……”

邓玉函忙怪叫道:“嗨嗨嗨,你不知道,我们可要听的……”

左丘超然居然用手拜了拜,道:“唐姑娘,拜托拜托,快说快说!”

唐方轻轻笑道:“他说……”一双妙目向萧秋水转了一转,萧秋水只觉无地自容,心里早把唐柔骂了几十遍了,左丘超然又怪叫道:“说呀!说呀!”邓玉函一掌打下去道:“别吵!别吵!”

唐方盈盈一笑道:“他说呀——老大不是人!”

萧秋水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邓玉函“哈”地一声笑出来,左丘超然向萧秋水挤了挤眼睛。

唐方停了停,继续道:“阿柔说,他生平只佩服两个人,一个是大哥,一个是老大。他说大哥年正三十,但领袖群伦,敦厚持重。他的老大却只二十,却敢捻朱大天王的虎髯,为了一头小狗被虐待,不惜与‘狮公虎婆’大打出手。为了凭吊屈夫子,不借远渡秭归,读了李白、杜甫的诗,不借远赴济南,登太白楼,上慈恩塔,眺终南山,如痴如狂……阿柔说,老大虽然狂放,但不夫为当世人杰也。”

唐方说着,眼睛没有望萧秋水,却望向远方,隐隐有些伤悲。

萧秋水开始十分之窘,随而热血澎湃,最后心里一阵酸楚,想起唐柔,唐柔啊唐柔,那苍白而倔强的少年——唐柔。萧秋水想了想,终于道:

“唐姑娘,唐柔他……他在巨石横滩上……已遭……”

唐方的眼睛还是望向远方,淡淡地道:“我知道。”大家都沉默了起来,信步走着,唐方又道:“是大哥飞鸽传书给我的,我见了便立时来,没料大哥也……”

唐方没有再说下去,萧秋水等都十分明了唐方连失最敬佩与最喜欢的两个亲人,内心之怆楚难受。

左丘超然赶快把话题岔开去道:“除了我们四个宝贝,我们还有几个朋友,像劫生——”

唐方也下想使气氛太过沉哀,勉颜接道:“哦,劫生?倒是很少听阿柔提起。”

左丘超然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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