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州无敌》

第十一章 忘情天书

作者:温瑞安

这一问如当头棒喝、冷水浇背,使得伤怨中的萧秋水,喜然一醒。

只见月色之下,盘膝奏乐的三个人,轻舒袍袖,缓缓立起。

萧秋水认得他们。他们就是四度出现,神龙见首不见尾,而且武功一次比一次厉害的“三才剑客”。

笛剑江秀音。

胡剑登雕梁。

琴剑温艳阳。

萧秋水曾四度与他们交手,四度败在他们手上,又四度反败为胜。他门是谁?为何每次在我想念唐方时候出现?为何每次飘然而来即沓然而去?为何以他们的武功,在武林中并无享得盛名?

萧秋水对他们有着太多的疑塞,月色下,一时间也不知该拣哪一件先问。

江秀音含笑地瞄着他,一开口说出了萧秋水的心事:“你有很多话要问我们,一时又不知捡哪一件先问,是不是?”她笑笑又说。

“没关系,慢慢来。上次跟你碰面时,已经说过,下次再见到你。必定告诉你个清楚……你不要心焦,我们不走。”

萧秋水的确怕“三才剑客”又如同上几次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江秀音如此说了,他才定下心来。他在沙场久战,已学得临大军压境而指挥若定,惟不知怎的,一想起唐方,心如刀割,大气消沉,神志也不那么稳定了。

登雕梁沉声道:“你要问什么,你问吧。”

月色下,忽闻远处有胡前声起,肃杀而哀怨,真是一夜征人尽望乡。萧秋水抬起头来,月芒闪在他久经忧患而不者的眼眸里。

“你们是谁?”

三人没料这一问。相顾而笑。

“胡剑登雕梁。”

“笛剑江秀音。”

“琴剑温艳阳。”

萧秋水苦苦思索着。他好像面临一个冗长如江湖岁月的故事,一下子,不知要挑出哪一条线索先问。因为抽不出哪一条主线,这故事任何线索都是开头,都是结尾。温艳阳却先替他择了那线头:

“我们碰过面四次,可是都只与你比剑,没有伤你,有一次反被你朋友所伤,你可知道原故?”

萧秋水摇首,眼睛平平地望着他。这眼神是问题。

萧秋水确与“三才剑客”碰面过四次。第一次萧秋水在剑庐突围,到了桂湖杭秋桥,乍聆三人乐艺,后猝不及防,受这三人夹击,萧秋水以“浣花剑法”对敌,终于落败,唐方、邓玉函、左丘超然及时赶到、救了萧秋水,并由唐方伤了登雕梁。第二次碰面,系在萧秋水跟大侠梁斗等,被困在丹霞山上,山海关前,三人抢关,萧秋水以“双分剑法”应敌,终于落败。第三次碰面,浣花溪听雨楼中,萧秋水遭三人合击,初时不敌,后唐方赶至,奏“将军令”,萧秋水施”斩琴剑法”得胜,三人逸去。第四次碰面,亦是最近一次相遇,萧秋水从华山“鹞子翻身”登上棋亭,上不到天,下下到地之际,忽遭三人攻击,萧秋水又败,后来击灭乐音,反而获胜。这三人前几次出现,剑术一次比一次高,萧秋水的武功也是一次比一次激进,但这三人的身份,也一次比一次更不可思议,更神秘莫测。

温艳阳所提的,正是萧秋水所最想问的。

温艳阳笑道:“我们第一次碰着你时,的确是权力帮‘三绝剑魔’孔扬秦的徒弟,但在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已不是人。”

萧秋水诧讶,奇问:“不是人,是什么?”

温艳阳答:“是书。”

萧秋水愕然:“什么书?”

温艳阳说:“忘情天书。”

什么?萧秋水愕然,且似被剑刺般举目,只见温艳阳态度认真,半点不似戏虐的样子,萧秋水禁不住再问了一次:

“忘情天书?”

温艳阳肯定地点头,道:“忘、情,天、书。”

萧秋水动容道:“你、你说你们不是人,而是一部书,一部忘情天书……这……”

登雕梁平静地看着萧秋水讶异震惊的表情,笃实地道,“确实如此。”他旋又补充:

“江秀音是‘忘’,温艳阳是‘情’,我是‘天’……我们三个合起来,就是‘书’,武林中梦寐以求的‘忘情天书’,其实根本与燕狂徒沾不上关系,他也在寻搜这部‘书’,却不知我们三人,就是忘情天书的‘书’。”

萧秋水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登雕粱淡淡地道:“骗你却又作什么?——那次在桂湖‘聆香阁’我们败退,本来就无意回到权力帮去,严格来说,孔扬秦也不能算是我们的师父,我们对音乐的兴致,本就来得比学武大。于是我们想在浣花溪附近,觅得一清静之地,供三人弹唱鸣曲,岂知在无意间发现了一道甬道,直达剑庐,我们好奇心重,循路过去探看……”

浣花萧家确有此道。当时萧西楼及萧夫人己潜遁而出,半途却被朱大天王的人所杀。后来萧秋水等一行人由甬道而出,恰巧捕获与和尚大师剧斗后的柳随风。

“这甬道直通你家大厅,我们很纳闷,那时权力帮早已在外布下天罗地网,里面却没有人,我们随意跑跑,就到了‘见天洞’,却被一些东西吸引住了……”

萧秋水听到这里,不禁也专神起来,他自幼在家里乱闯,只是不敢到“见天洞”去闹,因“见天洞”是祭祖之地,也是历代浣花高手尸身停柩之处,萧秋水只觉鬼气森森、肃穆异常,而且守洞的丘伯又是阴阳怪气,便不敢也不想接近该地。

“那祭祠的石洞内,停放着许多副棺木,我们初看当然不觉得什么,家里祠堂有先人的棺木,并没什么稀奇,却见其中副棺材特别大,棺上所镂雕的花纹也特别精细,而且纹路奇特,于是我们趋向一看……”登雕梁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江秀音接道。

“原来棺材上所刻的,都是乐谱上特别的音符,其中有几个古怪的音律,为近代所不传,幸而我们钻研乐理,已十数年,所以还是认得出来,觉得此曲只应天上有、于是不禁驻上来试奏,居然搭配出一首绝妙的曲子来。那棺棒旁又摆着一些陈旧的乐器,我们便依据着曲谱弹,居然奏得更好,而在这时,那棺盖便轧轧开启……”

萧秋水听得睁大了眼,听到此处,禁不住叱道。

“胡说,哪有此等事情。”

江秀音抿嘴一笑道:“当时我们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真是见鬼了。后来才知道,那棺盖上装有极其精巧的机括,旁边所故意置放的琴筝签,只要按照棺盖上的曲调弹鸣,便等于旋开了机关。我们仔细检查之下才知道,如果我们强行开棺,则必中棺中所布置极其犀利的毒矢身亡。”

登雕梁这时将话题接了过去:“当时我们十分好奇,凑近一看,原来棺中有两副骨路,一本册子,我们开始以为是阁下祖宗堂有什么痴男怨女,生死相随,缠绵徘侧,死在一起……”

萧秋水啼笑皆非,骂道:“胡说八道!”但也引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当下目不交睫地聆听下去。

“大哥你就快说,萧秋水可急了哩。”温艳阳说。

登雕梁横了温艳阳一眼,侃侃说了下去:

“后来翻开那本册子一看,才知道不是。那本册子上将这两人因何葬在这里、因何而死、因何要在棺上装如许机括,以及因何而设,详尽书明……你道这两是谁,原来就是数十年前名震江湖、所向无敌的两个人,姜任庭与姜瑞平二人!”

“啊!”萧秋水大吃一惊,脑子里乱哄哄的:姜大和姜二的故事,萧秋水一再听二哥萧开雁说起,说是爹爹常常提及的,而这“姜氏双侠”,曾是武林中最有实力的二人。至于这二人何故葬在浣花“见天洞”祭祠中,萧秋水可一点也不明白。

“当时我们也觉纳闷。”登雕梁瞧出萧秋水的疑问,说:“后来详读书中所写,方才明白。”

萧秋水便想再问,这次由温艳阳接道:“书中说明了姜大和姜二两人,互相争斗的经过,最后两人拼得筋疲办尽,终遭‘权力帮’创帮的六人所灭,姜大和姜二原来在这之前,都作过复合的努力,姜二更感歉疚,但数次抛弃功名事业,恳求姜大原谅,姜大却秉持其弟乃叛徒之心,屡次坚拒。互相耗费、尔虞我诈的结果,终为‘权力帮’所灭。”

温艳阳叙述得比较爽快:“姜大姜二遗书中言明,‘权力帮’中之李大、陶二、恭三、麦四、柳五、钱六、商七七人分别围攻,杀得二人重伤不治,但姜氏兄弟垂死时联成一气,也诛杀了陶二、恭三、麦四、钱六和商六……”

萧秋水不禁咋舌道:“好厉害,陶二、恭三、商七也是他们兄弟杀的?

原来江湖上也盛传那一段。如不是“姜氏兄弟”的“天下社”被“权力帮”所侵,“权力帮”就不可能有今日之声势浩大。惟传言中麦四麦当豪和钱六钱山谷确系死于姜老大、姜老二之手,却不知连陶二陶百窗、恭三恭文羽、商七商天良都死于这“横扫天狼”姜任庭、“威震神州”姜瑞平两兄弟的手下,如是,“姜氏兄弟”的武功更深不可测“确是如此。”温艳阳接道,“但姜氏兄弟已身受重伤,眼见不治,也心知自作孽、不可怨,为两人之不睦,大大懊悔起来,那时李大李沉舟已抽手而去,柳五柳随风却依然率兵追杀。姜氏兄弟与令祖萧栖梧友好,乃逃到浣花来……”

萧秋水心里又“呀”了一声,恍然而悟,

——难怪父亲常与我们兄弟说起姜氏的故事,原来是祖父对他说的……

“书里面写得很清楚,你祖父收留了他俩,因怕权力帮追击,也没敢张扬,”江秀音把叙述接了下去:

“姜氏兄弟临死前,要把武功授给令祖,就是‘忘情天书’,你祖父那时已病危,自知不行,但又眼见时下两个儿子不睦,于是就拒绝了……”

萧秋水又了然了。那时萧栖梧得二子,就是萧西楼和萧东广,后因为争祖产而分裂成“内浣花剑派”、“外浣花剑派”,做老父的苦劝不听,眼见姜氏兄弟因此而一败涂地,是何等痛心啊……”

江秀音见萧秋水呆呆出神,嗔问:

“喂,你有没有在听呀?”

“有,有。”萧秋水如大梦初醒,心中却想到,伯父萧东广在祠堂附近守护了十几年,结果只揭发了个假装忠仆的辛虎丘,却不知卧虎藏龙的萧家祠堂,有如此武林梦寐以求的“忘情天书”,因为不诸音律,宝藏近在眼前,依然不知……

江秀音掩嘴笑了笑,继续道:

“你祖父有鉴于家中内乱,不想增加儿子的武艺,而造成更大的腥风血雨,而且也不想偏袒任何一方,己身又危在旦夕,故坚拒不受。姜氏兄弟无奈,只望萧栖梧不接受但秘籍仍为萧家后嫡所得,也算报答了萧家之恩。兄弟俩又怕别人对他们的遗体不敬,故虽将秘籍藏于棺中,却有装好机关,万一有人为宝而破棺,即戳他个万箭穿心……始终言明他俩素喜音乐,也乐见门徒有一颗倾向艺术之心,所以精心设计一首曲子,让有缘人开此机括,姜大姜二心中是以为到萧家祠堂获得此书的人,自然是萧家后代无疑,怎料我们反而误打误撞,得了此书……”

登雕梁沉声道:“姜大姜二,就是因为这点胸襟狭窄,所以才反目成仇,互相猜忌,导致人亡事败的……而今虽然感激萧家,仍怕萧家后人,对他们不敬,故设下陷饼,可说死性不改……书后所录,尽是武功,即‘忘情剑法’精华所在。”

温艳阳接道:“敢情令尊也不知道,棺中有此等重大秘密,所以置于一旁,没有发掘。令祖逝时,恐怕对武林打杀血腥,早生烦腻,所以也没告诉任何人。如我们不是恰巧进入‘见天洞’,‘忘情天书’就要失传后世。当时我们对这秘籍并无多大信心,又怕柳五总管得悉,所以背诵默记,放回棺中,以免被发现……”

萧秋水何等精细,立即问道:

“柳五怎会知道此事!?”

江秀音瞟了他一眼,答道:“我们攻打萧家,便是柳五指挥的,原意跟李帮主无关。柳五要灭浣花剑派,只要他亲自出马便就得了,何必要花那么深谋远虑、耗财费时的布置和设计,想来他是最后追杀姜氏兄弟者,敢情已知姜任庭、姜瑞平的‘忘情天书’,暗中窥视已久,故此百般观察令尊,各方试探,才得悉令尊不但没有学会,而且全不知情,才敢全力出击。到后来却出现个程咬金——朱大天王——把令尊等杀了,秘密也就永埋棺中。”

萧秋水回心一想,不禁黯然长叹。后来权力帮见萧秋水等确不知有此秘籍,于是纵火焚烧,“忘情天书”偕姜氏兄弟的遗体,也从此火葬于浣花溪畔。

“诸位告诉我这些,兄弟很是感激……”萧秋水颓然道,他脑中掠起许多武林的恩恩怨怨、确有些心灰意懒起来,便想告辞。

“慢着,”江秀音叫了起来。

“我们告诉你这些,是有目的的。”温艳阳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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