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高手》

第四部 壮士悲歌

作者:温瑞安

十月十日,“唐门三绝”中唐宋死。

死地:权力帮“灵堂”。

死因:脸骨碎裂,中拳而死。

死于:权力帮帮主李沉舟之手。

三天后,蜀中唐门唐老太太乃接到这份简报。

李沉舟一出现,就打碎了唐宋的头。

李沉舟出手,就象他做事一样,一旦决断,永不更改;一经插手,稳操胜券。

他一出现,唐宋便倒了下去,他奔向柳五。

柳五为了他的遗骇,牺牲了一条手臂,又覆身其上,来挡住唐宋的暗器。

——皆因柳五,不知道自己未死!李沉舟冲过去,扶起柳五,就在这时,一件李沉舟绝对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砰”地一声,棺盖四分五裂。

一人自棺中一跃而起,一扬手,一道黑光直打李沉舟肩心死穴!

就算此刻,暗算李沉舟的是柳随风,李沉舟也不致于完全没有防备。

而就在因为他仍暗下防备——在情绪极之感动下,还要理智地考虑到柳五用的是不是“苦肉计”——这是一个做领袖人的悲哀,也是人在江湖的不得已,所以他反而更未能兼顾防范及其他。

何况李沉舟再睿智,也未想到棺材里的“李沉舟”,居然会暗杀他!

他甚至没有料到那痴呆的“李沉舟”会还没死!

——不但还没死,而且沉得住气,在这个时候,才全力一击!

——这么绝!是唐绝!这个人一定就是唐绝!

可惜李沉舟这时候知道已太迟。

唐绝是人!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但就算是绝顶聪明的人,也只是人。人不是神!

人有错误!

李沉舟是个绝世才华的人,算错了一步,为唐绝所趁,但唐绝也断未料到这一件事!

——柳五!

唐家的暗器犀利霸道,唐宋的暗器更称绝江湖。唐绝也很了解自己;唐宋比起自己尚嫩了一些,这不是指暗器的造诣,而是指江湖经验。

所以唐绝对唐宋的暗器“绝对”信任。

——唐宋的“送终”一向是唐门中比“唐花”还犀利的暗器。

所以柳五就算未死,也断断爬不起来。

但在这刹那间,柳五不但似触电一般标弹起来,而且一扬手,他仅存的一只手,手掌打出了一粒雷球!

这雷球就是他打裂墨夜雨额角的东西!

“雷球”及时击中了唐绝打出来的“黑光”!

两件事物发起了一声轻微的爆炸,就在这时,唐绝猛地返身,“要灭权力帮,先杀李沉舟”,“要诛李沉舟,先杀柳随风”,这个江湖传谚,他首次完全地领略到。

他返身的刹那,暗器都发了出去。

可是他不该返身。

没有人敢背对李沉舟。

李沉舟如果没有柳五的及时截击,乃极有可能死于“黑光”之下,但是“黑光”一灭,李沉舟的反扑比“黑光”还可怕三倍!

唐绝突觉背后一股大力涌来,“碰”地一声,他的五脏六腑都似在这一撞间走离了位,而且他发出去的暗器,都失却了准头,居然全都向他自己身上打了回来,唐绝失声大叫:

“拳头!”

——李沉舟的拳头!

李沉舟的拳头无疑是江湖上,武林中最享盛名的一双拳头。

这拳头能打出这么大毁灭性的力道,可说并不稀奇,可怕的是它也能发出如此巧妙的劲道,使得唐绝的暗器虽仍发了出去,却打向了自己!

这一招最绝。

比唐绝还绝!

他的暗器本来有多绝,他现在的处境就有多绝!

一个人自己精心创研的暗器,全打回自己身上时,那种感受真是不能忍受的。

唐绝现在就是这样。

他的暗器必死,但又不能马上死去——只是失去了一切:反击力、意志力、耐力和忍力,甚至连站立的能力,以及控制便溺泪腺的能力也没有了。

十月十日,“唐门三绝”中唐绝死。

死地:同前。

死因:背骨碎裂,中自己暗器三百六十一枚,共四十一种。

死于:李沉舟、柳随风。

四日后,川中唐门唐老太太接到如上报告。

柳五看见李沉舟,静静地看着,不知何时,已泪流满脸。

他跪下来,断臂的鲜血,一滴滴地滴在地上,转眼成了一大摊,怵目惊心,他哭道:

“老大,你回来了,我又可以追随您了。”

李沉舟也跪了下来,他恭恭敬敬地说:

“老五,我一直错怪了你,以为你是唐绝,所以诈死来试你。”

柳随风垂首道:“是我自己不好,做事必定有什么冲撞了老大……我自己虽然诡计多端,对帮主却从来不敢骗诈……”

李沉舟过去一手搭着他的肩膀,道:“唉。谁说英雄不流泪,壮士无悲歌?今日你为我断送一条胳臂,令我一生难安!”

柳五垂泪道:“老大快莫如此说。”

李沉舟道:“你先起来。”

柳五道:“老大请先起,在下才敢起身。”

李沉舟微微一笑,道:“好。”扶着柳随风一齐起来。

这时大局已经稳定下来了,宋明珠和高似兰也到了,两人力敌慕容小意和慕容小睫,墨家的人虽然明知不妙,却仍红了眼睛苦战。

李沉舟之所以迟至,乃因在莫愁湖畔,装扮成稻草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深悉萧秋水和赵师容的情厚义重,无限感慨,后几乎为一武功高得连自己都难及项背的高手看穿,幸亏自己早一步先行遁走,才没被识穿,所以他并不知萧秋水被掳劫一事。

李沉舟笑道:“我初时听秀山说了你在浣花一役,用的是钢镖,杀了和尚大师,我便生了疑心,当今之世,若论暗器,试问又有谁比得上唐门……”

柳随风苦笑道:“我的确是唐门的人。”

李沉舟着实吃了一惊,诧异道,“你说什么?”

柳随风叹道:“我的师父就是唐门耆老‘唐公公’。”

李沉舟哦了一声,终于舒下心来,原来六十年前,唐老太爷子归息江湖后,门户的事便撒手不理,剩下一子一女,男的便是“唐公公”,女的便是“唐老太”,按道理说,当然是唐公继承大业,但唐老太却是一个事业心重、野心大的女人,她毫不谦让,便与唐公大打出手,唐老太逐走了唐公,便当起家来,近六十年来,江湖上这最可怕、实力强大、潜力极巨的一家,便自此始,一直是女人当家。

唐公流落江湖五十年,唐公便成了“唐公公”,他的暗器绝技自也非同小可,但始终未敢找唐老太太决一死战,唐老太太的暗器手段如何,也由此可见。

唐公公郁郁不得志,与庸门作对,便等于是攻击自家人,也说不过去,但他对唐家来说,亦无异是等于深仇大恨,他终于遗恨难填,撒手西去。

据说他死前,将生平之大绝技传了给唯一的徒儿——李沉舟却未料到“唯一的徒儿”竟然就是跟随自己多年的拜把兄弟柳五。

李沉舟恍然道:“那你杀和尚大师的钢镖,便是‘客舍青青’神镖了?”

柳五苦笑道:“哪有那么好听,其实是‘克死千千镖’。”

李沉舟点头道:“唐老太太创有一种暗器,叫做‘千千’,听说很厉害,这一镖必是唐公公想出来克制它的绝技。”

柳五道:“唐老太太还有一种暗器,更加厉害,叫做‘万万’,我刚才击炸唐绝的‘黑光’,便是专破‘万万’的‘万一雷震子’!”

李沉舟摇头道:“可惜它已碎了。”

柳五涩声道:“所以我的三件法宝,也只剩下了两件。”

李沉舟笑道:“是啦,武林人传你三种绝技,还有一种是……”

柳五笑说:“老大又想以一帮来换?”

李沉舟笑道:“确想……”

两人谈得很好,两人创帮前,天南地北,无所不聊,待权力帮壮大后,倒是隔阂了,反而绝少有机会这般畅快尽情地聊天。

柳随风打断道:“你别说。我不要帮,帮是老大的,我只要跟随,老大和……赵姊姊。”

李沉舟正色道:“你不要帮也不行。帮也是你的。”

柳随风顾左右而言他,故意岔开道:“其实我所谓‘三大绝技’,根本就不是什么‘绝技’。”柳五有些忸怩地将衣袍一敞,道:

“你看。”

原来他贴身衣内,还有一件黛绿色的深袄,柳五道:“我师父被逐出唐门,什么也没带走,只有一件‘百战铁衣’,再厉害的暗器遇到了它,也没有用,一流的兵器碰着了它,至少也可以卸掉大半的力道。”柳五又将青袍一掩,笑道:

“我便靠得此物,逃过了当时南少林群僧的攻袭,说来真是窝囊。”

李沉舟眼睛都是笑意。他的笑跟已死的慕容世情的笑容,完全不一样。慕容世情笑起来,象完全驾驭世情的讪笑。李沉舟的笑,是洞透世情的微笑。但两人的笑容,又仿佛一样。

李沉舟的笑意,却跟燕狂徒的几乎相同!所不同的,也许不同的是一个人喜欢微笑,一个人喜欢的是大笑、狂笑、厉笑!

李沉舟这时笑道:“哦,原来是这样的。无怪乎唐家的暗器,打不死你。”

柳五道:“不是打不死,只是打不进去。这件铁衣能解毒破毒,唐宋的暗器再狠,对它也无可如何。”李沉舟忽然正色道:“这些都是你救命的绝招,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柳随风道:“我这些都是为了老大才有的玩意,不告诉老大,又告诉谁?”

李沉舟垂下了头,半晌才道:“兄弟,今后天下,我的就是你的。”

柳随风抬头,双目闪着光,毅然道:“不,是赵姊的。”

李沉舟一愣,随即道:“我们三人的。”柳随风怔了怔。这时风吹日午,柳随风有一阵子迷糊。仿佛是很多个夏天以前的很多个夏天,那时他又脏又臭,而且没有志气。那天他到那一个荣华富贵的大府第前行乞,自顾自地玩着鼻涕,只这么一吸气,两条青龙又吸回鼻孔里去了……

正在这时,一只小猫蹦跳了出来,猫的颜色白绒绒地,眼睛灵动可爱,他和几个行乞的小孩便去摸,那白花花的猫便给他们肮脏的手弄得黑一块、绿一斑的。

这时几名青衣罗帽的家丁叱喝着走出来,说是找猫,见猫弄成这个样子,纷纷骂着:

“小杂种,我家小姐的猫,给你们这些小猪猡的手弄成这个样子,哎也也……”

“他妈的贼种贱小子!这叫我们怎么向小姐交代……”

“去他娘的,斩了这些贱种的双手吧!”

这一干人正是作威作福惯了,而今喊打喊杀,捉住几个小孩子狠命的揍,别的小孩喊爹喊娘,最后哭声连天,求饶不迭,家丁们也不甚了了,赶走他们便算。独有柳五,他向不求人,所以咬紧牙龈苦撑,两个家丁狠狠把他揍了一回之后,却见他咬牙切齿地盯着自己,不禁心头火起,一人卷袖道:

“好哇!不哼一声,是英雄好汉了!让老子打掉你的门牙!”柳五忍无可忍,劈面打了一拳。那人捂鼻大叫。

其他的几个家了,也包拢上来,拳脚交加,那时柳五并未学过功夫,心智己很成长,但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拳脚功夫决及不上这一干人,登时被打得脸青鼻肿,那被他打得鼻血长流的家伙,要两人自后捉住柳五的双手,他扳开柳五的嘴chún,就要一拳擂下去……

这时忽听一女子喝道:

“住手。”

那家丁的拳头,在半途顿住。柳五被打得鼻嘴齐出血,脖子也几乎折断了,他见到有一双脚,穿着象白猫绒毛一般的鞋子,向他走来。白色纱裙,几乎沾地。地上很赃,他但愿裙裾不会沾及。他不知人的脚也可以那么好看的。

可是这女子的声音更好听。她替他擦去了脸颊的血迹,柳五知道这女子也长他不多,可是他不愿看她。而这女子望了他一阵子后,向身旁的人叱道:

“干嘛打他!”

那家丁期期艾艾,却显得很畏惧地道:“他……弄脏了小姐的猫。”

“弄脏了就要打人么?”那女子显然就是“小姐”,因为她说:“哦!这是为我出气嘛!”在柳五心中,这女子的声音象他小时无意撞在弦琴上一般清脆好听。

那些家丁蹑嚅道:“不……不敢……”

小姐叱道:“不敢还不快滚!人家将来可是有志气的好男子!”

家丁们一哄而散,那小姐忽又道:“阿罗,快带他到后院洗干净,交给肥妈妈,带他来见我。”

那家丁只得说“是”。这时白衣女子往府邸姗姗行去,柳五年轻的心灵里只觉有一股热血涌出,几乎要在地上,向她膜拜。

他少年倔强,既恨人轻贱,也怕人同情,可是这女子既未轻蔑他,也不怜悯他,而说他是“将来有志气的男子汉”,为了这句话,他决意奋发。

那“阿罗”带他洗了脸,换了件青衫,他愣愣不发一言,任那家丁摆布,阿罗心中老大不乐意,以为这小子土土的,但又不敢有违。

柳五心中却仍想着那女子的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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