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 流》

第02章 女人的剑

作者:温瑞安

1.最后你还是留了长发

看了苏眉的神情与模样,在场的人,谁都免不了怦然心动。

那已不止是一种美。

而是一种媚。

入骨的媚。

妩媚之美。

孙青霞叹了一口气,慾言又止。

苏眉玉颊上寒寒的挂了一个婷婷的哂笑:“你原来连话都不敢说了吗?嗯?我还以为没你不敢做的呢?你这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孙青霞看着他发绿的手掌,连脸都有点发青了,可是他脸上,还是挂着个不在乎的笑,仿佛手不是他的,脸也不是他的,连毒也与他无关。

不过,这回孙青霞倒是说话了。

他微蹙着眉心,像感到有点胃痛。

他说,轻轻的,“不过,最后你还是留起了长发了,”说到这儿,顿了一顿,以一种哄一个婴儿睡去般的轻柔,他道:

“其实这又何苦呢?苏眉,你还是放不下、忘不了我。”

他这几句,说的没有任何杀伤力,轻若鸿羽。

唯独是那挂在树上、何等犀利、一出手就暗算了孙青霞的女子,听了,脸色变了,整个人都颤哆了起来,以致她所处那棵树仅仅剩下的几片树叶子,也全抖落下来了,籁籁不已,飘飘而降。

“你……”她咬着chún,也咬着牙,甚至还在咬着自己的舌尖强忍激动,但她的语音却像快哭出来了:

“——你还记得我的长发!?”

“苏眉,你恨我吧?你恨我又对付不了我,所以更恨自己。”孙青霞轻松得有点疼惜的说:“何必呢?一个人要是对他没有爱了,就会连恨也没有了。我只是一个不值得你喜欢的浪子。我是个不会专心一生只做一件事情的人,何况用情。”

苏眉一听,几乎轰的一声,落下树来,一时平静得既像万籁俱寂,也似万念俱灰,心情已坏到了没有心情。

——要是他动手,她就可以跟他拼命。

——如果他骂她,她便可以与他对骂,痛痛快快的把一切抑郁都宣泄出来。

可是,没有。

他中了她的毒?既不恼,也不气,亦无惊恐,反而柔声对她说了这几句话。

柔语让她感动,其语中的无情却让她悲恸。

——这个男人仿佛连绝情也似是一种赠阅。

每个人都是爱自己的,但她却爱上了他,爱上了他就爱不了自己了。

所以在无尽的夜里,她焚烧他的名字,但折磨的却是自己。

——他居然还记得自己的那次的落发……

(可是他的话锋又似是专攻人的内脏……)

她噙着泪,不让它垂落下来,狠着心狠着声狠狠的说:“你的绝招是把敌意表达为诚意,我上过你的当,我再也不上你的当!你杀了无辜村民,又图姦龙女捕头,丧心病狂,令人发指,今日我们决不能放过你——”

孙青霞摇摇首,只为这个女子觉得可惜可憾,“你说这种话就有用了吗?自欺欺人,骗得了人,骗得了自己吗?”

他觉得苏眉已失去常性,他正为这一点觉得可悲。

他倒不是为自己辩护。

因为他不在乎。

不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甚至也不在乎自己的看法。

可是他说了一半,突然发现自己错了。

而且恐怕还错得很厉害。

很恐怖。

很万劫不复。

因为一把剑已横在他咽喉上。

很小巧精致的剑。

一把女人的剑。

孙青霞没有再动。

因为他已给胁持了。

剑已搁在他颈上,只要稍一发力,他就得脑袋分家,命送于这把相当女人的剑下了。

这把女人的剑,当然是握在一个女人的手上。

很女人的手。

秀、巧而纤丽的手。

拥有这样女人的手的女人,一定也是个很女人的女人,或者,也是个很女子的女子。

女人和女子,毕竟是有些分别的。

——是谁家的女子,能这般贴近孙青霞,甚至横一把剑搁在他脖子上,而他犹未觉察?

是龙家的女子。

龙舌兰。

2.天荒地老情已灭

孙青霞这才省悟:自己实在太大意了。

——无怪乎苏眉会说这种话,甚至是一早麻三斤就这样说话了。

这根本是……

——那些话是说给正在慢慢、渐渐苏醒中的龙舌兰听的。

他们要刚从昏迷中苏醒的龙舌兰女捕头相信一件事:

她身上衣衫半祛,是因为他要强姦她,甚至还是他杀了所有的乡民,而这些和尚、道士、箭手、剑手、乃至树上的女子以及麻三斤,全是来救助她的、保护她的、保住她清白的人。

龙舌兰听了,毕竟是名震江湖的女神捕,她一直仍佯作晕迷,但其实是在等待时机:

——等候机会来钳制自己!

他已有口难言。

百口莫辩。

他失去证人。

没有朋友。

——甚至证据确凿,铁案如山。

他,只一个人。

敌人,却是全部。

他竟一时大意,受制于她的剑下。

——他正救护的人之剑下!

他的命悬于剑锋。

剑在龙舌兰手上。

——由于他肩着龙舌兰,而今一旦让她的剑搁在自己脖子上,这就极难以甩脱了:何况龙舌兰也是武功极高、反应极快的女子。

剑锋、刀刃一向都是冷的。

剑刃刀锋,本来都带点冰意。

可是这把搁在他脖子上的剑,却不是。

它就算不是热的,也是温的。

——这把怀剑想是一直收藏在这姑娘的亵衣内,所以才没给施暴的烦恼大师搜寻出来吧?

收藏得这么隐秘的小剑,想是一个玉洁冰清的女子在生死关头的最后武器吧?

那本该是发生在那婬僧正在强行姦污她的时候,她突然一痛而醒,又羞又怒之下,拔出剑来在那婬僧慾仙慾死时一剑杀了他的事。

不过,那也得要那施行姦肆的人,到头来仍然没搜出这小剑,又或因太急色之故,未曾尽褪这姑娘的贴身小衣才有可能保住这把剑。

可是,而今,这柄很女人的剑,却用来对付自己,而不是那婬徒。

那婬徒却给自己杀了。

自己却成了婬贼。

在这种时候,孙青霞居然还想到这些。

生起这些联翩浮想的他,只有苦笑。

只是,想起而今这柄搁在自己脖子上的剑锋,在片刻前还紧紧的贴在那姑娘温热的身子上,他心头却生起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这温热想是这姑娘的体温,传到剑身上,再传给自己的吧?

这女子的身子好暖。

——昏迷的人的身体通常都会比较冷,但他肩着她的时候,却仍是感到很温,很热……

奇怪的是,刚才他背着她招招拼命、式式抢攻的时候,却一点也没生起这种浮想、妙念。

而今命在剑下,他反而生起了这般想入非非的念头。

他这样想的时候,苦笑渐渐转为一抹诡笑:仿佛给制住了的不是他,而是她一样。

他古怪的笑意使全场的人都以为龙舌兰并没有成功的制住他,一时都不敢有异动。

直至龙舌兰低声怒叱:“……你这婬徒,丧心病狂,杀了这么多无辜的人,你死有余辜!”

孙青霞只觉得好笑。

“我一向都死有余辜,但也活有余味就是了。”他满不在乎的反讽龙舌兰,“你醒的真不是时候,可谓醒不如睡。”

龙舌兰又羞又愤,发现在场人人望着她的身子,眼中透露奇诡的异色,令她无措。这时她身上衣裳有多处已给撕破,白玉凝脂般的胴体,若隐若现,她身在孙青霞背上,若挺直身子,则让大家都看个清楚;若俯身曲背,就没那么招摇,但却让这无行浪子占了便宜。

她一时伸也不是,屈也不是,相当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但手上的剑却很稳定:

——她毕竟是个大姑娘。

但她也究竟是京里第一紫衣女神捕。

既然她已抓住了这恶名昭彰的婬贼,她就决不让他脱逃:再尴尬也得把此事办好、把此贼治罪。

这儿她没什么熟人。

但至少有一个。

所以她向苏眉遥遥招呼道:

“你有没有衣服……”

苏眉如梦初醒。

她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绯色披肩。

龙舌兰的姿势仍“半起半伏”在孙青霞背上,她准备在接过披毡之前,先封孙青霞穴道,以免一失神间教他溜了。

——她知道这必定是个极其狡狯的人。

(……竟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幸好有这么多人在,自己才能幸保——)

(咦,这些又和尚又道士的,到底是些什么人!?)

龙舌兰简直恨死了孙青霞,但在她正好起念要封制他穴道之前,孙青霞冷哼了一声,道:

“你不如一剑杀了我吧!”

龙舌兰奇道:“你知道我要点你穴道?”

孙青霞淡淡地道:“你总不会放了我。”

龙舌兰道:“你宁死都不肯受制?”

孙青霞道:“死在你剑下,总比落在他们手上的好。”

龙舌兰:“你真有骨气,就不该做出这等兽行。”

孙青霞:“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是怎么当女神捕的!”

舌兰:“这些乡民不是你杀的?”

青霞:“我杀他们作甚?”

麻三斤突大喝道:“你杀他们,因为他们阻止你强暴龙姑娘!”

龙舌兰听得粉脸一寒,剑锋已在孙青霞颈上挤翻出一道白痕。

可是她不喜欢麻三斤。

她打从一开始就不信任这个人。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因为直觉。

——一个灵敏的女子,对男人忽然生起喜欢或厌恶的感觉,纯粹是因为直觉:她生气他,可能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她讨厌他,可能也是因为他看她的眼色;她爱上他,纯粹可以是因为他沉思的模样;她离开他,也可能只因为她不喜欢他的沉吟。

所以她反而向孙青霞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杀他们?”

孙青霞立即答:“有。”

龙舌兰手中又一紧。

剑锋上撩,剑身上已微见血沟了。

“你为什么要杀害这些无辜良民!?”

“无辜?”孙青霞哈哈一笑,用手一指,“我只杀他一个。”

他指的是死犹凶神恶煞一般的烦恼大师。

龙舌兰呆了一呆:“他是谁?”

孙青霞好暇以整的又用手一指道士:“他是一恼,”又眼扫向另一活着的和尚,“这是菩萨,”

“你好歹也是个捕快,”然后他好暇以整的反问:“你说那死了的和尚还会是谁?”

龙舌兰震诧地道:“烦恼大师!?”

孙青霞道:“他是烦恼,死了倒就啥烦恼都没了,但什么大师、上人,都是狗屁!”

龙舌兰奇道:“你跟他有仇?”

孙青霞傲然道:“他不配跟我结仇。”

龙舌兰道:“那你杀他干啥?”

孙青霞陡地一笑:“如果我说我是为救你杀他,你信不信?”

龙舌兰瞪大了眼:“为我?你!”

孙青霞脸色一沉:“你不信,我又说来作甚?”

龙舌兰手又一紧:“你敢不说?”

孙青霞怪眼一翻:“你要杀就杀,唠叨什么!?”

龙舌兰冷笑道:“你本就罪该万死,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孙青霞顿了一顿,忽道:“好软。”

龙舌兰奇道:“什么好软。”

“我是说你的胸,”孙青霞道:“贴在我背上,好软,好暖。”

“你!”

龙舌兰剑势又一撩,脸色飞红了两朵惊心的嗔云,但她反而没立即下手,却问了一句:“枉铁二哥对你那么看重——你真是无葯可医!”

孙青霞冷冷地道:“我本就是我,无论他看不看重我,我还是我。”

“你还是你?”苏眉冷笑道:“你还是色魔的你,这点的确一点儿也没变,到这时候,你还在名动京师的紫衣女神捕面前扮浪子充英雄,讨人喜欢讨人怜。”

她解下了披毡,示意菩萨和尚过来取,并转交予龙舌兰,一面却柔声问:“你以前对我说过天荒地老情不变的那些话呢?现在又跟谁说去了?嗯?”

“没有跟谁说过,”孙青霞冷冷的道:“那只是你们幻想出来的,我根本就——”

他本来想说:“根本就没有爱过你”这句话,但说了一半,觉得说这种话未免伤人过甚,所以就转而冷诮地道:

“天荒地老?情早就灭了。苏眉,你死了这条心吧,为报仇付出代价,那等于给毒蛇咬了一口的人再趴下去跟蛇对噬,是绝对不值得的。”

苏眉听了,眼里登时噙住了泪,“孙青霞,我佩服你,你真狠,你比蛇还毒,——我不信你就没爱过我。”

孙青霞叹了一声,道:“我是喜欢过你——”

苏眉眼睛一亮,孙青霞接着就说:“但那有什么用,你是那样的女子,我又是这样的男人,我和你天生合不在一起,早分到了两边。你是你,我是我,你硬把你和我拧在一起,闹得个折肢断腿的,何苦?何必!”

苏眉恨声道:“你……你当初夺我剑时,又不那么说!”

孙青霞道:“我本来就没意思要为一把剑闹得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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