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追命》

人生自古谁无死棺村店

作者:温瑞安

交友要讲缘份,可是成敌更讲究缘份。

有时候,敌人比朋友更能使人奋发。

令你进步,没有了敌人,就失去了竞争;

找不到敌手,便失去了目己。

所以敌人可以说是比朋友更有用的朋友。

力拔山兮气慨死

梁养养死在厨房,锅里仍煮着面。

谁杀了她?

——谁是凶手?

先不是哀伤。

而是震惊。

一个好生生、活生生的人突然死了,乍遇此事,是教人无法接受多于伤心难受。

最伤心的人应该是死者最亲近的人。

养养死了,最伤心的当然就是梁癫和杜怒福。

可是两人反应迥然不同。

两人初都不信养养竟然如此便死了,梁癫即俯身喊她、探她、掴她、摇她,及至确定她已丧命,才怆天呼地捶心捶胸的嚎哭了起来。

杜怒福则很安详。

他脸上竟没有再出现怒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貌。

他竟此跌坐闭目,彷佛入定。

靠近他的人都隐约听到,他以一种诵经似的喃喃低语:

“……这不是真的,这决不是真的,这绝不会是真的。养养,你没有死,你不会死,你决不能死……我在做梦,我是在梦中,我一定是仍在发梦……”

长孙光明和风姑,都很惊愕。

长孙光明制止了梁癫伤恸中的自伤。

凤姑正留意着杜怒福,怕他有不测之举。

杜怒福却很“宁静”。

凤姑听到杜怒福的低语,本来举止宛若贞静女子的镇定的她,一下子,也因为女性的多愁善感,而涌出了眼泪来。

铁手原跟这些人都不熟。

今回只是第一次会上。

所以他反而冷静。

他先去探养养的鼻息。

然后他把她的脉。

他还使她张开了嘴,去审视她的舌头。

梁癫凄厉怒叱:“别碰她——!”

长孙光明知道铁手的用意,忙劝道:“我看铁捕头这样做,是有深意的,他要探究杜夫人的死因……”

梁癫猛然吼道:“什么死因,我抓下姓蔡的,分尸三千段!”

他正说着的时候,铁手发现养养背贴的地上渗着血水,他翻过尸首,地上一滩鲜血,养养背部衣衫撕破,娇嫩的背肌竟刻上了几个鲜血淋漓、怵目惊心的六个字:

咱嘛呢叭咪眸

血水本已几近凝结,但因铁手掀动尸首,血痂迸破,才又渗出血来。

梁癫一看,龇睚尽裂,怒吼:“果是那丧心病狂的小子干的!”

双掌一抬,震开长孙光明,正待跃起,忽一个跟斗,扑地而下,哇地呕了一口血;原来他怒急攻心,虽有力拔山兮的气慨,但因丧女之痛,椎心刺骨,气概尽死,加上他先时与铁手及蔡狂比斗之时,各负了伤,这一触动,当即吐血。

长孙光明道:“梁兄,你这又何必自苦呢,不如我们先收殓养养,再来议定……”

梁癫狂吼:“议你个头!不杀蔡狂,我誓不甘休!”

凤姑道:“大敌当前,我们先行自相残杀,未免不知,要成大事,得要相忍互重。”

梁癫咆哮道:“相重是互相尊重,天下那有我忍他,他不忍我的事!他杀了养养,我不杀他,我是人吗!”

凤姑道:“可是,他为什么要杀养养?”

忽听杜怒福平声道:“人是不会杀死自己心爱的人的。蔡狂很爱养养,他没道理会杀她的。”

杜怒福痛丧爱妻,铁手怕他生受不起这般打击,却没料他开口说话,还能心平气和,持平论事。相比之下,梁养养忽然身亡只令他一愣,杜怒福的反应才教他大震;他向以沉凝稳重见称江湖,但乍见爱妻丧命仍能这般气定神凝,铁手也自叹弗如。

就在这时,一人急奔而入。

这入左颏有一颗大瘤。

正是,“青花四怒”中的陈风威,因疾奔急驰,气喘未定。

“报告会主。”

然后怔住了。

因为来人已看到会主夫人身亡于地。

杜怒福知道自己手下一向强干精明,寻常事不会仓促入报,便问:“什么事?”

陈风威张大了口,只说:“……会主………会主夫人她……她怎么了……”

其实,他问的时候也一眼看得出来:会主夫人是“怎么了”,所以,他问的问题已不需要答案,而发问的神态是伤心慾绝。

杜怒福不答他,只问:“是什么事,你说。”

陈风威这才说出:“刚才小趾拿了夫人的手谕,到第七楼来,向我提取金梅瓶,我见既是有夫人的手令,也就交给她了。现想来有点不妥,所以就急着上来向会主报告一声,没想到……”

他的脸肌抽搐着,仿佛颏上的瘤也胀大了起来。

谁都看得出来,“青花四怒”不但对会主忠心,对会主夫人也很有感情。

“是了,便是了!”梁癫吼道,“那厮便是为了夺取金梅瓶而害死养养的!”

杜怒福却道:“可是,她却是死于‘小我剑’下的。”

此语一出,铁手对杜怒福的震异,转成了钦佩。

原来养养的伤处只有一道,同时也是致命伤,那是在咽喉。

那一道创口,把她的气管割断。

但伤口却只渗出了少许血水。

凝结在伤口旁的血呈绿色,像一抹青苔般的锈色。

——那是梁癫的“小我剑”才会造成的伤口!

千万不要

梁癫气煞。

他几乎没跃起来三丈高。

“难道我会亲手杀我的女儿不成!?”他咆哮狂吼,“难道我会为了陷害那姓蔡的禽兽而杀害自己的宝贝女儿不成!?”

他一把揪起杜怒福:“我不是你,你瞪着眼当乌龟王八,那是你的事!你手指拗出不扳入,偏帮外人,也是你的事!我可要为养养报此血海深仇!”

他悻然甩下杜怒福,向天长号:“你杀了我女儿,还嫁祸给我!姓蔡的,我再教他活下泪眼山,我就当王八!”

他一面说,一面连身也不回飞退,他退得比前掠还快,遇墙穿墙、遇柱裂柱,陈风威想要拦他,他双目乍金,陈风威打了一个寒噤,梁癫已飞空跃了下去。墙破裂出,午阳骤射而入,众人都眯起了眼,或以袖遮目。

他们设宴原在第三层楼,梁癫飞降而下,宛若大鸟,日影为之一黯,四周唿啸急鸣,此起彼落。

陈风威急道:“会主,咱们要不要截下他——”

杜怒福马上决定:“千万不要,狂僧不可能杀养养,你们也断截不下他,自己人打起来,徒增伤亡!”

陈风威得令。

他立即掠到墙塌之处,怪叫三声,宛若夜凫。

他叫声一起,其他的唿哨立即静止。

本来在四周蠢动的人影也全不见了。

只听梁癫已落到了楼下,还厉啸道:“看谁敢拦我!你们别动养养一根毫毛,等我杀了那疯狗再回来找你们算账!”

说罢只听一阵地动山摇的辄辄大响,自三楼望下去,怪人梁癫已拖了他的怪屋怪鸟怪牛一道儿走。

当真走得飞砂走石。

杜怒福道:“长孙兄,这事可要劳你了,要是给他追上了蔡狂,只怕两败俱伤,中了敌人之计。烦你走一趟,要是见二人交手,尽量排解一下,至少,也可从旁保护他们。”

长孙光明苦笑道:“只怕我也拦他们不住。”

铁手支持杜怒福的意见,“长孙兄只要不让他们互拼,其他当权宜从事。我现刻还要留在这儿片刻,查证一些事儿。凶手既敢在七分半楼下毒手,而且用的是梁癫的剑,留的是蔡狂的偈,如果不是他们二人下的手,那么,目的分明是要他们自相残杀,所以,我们千万不要,万万不能让他们对杀起来。长孙盟主轻功高妙,加上‘一鹤出世,二鹤升仙’的‘鹤神功’,只要敌住疯圣一阵,我便尽快赶来。”

凤姑却道:“梁癫背了屋子掮了头牛去追蔡狂,我看他是断断追不上的——还用得着去拦他吗?”

铁手道:“他这次扛走房子和牛,是不再信任把他的法宝摆在这儿,恐怕他只是先行移走,只要找到适合的所在,必先放下屋子,全力去追蔡狂——他现在是复仇心切。蔡狂离开之际,看似是心喜不胜;梁癫追赶时却是悲愤若狂。仇恨的力量远大于喜悦,看来梁癫是追得上蔡狂的。”

长孙光明一拂长袖,双眉一剔,道:“两位既然这样说了,我当尽力而为。”

其实这是个苦差。因为谁都知道,梁癫和蔡狂一旦打起来,便谁也拆不开。要是敌人还好办些,至多全力一拼;但因是朋友,除非有铁手之功力,以一敌二,否则谁也化解不开。

凤姑只好说:“你要多加小心,别把两个疯的癫的都惹上了。”

关切之情,洋溢于表。

长孙光明身形一展,如一只白鹤,投向窗外,瞬间不见。

铁手问陈风威:“你刚才说觉得小趾手持杜夫人的手谕有点不妥,不知何以不妥?”

陈风威道:“她……”

社怒福道:“你尽说无妨。”

陈风威仍是期艾:“我……”

铁手正色道:“现在杜夫人惨死,谁都有嫌疑,现下眼看七分半楼两大臂助就要互拼,你不但应该有话直说,也该有话快说。”

陈风威这才鼓起勇气,硬着头皮,道:“我……我和小趾感情本来就很好,因为一时胡涂,一时冲动,曾跟她……”

铁手明白。

那是私情。

私情无关公事。

谁都会有私情,只要不防碍公事,那都是人家的自由。

所以他只问:“因此你了解小趾。”

陈风威说:“我觉得她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不是小趾。”

大凡男女之间发生亲密关系之后,自然有另一层更深的感应,有些举止,只有经过这种亲昵的关系才能体会,所以特别能觉察出对方的异举。

陈风威又补充:“……但她又是小趾。”

“哦?”

“只不过,她说话的神态都不一样了……”

小趾仍是小趾,不过,那已不是那个跟他有过亲蜜关系的小趾了。

“况且……她还很……”

“很什么?”

这次由凤姑来问。

由女人家来问女儿家的事,也比较方便。

“很香。”陈风威红着脸,红得连瘤也紫了,“小趾她……平常是不抹香的。”

“香”字令铁手心念一动。

“小趾在跟你说话的时候,”铁手即问,“并没有正面向着你,是不是?”

陈风威张大了口,眼角里既很担忧,也很震讶:“是。那儿种植了好些葯草丛中,跟我说话……却似不大认得我那样。”

他忍不住要问:“你……铁捕爷,您是怎么知道小趾她没……没靠近我说话呢?”

铁手铁眉深锁:“我担心她恐怕不是小趾。”

“您……您的意思……意思是……”

凤姑冰雪聪明,她问杜怒福:“好不好传令下去,四处搜一搜。”

杜怒福道:“好。”

阳光因墙破而直接照进来,凤姑心里一戚,她看见杜怒福本来黑亮却略为稀松的头发,竟已全白!

陈风威仍颤声道:

“搜?……搜什么!?……”

万万不可

他们搜的不是什么,搜的正是陈风威所担忧的,而搜到的也正是陈风威所忧虑的:

尸体!

——小趾的尸首!

她已给人毒杀多时!

陈风威伤心极了。

他也像梁癫一样,要去追杀蔡狂。

杜怒福最能体味他的心情。

他要李凉苍、张寞寂、王烈壮截阻陈风威的莽烈行动。

铁手没有拦阻。

他只用一句话止住了陈风威。

“既然小趾早已死了,那么,布局杀养养的,就不一定是蔡狂了。”

凤姑道:“小趾今天真有些不对劲,一直都躲在暗处,惭愧的是我们都未能及时指认出来。”

铁手是昨晚才到七分半楼。初见小趾,自然难辨真伪。可是凤姑等却不然。她与养养素来交好,常见小趾,却未及时辨别,致生惨祸,不免深疚。

铁手道:“杜夫人遇祸之际,显然是入厨之际。至少,第一碗面是她亲手煮好的,因为那股风味,谁都吃得出来,但谁也烹调不出来。我看了刚才厨房的情形,第二碗面,下在锅里,早已煮烂软了,可见对方是在第一碗面端出来后,趁梁癫蔡狂争闹之时,才下杀手的。她下毒手前,还先胁养养下手谕去取金梅瓶,然后再把蔡狂叫进去:现在问题只在蔡狂是不是合谋?他知不知道此事?他背上褡裢运出去的是不是金梅瓶?”

凤姑道:“如果当时养养正受胁持,只好把金梅瓶托交蔡狂运走,蔡狂对养养言听计从,必不见疑。”

铁手道:“所以,凶手就成功的转移了我们的视线,让我门以为杀人者便是蔡狂,而致自相残杀,我们万万不可上了对方的当!”

凤姑道:“不过,梁癫已经追出去了。”

铁手道:“长孙盟主也赶过去了。”

灶怒福道:“有这么长的一段时间,一阵营扰,凶手也早已能够成功逃离此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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