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追命》

大相公

作者:温瑞安

就算是世上最好的人,到头来还是一样会死的;最坏的人也是。

也许聪明和愚蠢、善和恶的分配和对待,是有欠公允;但在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

第七个妈妈

或是因为他常常流浪,山川岁月,尽在眼里,所以培养出一双流浪的眼神。那是流浪者的眼。

就是因为迷醉於这一双眼,阿里妈妈何宝宝,才会不顾家门反对,不理会梁何二家早以“遇何杀何”、“见梁斩梁”为门规,结仇多年,毅然跟从“斩妖甘八”梁取我。

阿里妈妈年纪虽然大了,但她的皮肤依然十分苍白,并没有老;她因为烦恼而生出了许多白发,可是她的皮肤仿佛一早就“死”了,“死”在她只有爱情而没有忧伤的年代,所以只带点病态,不过像给钉死的蝴蝶一样,还可以美上几个永恒一般。

阿里爸爸梁取我以前就是迷上她病恹恹的肌肤,现在也是。

他们的相聚很温暖。

“你不伯‘一楼一’找你麻烦吗?”

“我从不怕她找我麻烦。我只伯她会伤害你。”

“我才不怕她!”

“你现在也不必怕她了。“鹰盟”的林投花正在找她的晦气,她已忙不过来了。”

“要是我还在“下三滥”,何家的人才不会放过她!”

“如果我身在‘太平门,梁家的人她也惹不起!”

“可是你为了我脱离了何家!”

“你也为我给逐出了‘太平门’!”

叙旧到这儿,两人不胜啼嘘,同时也冲淡了原来的隔阂和防卫。

梁取我自然而然把话题转到刚才发生的令他耿耿、戚戚的事情上:

“阿里也……很恨我?”

“他觉得你对不起我。”

“你没向他解释?”

“他一旦知道你有九个老婆,便无法谅解,更不听解释了。”

“可是,我在天涯海角,无不念着你,还有他……”

“你也太自私了,你念着我们,难道我们就不念着你?我们在老渠,一住九年,你几时来看过我俩母子?就说你深恐“一楼一”凤姑会对我不毒手吧!但你的确曾娶过另外六个老婆,而且也杀了六个老婆——此外,还有一个“烈焰女子”梅姑,你也深爱着;试想,当孩子知道我不过是他第七个妈妈,他会怎么想?他憎恶你,自所难免——”

“……宝宝,我对不起你。”

“一切都是命定。我明知如此,还是跟了你,这叫孽缘,也是天意,我没什么好怨。你放心,我虽然是孩子的第七个妈妈,但也是他唯一的妈妈——亲生的母亲;他的脾气我清楚!他这回赌气着走开了,能溜到哪儿去!他多半是找耶律银冲、侬指乙、二转子他们泄泄气。”

“——那么,今晚,他会回来吗?”

“你只留今夜?”

阿里妈妈语气间突然充满了敌意。

“不是——当然不是,”阿里爸爸慌忙分辩:“我要留在这儿,以后都不走了——,除非你赶我走,或者,我死了,不得不先你而走。”

“不许你这样说话!”阿里妈妈嗔喜带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狗嘴能长出象牙那才可怪的呢!”阿里爸爸仍是关心阿里的去向,“阿里常一去不回吗?”

“你放心,……你知道今晚一过子时,是什么日子吗?”阿里妈妈睐了他一眼。

“他的生日。”阿里爸爸毫不寻思的答,“所以我才赶在今夜过来。”

“你这当人爹爹的也不算是全没良心!”阿里妈妈啐道,“就是因为他的生日,我早已通知了他的兄弟朋友,顶多子亥之间,他们就会把这小乌鸦给押回来。”

阿里爸爸笑道:“看来,这小黑个儿在外边真交了不少朋友。”

“岂止,今晚,连大将军的儿子和女儿,也会来哩!”阿里妈妈“得意”了起来。

“他们来作什么!”梁取我对这一点倒是刺耳,“惊怖大将军是个残暴的人!”

“他的子女可不是他那样的货色,你看了,也会喜欢。”

“……小乌鸦还有些什么朋友要来?”阿里爸爸倒有些不放心了起来。

“我看冷捕爷今晚也八成会来。”

“冷捕爷?”

“冷血。”

“——冷血?一听名字便知道不是好东西!”

“嘻!人家不是好东西,你梁取我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冷血冷血,好好一个人叫做“冷血”,难道还是个好人不成!”

“你嫌人家名字不好,你梁取我的名字又好到那里去了?取我取我,你又不是女儿家,要人“娶你”?!”

两人就在室里打情骂俏了起来。

——虽然已是老夫老妻,但毕竟己是多年未见了。

他们一早便为意中人脱离家门,本来就是无视世俗的人物,所以行事也肆无忌惮。

何况,在老何家里,又不是外人。

这时候,老福和老瘦依然在外奕棋,老何和猫猫正在勤奋打扫屋子,他们都在大声说话,表示谁也没留意那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虽然,一向好奇的老瘦、老何、老福,在叱闹声中,仍然不忘竖起耳朵偷听。

穿穿仍在房里自斟自饮。

阿里爸爸却突然记起了一件事:

“这儿刚死过人吗?”

“去你的!”阿里妈妈又啐了句:“没半句吉利的话。”

“没死过人?”梁取我诧道,“怎么会有一种死味?”

“死味?”

“好像已经死了很多天或很多人,或者是快死了将要死了的味道。”

“尸味?”

“差不多。”

“——臭味我倒嗅得了一些。奇怪,这几天怎么会那么臭?而且,成群的蚂蚁搬窝,梁上的燕子飞得一只不剩,连羊栏里的羊儿这几天也不肯吃草,大水蚁翅膀掉得一地都是,连田鼠洞里都找到几张蛇的蜕皮。”

“怎么会这样子?”梁取我问,“以前有过这样的事吗?”

“我看没有;”阿里妈妈也不肯定,“待会儿去问问老何,看他是不是作了什么恶事,吓得这般鸡飞狗跳的!”

两人又笑了起来,一齐啐道:“老何也会干恶事!”

“对了,”梁取我忽又省起一件事,“刚才在久必见亭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在那里。”

“久必见亭?”阿里妈妈奇道,“刚才?”

“对,”梁取我说,“他也是你们的人吧?他是谁呢?”

“这么晚了”谁发了疯还留在那儿喂蚊子!”阿里妈妈笑道:“你不是见鬼了,就是给燕盟的人吓晕了。”

“也许是吧?”梁取我说,“不过我总觉得有个人在亭心暗处。”

“你要不放心,”阿里妈妈说,“咱们就去看看也好。”

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厚重的敲门声。

暮夜里,这叩门之声,听来既空洞,也沉实。梁取我喜溢于色:“阿里回来了?!”

“他?!”何宝宝笑啐,“他才懒得敲门,仗着轻功得你遗传。还有何家小巧身法,每次一飘,就飘进来了。”

然后她也狐疑地道:“这时候,会是谁呢?”

她听见老何瘸着腿去开门的声音。

你还爱我妈?!

老何开门一看:只见一个生铁镌造般的汉子,面目却十分祥和,所以看去像一尊铁豆腐。

“你到得倒挺早的!不过,阿里说不定找你们去了,”老何还在担心阿里。

“不。我在半途遇上阿里,是他要我先到这里,跟他爹娘说几句话的。”刚进门的耶律银冲就说。

这时,梁取我和何宝主听到耶律银冲提起阿里,抢步而出,问:

“怎么了?阿里怎么了?”

“你见着阿里?他怎么说?”

耶律银冲敦厚得带点钝的笑道,“他要我问你几句话。”

梁取我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耶律银冲祥和得带点钝的点头。

梁取我狐疑地道:“好,你问吧!”

耶律银冲迟缓得相当钝的开腔,“他说,他要问你:‘你还爱不爱我妈妈?’”

阿里妈妈晕红了脸,啐了一口:“这小兔息子!”

梁取我倒是泰然:“问得好。爱。爱惨了!”

耶律银冲道:“料着了。”

梁取我奇道,“什么料着了?”

耶律银冲道“他料着你会这样回答,所以他告诉我,要是你这样答。他就要我说——”

梁取我笑骂道:“这小子——他说了什么?”

耶律银冲答:“他就说:‘你还爱我妈?!你是这样爱我妈的吗?你真要爱她,就应该一直留下来,跟她长相厮守才是!’”

阿里妈妈的脸比直灌了三埋酒还红:“这孩子,跟他爹一样,就说疯话!”

梁取我起初有点忸怩,后来也坦然了起来:“他骂的好。”他轻舒猿臂搂住了阿里妈妈,“我现在不是打雷都不肯走了吗?”

轰的一声,外头真的雷鸣一声。

耶律银冲道:“猜着了。”

梁取我怪好笑的道:“又猜着了?他猜着了今晚会下雨不成?”

“对。”耶律银冲道,“他早知道你会这样答的,所以他交代我说:‘希望你这次是真心真意才好,否则,不好好照顾娘就不是我爹!’他是这样说。”

梁取我豪笑了起来:“好孩子!他是不想我们担心他!”

老何咕哝了一句:“他是制造机会给你们亲热,不用担心他!”

阿里妈妈问:“他现在在哪里?”

“你放心,”耶律银冲道,“他找齐侬指乙和二转子,在子时前后便会回来——要他不愿返,二转子和老侬也会把他给抓回来。”

梁取我忽而笑道:“我倒有兴趣想知道:要我不如此这般回答,他又会怎样回我的话?”他问耶律。

耶律银冲温和得十分古板的说:“可是你已这样答了:既然已经答了,又何必要知道其他的答案呢!”

说的也是。

於是大家都不再“追究”。

一一包括不再追究那臭味、死气和在久必见亭里的那一团“黑影。”

屋里有灯,很暖。

屋外很黑,有点冷。

亭里更黑,但有两点黯黯的红芒。

——因为有这红色的火光在那儿,所以更显出周遭的一片黝黯。

不久之后,红芒开始移动。

那两点红火,一直都在齐平的横着,距约半指之宽,连移动时或高或低,这两点红光的平齐和距离始终没有变更过。

直至那两点红火走出亭心,映着少许月华,照出那原来是一个人的两只眼。

红色的眼。

还有惨青的脸。

这时,毛毛雨已开始下了,以一种安慰鬼魂似的轻柔。

耶律银冲也给招待入屋子里,他当然不跟正卿卿我我的阿里爹娘那一伙,可是,他也不想去跟老福和老瘦对奕。

——因为老福输了会骂人。

——要是老瘦输了,更糟:他会揍人。

至於穿穿,已醉得分不清手指还是脚趾。

耶律银冲只好去找老何。

他故意去逗逗老何:“老何,还没找到老婆啊?”

老何最憎就是人家提他还没娶媳妇的事。

所以他没好气:“你以为找到老婆就是好事啊?没看到我姊姊那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单身汉,多好!喝醉了,跳床自睡,跟枕亲嘴!”

“单身汉,多好!伤心了,跳井自杀!”耶律银冲学他的口气说,“我看老何啊!你还是快快去要一个回来吧!”

这回老何可想到驳斥对方之法了,眯着白多黑少的眼说:“讨媳妇有这么好?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四十了吧?又不见得也讨一个!”

耶律银冲拼得杀得、忍得、干得,但若论耍嘴皮子,就远远及不上他那些拜把子兄弟,一时为之语塞,只好说:“老何呀!咱门同病相怜。”

老何却想到自己真正是有“病”在身,当下呸了一声:“谁跟你同病!谁与你相怜!我成全你,撒泡尿让你照照镜子吧!”

然后他真的去后院撤尿。

——酒喝多了,自然尿急。

其实老何心中也有点凄然感觉,想暂时避开一下耶律,是以便借“尿遁”了。

老何老何你何尝不想娶媳妇儿!可是害了人家的闺女,你心中总是不忍罢了,罢了罢了,这辈子,还是不用想结婚生子了;传宗接代,那是老姊的事吧!

他心中浩叹,推开了门,“呀”的一声,那扇门像向他干笑了一声。

他想:这栋门栓子松了,明天要钉上才是。

然后他又想:明天?为何不在今晚?以前自己做事,总是今天事今天毕的,现在动辄拖后,莫非自己真的已经老了?!

——我也会老?!

这一点,以前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他也曾年轻过,在他一条腿还未跛的时候,上山杀虎,出海捕鲨,七天七夜不睡不喝,横度大漠,那时,真不知个“老”字怎么写法!

现在?现在他觉得连“死”字都已写在他自己的脸上了。

就在这时候,凉风陡来,他颤抖了一下:

——还不是老了!

不过,怎么有一种臭味,就像死尸一样……他大力的用鼻子索了一下,味道却似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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