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刀》

第三章 离离

作者:温瑞安

追命扶住怀里的女子,那女子敢情是与吴铁翼一番激战,真力为吴铁翼“刘备借荆州”神功借势所挫,元气大伤,倒在追命怀里一时无法挣起。

追命只觉一阵如兰似麝的香味,袭入鼻端,那女子软若无骨,因为雨透湿了两人衣襟,贴肌的衣饰一触之下,追命只觉所触处一阵炙热,心神一荡,但身子往后一缩。

他往后一缩的当儿,双手已扶住了那女子,那女子星眸半闭,她嫣红的衣衫湿黏在美丽的胴躯上,胸脯急促起伏着。

追命闯荡江湖,纵横四方,历劫过关,不可胜数,但从来未曾见过一个女子,可以娇弱到这样,可以艳丽到这样,又可以倦慵到这样的。

以致雨打在她身上也令人生起一种落瓣的凄楚感觉。

追命稍微定了一定神,三声惊呼,只见两名轿夫和青衣小婢,一齐被震散开来,飞跌至雨中泥地上。

再看时吴铁翼已不见。

雨中传来吴铁翼的狂笑:“追命,你别白费心机了。就算大梦方觉晓来,我也有神剑萧亮挡着,别忘了,大梦方觉晓的克星就是神剑萧亮,而且,冷血和铁手都拿不住我,你也休想逮得住我!”

声音犹在街角响起,追命却知吴铁翼已去远。

他顿也不顿,返身向“风、雷、雨、电”四人掠去!

只要能捉住这四人,或许还能逼出吴铁翼的去向下落。这是追命在这瞬间的想法。

离离姑娘力衰而退,追命破围护住,轿夫和小去上前夹击旋被击飞,都是兔起鹘落,眨眼功夫的事儿,吴铁翼已消失不见,文震旦、于七十、唐又、余求病四人,也已退入葯铺之中。

——葯铺后一定有退路!

追命双腿一弹,全力纵起,掠向葯铺!

——决不能让他们退入葯铺!

就在他纵起之际,“雷”于七十与“风”余求病已一个翻身,没入地上,就在追命扑入葯局之时,唐又和文震旦向墙壁左右,齐齐一拍。

只见葯铺两壁数百格葯柜,一起凸抽出来,一时弓弩之声连响不绝,抽屉里的“葯材”,密似激雨一般向追命飞射了过来!

追命长吸一口气,猝然急升,破瓦而出,到了屋顶。

“葯材”打空,全落到地上。

在“葯材”迸射的刹那,追命必须要决定一件事:他本可以凭一双旋风也似百毒不侵的神腿直闯入暗器阵内,留住断后的“电”唐又和“雨”文震旦,但是他怀里还有一个人!

就算他避间过这雨点般的暗器,她也不会避得过去。

所以他只有先行退避。

不过他也情知这一退避之下,这“风、雨、雷、电”四人,是再也抓不住了。

事实果然。

文震旦和唐又也在暗器密雨中消失了。地下有雨道,直通街口,待追命钻入时,南道早无四人踪影。

追命心中微叹一口气,自屋顶上落了下来,这时葯铺早已破烂得不成样子,但雨势也渐渐止了。

街角黝黯,倒是葯铺的灯影下照出一片氖氛湿雾水气。

怀里的女子似微恢复了知觉,蓦然一惊,双手往他身上一撑,藉力而起,往前奔出三四步,便又一阵昏眩,两颊也现出一种令人目为之夺的绯红之色。

追命长吸一口气,唤:“姑娘……”

那女子静了下来,没有回头,良久以一种轻微如雨丝的声音问:“吴铁翼……”

追命道:“给他溜了。”

那女子幽幽道:“你,救了我?”

追命一时不知怎么回答。这是他走遍天下大江大湖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女子问了一个简单至极的问题而不知如何作答。

女子没听他回答,便说:“是我碍了你,才没把吴铁翼擒住……”

追命舐了舐干chún,忙道:“不是……”又觉不妥,改道:“反正凶徒迟早有授首的一日。”

女子默默地道:“还是我阻挠了你。”

追命望着女子背后黑发腰身,腰细可握,绝代娉婷,觉得外面风细雨斜,女子如弱花不堪风雨,娇楚依人,怎会来到此地?

便问:“姑娘……”

“我叫离离。”

“离离姑娘……”

“叫我离离……”

“离离……”追命顿了一顿,觉得也应自报姓名:“我叫崔略商……”

我知道,你就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名捕‘追命’。”

说着,女子回过了身来,嫣然一笑,福了半礼。

这一笑,把烛光如豆的葯铺,添上清光如画般的色彩。只见离离浅笑轻颦,星眼流波,皓齿排玉,朱chún款启,玉腮含春,有一种娇情的随便,越发明艳绰约,仪态万方。

追命看着她,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离离看他有些发痴的模样,不觉玉颊飞红,以纤指掩chún笑道:“你……你叫我做什么呀?”

追命一怔,仍未回过神来:“我,我没叫你呀!”

离离终于忍不住又笑了一笑。

追命这才省起,暗骂了自己一声:真驴!“我,我是想问离离姑娘……怎么会来了此处?要杀吴铁翼?”

“一旦言语演绎推究参详起来,追命的思路立时变得清晰多了。

“你武功这么好,使的是不是‘蝶衣剑法,?为谁人所传?跟吴铁翼有何仇恨?”

离离抿嘴一笑,发上凤钗,叮当一声:“果不愧为神捕。我使的是‘蝶衣剑法”系‘蝉翼剑派,创始人方兰君所传,家父是朝廷清官,为吴铁翼、俞镇澜等诬奏,而遭冤狱,鸩死牢里,我恨不得把吴铁翼千刀万剐,以雪父仇!”

追命道:“哦,原来是这样的。”

随后又说:“方兰君所创‘蝉蝶二衣剑在意先’剑法,在姑娘手中,可似天仙一样。”

离离玉颊微微一红:“家师使的时候,才是真美哩。”

这时两名轿夫和青衣女婢小去,已相扶步入,显然都挨了不轻的内创。

“姑娘……”

离离截道:“别说了,你们已尽力,给他逃了,不是你们的错。”

又向追命道:“她是我贴身丫鬓小去,这二位可是决阵取战沙场名将,呼延五十和呼年也,都是以前爹爹的老部属。”

追命拱手道:“原来是呼延、呼年二位前辈!”

呼延五十,豹头环眼,很是威武,道:“三爷,万万不能,前辈二字,可折煞呼延!”

呼年也则狸鼻阔口,呵呵笑道:“不敢,不敢,神捕追命崔三爷的名头,早已如雷贯耳。”

小去却说:“这次给吴铁翼溜走了,不知要上哪儿去找?”

离离略一沉吟,秀眉轻蹙。追命看着便说:“走得了和尚走不了庙,总有追查之处。”

离离眼神一亮,似笑非笑的道:“曾闻追命追踪之术,天下无双,不知如何可以追拿吴铁翼?”

追命道:“吴铁翼至少留下两个线索,和一个去处。”

离离诧然道:“怎么说?”

追命道:“第一,吴铁翼留下了一句话:说是以神剑萧亮制大梦方觉晓。神剑萧亮此人剑法出神入化,人也古怪透顶,介于正邪之间,只要找到‘神剑’,就可以找到‘大梦’,而‘大梦方觉晓’这人,追踪术绝对在我之上,他要追蹑吴铁翼,吴铁翼就有翼也飞不掉。”

追命笑笑叉道:“还有,吴铁翼最近常到各地较大葯局收购一些特别的葯材,他买这些大量的葯草作甚?我们不知道。但他既要到葯店,便是一个较易控制的去处——我便是因此而在此处守株待兔的,没料他似早料敌机先,整个‘人和堂’的人,都换成了他的部下!”

离离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这时穿在她身上的湿衣,也快干了,只有一小部分的衣衫未曾干透,贴在肌肤上,越发显得她消瘦。

但在她沉思之际,有一股动人的艳色,是追命所见过任何女子所没有的。

“此外,便是他的去处……离离姑娘可曾听过‘大蚊里’的故事?”

离离没料追命忽来这一问。小去却乖巧的抢答了。

“大蚊里吗?……我们都听说过了,传闻那儿的蚊子会咬死人的,有个过路的秀才,在那里被蚊子叮了一口,回到省城便发狂了,咬啮着家人,而且唾液有毒,一家人全都死光了……呜哇,好惨啊——”

小去越说越同情,几乎要哭出来。追命忙道:“后来,大蚊里的村民全搬迁了,那本来是靠近济南城的一个小村落,三面环山,地理环境特殊……既然发生了这种事,吴铁翼又出现在附近,说不定会有些关联?”

离离微微咬着红chún,抬头看了追命一眼,眼眸里有敬佩之色,在她抬头时又发现追命正好深深地望着她,那种眼神令她忙垂首看自己的裙裾足尖。

追命终于问:“姑娘……可是要去?”

离离一直抿着chún,迄此又忍不住粲然一笑。追命见她圆卵般的玉腮一展,心中也有些尴尬,但又移不开视线,知道失礼,也怕她瞧破,心里一情急,便说:“那我先走一步了。”一拱手,脚步却寸步未移。

离离乍听追命这样说,心里一阵怅然,轻轻问道:“三爷先去哪里?”

追命不知为什么,也很想告诉她自己何往,便答:“我先赴济南城。”

呼延五十问:“三爷是觉得吴铁翼多在济南了?”

追命道:“他还要买葯,济南城有的是上等好葯材!而且……”

他望向街上一片迷雨,道:“济南城的葯材大王,全控在一人手里,他是王孙公子,也是城里巨富,而且,这个人,自称有五十四个师父,神剑萧亮,也是他知交——”

呼年也一震道:“三爷是说——”

追命望着雨转为雾弥漫的街上,颔首一字一句地道:“正是他。济南赵公子,五十四个师父的赵燕侠。”

众人都静了下来。

石板地上,铺了一地葯材,夹杂着精光闪亮的暗器。

雨在檐前,淅沥淅沥的,滴在阶上。

追命忽然想起如果有一个家……他马上不想下去。江湖上的浪子,时常在跋涉江湖的风尘岁月里,忽尔生起家的温暖,家的念头。追命这刻的感觉,却非常深刻,也非常熟稔。

可是他说:“诸位后会有期。”

返身大步往迷雨深处走去。

刚才那阵风卷残云的暴雨已去,只剩下鹅毛羽丝般的微雨,像一贴贴冰凉的小手温柔的往没有衣服遮掩的脸上脖里钻,像一个淘气的孩子在碾坊里把面粉撒得一天地都是,然后仰着脸待它飘飘落下来。

追命走到檐前,忽听离离叫他:“三爷。”

追命立即止步,回首。

离离递来一把伞,说:“我有轿子,你用伞。”

追命默然接过了伞。离离又幽幽的说:“江湖风险多,三爷要保重。”

追命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谢谢。接过了伞,走到阶下,撑开了伞,他一面大步走着,一面听雨的细脚叩响伞面的声音。他一起步心里就在强烈的怀念离离,可是他依然没有回头,没有再回首的就走出了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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