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亭》

第 一 章 龙腾虎跃

作者:上官鼎

西风、古道、瘦马。

枯藤、老树、昏鸦。

苍凉的古道上走来一匹瘦马,此马瘦骨峋嶙,不仅秃尾而且浑身无毛,上起路来一摇三晃,象是随时会倒下,骑者是个年约六旬的老道士,身著玄袍,又脏又破,人也象那马一样显得无精打彩,毫无生机。

时间不长,瘦马翻过一座小丘,面前现出一片草原。

蓦地,道士双目陡睁,精光暴射,一声长啸如龙吟风鸣,响彻云霄。那匹瘦马亦闻啸嘶风,四蹄扬起,如飞而驰!人马和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一阵飞驰,片刻之后人马来到一座山下,此山险峻异常,黄羊无路走,猿猴难攀登。老道离鞍马,亲切地对马儿说道:“伙计,一路上辛苦了,你自去觅食吧!”说完之后,只见他双袖一挥,人便如雄鹰般飞起,足尖在岩石上点了几点,早已飞升了数十丈高,时间不长便来至半山腰。

此时,暮气四起,夕阳下整个山峰云蒸霞蔚,山风猎猎。老道士立在山上,衣袂飘飘,顿有一种飘飘慾仙之感。他豪气大发,手握宝剑朗朗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吟罢,他一阵大笑,又继续向前走去,走过了两个陡弯,前面的山势忽然变得又险又奇,一个高峰几乎全是万斤巨岩垒积而成,左面一块平坦的巨石向外伸出,至少有十丈宽阔,正中间立放着一尊巨大的石翁仲。

老道长正要走上前去,忽然发现在那石翁仲下站着一个人。

老道长迟疑了一下,便闪身退在一块大石后。那石翁仲下的人似乎正在会神思索一个什么问题,根本没有发觉老道长的来临。

老道长望着那石翁仲,暗中对自己道:“这石翁仲是我秦百羽数十年来的试掌石,想当年我的想法多么幼稚,每天只是想着,有一天我能把这石翁仲移动了,大概就可以无敌天下了,唉,这座石翁仲何止万斤,凭后天内力硬移那是难如登天,除非先天气功重现人间……

而且,即使今天凭着我十年苦参进境,能够把它移开,要想称个天下无敌,那还是大有问题哩……”

他想到这里,思想忽然被打断了,因为他看到那立在石翁仲下汉子转过身来—一

只见那汉子年约四旬,长的龙凤之姿,身材适中,潇洒之中自然带着几分威猛的气度,老道士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在心里暗赞一声:“好一表人材!”

那汉子手中提着三尺长剑,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猛一提气,伸手平举起手中之剑,不一会只见他头上脑门冒出一股浓浓的蒸气,接着全身衣袍如同狂风之中一般抖动起来—一

老道士下由暗中大惊,口中喃喃自语道:“这是谁?起手剑式已达混元归真的境界!这是谁……”

只听得那汉子蓦地大喝一声,接着一连串雷霆般的响声如鞭炮一般连珠而发,只见他每发一剑,便是一声音爆,十招之后,他人剑已合成一片光影,而那连串的雷声也混成了一片嗡然震耳的音浪!

老道上看得既惊且骇,他心中已经知道这汉子是谁了,他紧抓着腰间的剑炳,喃喃地道:“原来世上还有这等神剑…”

那汉子围绕着石翁仲发出五十招后,忽然又是大喝一声,一剑对着石翁仲缓缓递出,那霹雳般的雷震之声随着他这慢慢一招骤停,接着,那剑尖伸到离石翁仲尚有五尺之时,“霹雳”一声暴震,一股令人昏眩的巨大热浪骤从剑尖发出,直击那石翁仲重心所在—一

老道士的心悬到了喉间,他紧张地对自己说道:“他要移动这石翁仲……他要移动这石翁仲……”

只见在这惊天动地的一击之下,那石翁仲左右一阵摇晃,却依然没有移动分毫。

老道长惊骇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安慰,惊的是那汉子居然一剑之威撼摇巨石,那一丝莫名的安慰心,则是为了那汉子终究没有能移动那石翁仲。

那汉子以剑支地,脸上流露出一种失望的神色,老道长从紧张中回复清醒,不禁暗骂自己:“秦百羽啊,你这狭窄的心胸真是不可救葯了。”

那汉子长叹一声,唰的把剑子插入鞘内,老道长忍不往走将出去,大声道:“施主神剑,贫道今日开眼界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道长,拱手心不在焉地道:“道长请了。”

道长赞叹道:“姚贝川号称天下第一神剑,贫道今日算是服了!”

那汉子转过身来,注视着道长,最后目光落在道长胸前一块碧绿佩玉,面上露出震骇之色。道长微微一笑,稽首道:“贫道秦百羽。”

那汉子再次拱手,面上露出敬色道:“原来是武当掌教,金风道长十年不现武林,姚某得瞻仙颜,何幸如之。”

道长摇了摇手道:“适才见姚兄施展神技,真乃剑中之神,贫道甘拜下风。”

那姚贝川暗笑道:“人称武当秦道长最是争胜好强,我又不曾要和他较量,这‘甘拜下风”四字真不知从何解释……”

他口头谦虚道:“道长掌教武当,执中原武学之牛耳,姚某这点不才之学,倒叫道长见笑了。”

他说到这里,回首望了望那座庞然石像,脸上露出似乎不愿久留于此与道长多谈的样子,拱了拱手道:“姚某尚有事在身,就此别过。”

道长一楞,那姚贝川已经反身如飞而去,身形之快,好比长空电击。

道长望着那姚贝川的身形消失在石丛中,他缓缓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那石翁仲前,伸手抚摸着那巨形庞大无比的石人,喃喃叹道:“想当年我在这石翁仲下朝夕苦练,不知发过多少宏愿重誓,也不知作了多少雄霸天下的美梦,如今,唉,这石翁仲依然立在当年之处,而我秦百羽已经两鬓花白,老态龙钟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石翁仲,脸上神色突然变得无比严肃,他望着那又陌生又熟悉的石翁仲,把心中泉涌的思潮硬生生地压制了下去,然后缓缓吸入一口真气,让那真气在胸中如行云流水一般地运行了一周,只见他的面色愈来愈是红润,而他的双目中射出了令人惊骇的精光。

他缓缓地退了两步,然后在心底里默祷着:‘秦百羽啊,十年苦修,就看这一掌了。”

他缓缓地举起了双掌,掌后开始冒出一丝丝的蒸气,这是武当神功已达炉火纯青地步的表现—一。

他双掌举到平肩时,忽然开声吐气,双掌如闪电一般地推出,一股狂风如惊涛骇浪一般直扑向那石翁仲,四周一片飞沙走石,直把那数丈方圆之内掀成一片天昏地暗。

狂风过去了,飞沙走石停落下来,那石翁仲一阵左右晃动,却是依然矗立原地!

秦百羽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他踉然退了三步,望着那万斤石像,石像的大脸如同一个巨大的冷笑,直楞楞地反望着他,他长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秦百羽啊,你仍然没有把握移动分毫!”

他像是被人重重地锤了一记,神智都显得有些迷糊,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他恢复了镇静,他默默地沉思了一会,然后对自己道:“我的归玄神功分明已有了九段以上的功力,却依然无法移动这石翁仲,看来除了传说中那几样陆地神仙之流的奇门玄功,人力是无法移动它了。”

他走到那石翁仲旁,忽然缓缓坐了下来,十年来苦修面壁的情景一幕幕重回到他的眼前,不分寒暑,他忘了时间,也忘了世事,心中只知道如何把那武当玄功练到前无古人的地步,在武当绝顶上,他只感觉到花开叶落,流水常青,白云悠悠……

然而此刻,这一切都成过去了,十年苦修,依然无法把这石翁仲移动分毫,他又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

“秦百羽啊,秦百羽啊,你争胜之心也该收敛一下了,不如归去……”

他慢慢地走到小道边,俯望着山下的袅袅炊烟,斜阳西沉,天色入半黑状态,他摸了摸腰间的剑,那熟悉的剑柄握在他的掌中,渐渐地愈握愈紧,心中好强的天性又渐渐醒复过来,终于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动人的神采,于是—一“唰”的一声,他拔出了长剑。

“呼,呼”,两声刺耳的破风声,他手中长剑上下跳动着,一股强烈的剑气呼之慾出。

这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长剑,眼前忽然浮出方才那号称天下第一神剑姚贝川的几个姿势,忽然之间,他完全气馁了,他喃喃地道:“谈什么剑道,要像姚贝川那样,才叫做真正的剑道,我还谈什么剑?”

“呼”的一声,他把手中的长剑如一道飞龙一般掷了出去,于是只见一道白光像流星一般落到山下。

秦百羽的身形如一只大鹏鸟一般飞起,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身影。

不多时,宁静的空气中传来一阵清越的吟哦之声,只见一个白衣文士缓缓地从那小道上走了过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一”

他一面走,一面低声吟哦,走到那转角处,抖了抖衣袖,继续吟道:“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睛。”

渐渐地,他走过那两个陡弯,来到那片广坦的石地上,他望了望四周,然后一直走向那石翁仲后面的一片嵯峨怪石,他在那堆怪石上停了好一会,仔细地把那些巨石——检查了一遍,然后面带满意之色走到石翁仲下,喃喃地道:“天衣无缝!”

夕阳照在他的脸上,只见他面色白皙,额广准隆,双眉斜飞入鬓,目如星辰朗朗,好一个秀俊文士,虽然已是中年之龄,看上去仍是潇洒之极。

他一动也不动地静坐在那巨大的石翁仲下,四周显得寂静无比,除了山风偶而发出呼呼的响声外,周遭的空气就像凝冻了一般。

蓦然,一声沉重的佛号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阿弥陀佛!唐施主请了…”

那白衣文士缓缓站了起来,只见对面不知何时已站着四个和尚,除了右边第一个身着青袍,其他的三个全都披着雪白的袈裟,正一字排开站在十步之外。

白衣文士看那左边三个和尚,年龄都在七八旬以上,而最右边的一个青袍和尚却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白衣文士拱手朗声道:“唐某何幸,竟然请得少林寺藏经阁三位护寺大师光临,这一位……”

他的目光落在那青年和尚的脸上,那青年和尚合什道:“小僧无尘。”

白衣文士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呵了一声道:“无尘……武林中传说少林寺百年来仅见的天才,黄鹤楼上一掌震退裘子云的可就是阁下?”

无尘和尚合什道:“无尘无状,江湖上讹传虚实,倒教前辈见笑了。”

白衣文士道:“唐某放肆,敢问一句—一”

他说到这里忽然一停,那左边第一个老僧沉声道:“唐施主有话但说不妨—一”

文士道:“敢问贵寺主持方丈何以未见现身?”

那老僧道:“掌门方丈和施主的事虽然重要,难道咱们三老还担待不起么?”

那白衣文士道:“唐某找空明大师独个商量,空明不来,唐某找谁说话呢?”

左边那老僧微微冷哼了一声道:“空明一寺之尊,唐施主若是坚持要见他,劳驾至少林寺一行如何?”

那姓唐的白衣文士双目一闪,仰天一声冷笑道:“大师便是慧因了?”

那老僧哼了一声,姓唐的文士又道:“人称武林中慧因大师天赋神力无双,以唐某看来,大师老当益壮,果是传言不虚。”

慧因大师冷笑一声,沉声说道:“老僧虚度八十有二,却在卅年前便曾听说武林之中‘灰衣狼骨,盖世金刀’之语,皆为陆地神仙之流,据说唐施主即为“狼骨”先生.若果真如此,老憎等四人能得一见,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姓唐的文士哈哈一笑,那慧因身边另一个老僧冷冷一笑道:“‘灰衣’所指,至今尚未为人所知究竟为准,盖世金刀卅年前失踪武林,不再有所传闻,唐施主若真是‘狼骨’所指,当是神州之冠,不知师兄以为如何?”

慧因大师微微一笑道:“师弟言之有理,只是……”

他语音一顿。那姓唐的文士一言不发,突然之间一步跨到那边巨大的石翁仲边,右手一伸,抓住那石翁仲右边膀臂。

那慧因等四僧陡然一齐一怔,但见那姓唐的文上面上红云一掠,右臂陡然一弓,那重在万斤以上的石翁仲竟然被他一手托了起来。

霎时那四个僧人面色大变,那姓唐的文士一步步走了回来,右手持着那巨大石翁仲,足下虽是有些滞重,但落足之际仍然稳若磐石,他走到小径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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