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刀亭》

第三十一章 儿女私情

作者:上官鼎

日光从层层云堆中透出,淡淡的清辉洒在地上,凉风送拂,吹动道旁树枝叶儿不住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一条山道,平平坦坦,黄土凝成的路面蜿蜒在山陵之中,远远望去仿佛是一条黄带夹绕在灰褐色的石岩之中。

道路越过一片丛林,又登上一座土丘,渐渐地在路途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顶着迎面来的山风不疾不徐地在道上行走,只见他一身衣裳褴褛不堪,身上又脏又乱,但是脸孔上却是容光焕发,似乎有一股英华直冲而上,使他那俊逸的面容更添了几分英气。

这个人正是在绝谷逢生,又获奇遇的杜天林。

他一边在道上行走,心中的思绪却是纷纭难抑。

首先他想到这几日的遭遇,真像是作了一场梦一般,千载难逢的机运硬是落在自己身上,经过空明大师的传助,那武林中人梦寐难求的达摩真谜解已牢牢印入他的脑际。

他想起与空明大师分手之时,对方面上似乎有一种空虚而又轻松的神色流露出来,短短数日的功夫,杜天林对于这一位少林高僧已自内心中生出了无比的崇敬以及亲切之感,这种感觉浓厚的程度,已将他感恩图报的心情反倒冲淡了不少,仿佛这萍水相逢的老僧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亲近到没有虚文客套的必要!

杜天林从开始练功起,除了与他讨论武学上种种难题之外,没有再谈过一句废活,连分手之时,空明大师也没有问他要去何方,但是杜天林心中隐隐有一个感觉,这个少林主持做完这一件事后,一定会涉足江湖,为昔年的事大费周章。

自己原本的打算,还想从他的口中问出一些蛛丝马迹,但是这几日来,心神完全被练功的事所占据,那还有闲情去分神思索。

现在已离开那个老僧,壁上的图式也都毁去了,绝谷密洞也被空明大师以神力举动巨石封死,这边的事再没有什么好想了,目前要想的是什么?

那百花谷的事乃是到了迫不及待之境了,尤其那日谷三木与自己相约在谷口相见,自己被逼跃下山壁,不能应约,谷三木一定到处寻找不休。

他不知那百花谷所在,要等待自己领路,是以杜天林心中尚有几分把握,谷三木找寻自己不着,并不会骤然远去,说不定还在左近逗留。

但是还有一个可能,便是谷三木寻自己不着,却遇上一心想要见他一面的南疆血魔,两人说僵之后一定动手相搏。

谷三木一身功夫,杜天林亲眼目睹,知那血魔虽强,却不是他的敌手,就算加上谭帮主,也未必便能胜得了金刀。

他思前想后,目下第一步便是要能找寻着金刀谷三木便一切都好办了。

要想找寻谷三木,可没有任何捷径,只有东问西探,南北乱撞,运气好很快便会得到消息,运气不成也无计可施。

他思念及此,便不再作无谓的烦心,心想先赶出山区,到镇集人家处才有打探消息的可能。

于是他加快足步,身形开始在路面上飞掠而过。

这时他只觉得体内真气充沛,呼之慾出,一口气驰出山区,却仍不觉疲乏,心中不由暗喜,自己的内力造诣的确是大大进了一步!

一直走到黄昏时分,他忽然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自己这一身打扮,衣衫在坠谷时早已磨损得不成形像,加以数日未曾梳洗,若是走入市镇之中,怕不要被人当成乞丐,避之犹恐不及,那还想打探出什么消息?

一念及此,慌忙探手入怀,好在还有一些银钱,这时不远处已有个不大不小的市集,远处几家已点燃了灯火。

他走入市集,这时正是过客歇脚打尖最热闹之时,杜天林在市集中踱了一遍,只觉此处并不算小,街道两边全是店铺,他信步走去,抬头一看,见是一幢相当高的大楼,门前黑底金字写着“天台客栈”。

大约这一家店铺在市集之中最负盛名,加之它楼下大厅兼营餐食,是以此刻客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杜天林心中暗思:“这倒是一处打探消息的好所在。”

又转念道:“但这个客栈相当大,门面也蛮有气派,我还是绕过去先将衣衫换了才进去吧。”

于是走到一处成衣店,随意买了一套衣衫,店伙见他一身破烂,但气度之间却又不像是乞丐之流,不由都暗暗称奇。

杜天林也不理会他们奇异的目光,换好衣衫,索性向店伙要了一盆水,将脸孔头发洗净整齐,这才走向那“天台客栈”。

进入店中,也不忙着急于打探,先睡了一夜,将数日来的疲乏都恢复过来,这时天色微明。

忽然他听见过楼屋顶上一声轻响,分明是有人施展轻功心法在屋上移动。

杜天林心中一怔,这时天光已有相当强度,那屋顶上的人怎敢公然行动?

他转念一想,向武林中人打探消息更为可靠,自己反正醒来无事,何不跟出瞧瞧,说不定运气来了,一问便有收获。

心念一定,凝神细听,他此刻内功高强,便是数丈方圆之内飞花落叶之声也逃不过他的双耳。

他确定那人已经去得远了,这才轻轻推开窗户,一溜烟翻身上屋。

只见极远处有一个人影一闪,杜天林吃了一惊,那人才走,已去了这么遥远的距离,看来这人的轻身功夫是相当高强的了。

他提了一口气,飞快的向那人跟去,那人晃了一晃便消失在远处屋角之后,但从方向判断,那人乃是向郊区急行而去。

杜天林尽量使自己身形隐在屋角阴影之处,向前急进,他知前面那人没有想到自己无缘无故会跟踪而来,是以不必保持太远距离,也不怕他发觉。

几个起落后,已经离了市集进入郊区。

只见前面是一座丛林,杜天林身形一晃,已落在树梢之上,向上一望,却不见前面那人的身影。

他飞快地绕过丛林,转向南方而行,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见前面水声琮琮。

杜天林睡了一夜,听见水声就觉口渴起来,并且也想好好洗个脸,于是便循着水声来源走去。

这是他并不隐住身形,反倒大大方方走动,万一前面那人看见自己,也会以为不过是一个普通过路之人,不会生出怀疑之心。

没有多远,便看到一流清溪,水流十分湍急,绿波白浪相映成趣。

他正待走下去,忽然瞥见溪边坐着一个人,背向自己这边,看那模样,正似在沉思不绝。

从背影看来,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方才前面的那人,杜天林思索了一会,决定先隐身在一棵大树之后,观看一下动静再说!

从树后望去,只见那坐着的人,白衣白裙,一头长发披在肩上,乌黑油亮,原来是一个女子。

再看一会,只觉那女子的背影十分熟悉,身材娇小,杜天林细心一想,只觉心中猛然一跳,暗暗惊道:“这人不就是那贺云么?”

杜天林心中斗然一阵迷惘,那贺云的倩影登时在脑海之中浮现出来,自己和她在一起的种种情形又在心中闪过。

想起上次和她们姐妹两人分手以后的情形,杜天林忽然生出一个冲动,立刻想上前去和贺云畅谈一番。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个心念,但忍不住施展轻身功夫缓缓走了过去。

那贺云沉思甚深,丝毫不觉地坐在溪边,不时将手浸在水中玩玩溪水。

走到十步之内,忽然听见贺云幽幽叹了一口气。

杜天林心中一惊,立刻停下步来。只听那贺云自言自语地道:“这些日子来,他在什么地方呢?”

杜天林怔了一怔,不知她一个人在想些什么,这时贺云又自言自语地道:“姊姊也真是的,他对她有救命之恩,却仍是如此凶蛮的对人家,一怒之下分手而去,姐姐还骂这种人不识抬举,口口声声说下次见面非得重重教训他一番,其实以我看来,这些日子姐姐也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莫不是……”

她喃喃自语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杜天林听在耳内,斗然大吃一凉,暗暗忖道:“原来她是在想我……”

一念方兴,忽然觉得心中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十分舒服,又带有一股无名的兴奋。

他小心地移动身躯,再度藏身在近处一丛林之后,决心听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贺云停一刻,又缓缓叹了一口气道:“莫不是姐姐对他……也有好感?”

杜天林只觉心中一跳,金蛇帮主绝世容颜刹时在眼前浮起,那冷如冰霜的态度此刻却令自己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贺云用手拨动溪水,又自语道:“看来是不会错的了,依姐姐的脾气,若是像他那般不客气的态度,怕不早已出手重击了,唉,云儿啊,你要怎么办呢?”

她说到这里,似乎触动了心中感情,连声调都有些哽咽了,杜天林心中大起爱怜之心,几乎忍不住便要现身上前好言相慰。

这时贺云伸手在地上拾起一段枯枝,在地上胡乱画着,也不知画的什么东西。

杜天林吸了一口气,极度小心地轻轻飘上一棵树,居高临下,只见地上划着歪歪斜斜的字迹,仔细看去,全是“杜天林”三字。

杜天林心中大是感动,贺云此时兀自不曾发觉身后有人,她望着流水低声说道:“只要能……能再见他一面,我便心满意足了……”

杜天林见她对自己如此情深,心中了一阵惘然,不小心脚登树枝,发出了一点声响。

他心中暗呼一声糟了,若是让她知道自己躲在树上偷听偷看,依她刁蛮之性,这一个场面可真不好对付,赶忙索性跃下树去,但是已经迟了一步。

只见那贺云已如旋风般呼地转过身来。

她乍见杜天林,惊喜之余,几乎要张嘴大叫,红红的脸颊微张小口,那模佯真是可爱极了。

杜天林怀着慌乱的心情,缓缓走近去,口中喃喃地道:“云儿,你……你……”

那贺云望着他,眼眶中泪影闪动,但是忽然之间她的粉脸一板,立刻罩上了一层严霜。

她冷冷地道:“姓杜的,原来是你!”

杜天林呆了一呆,不料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迅速,心中暗暗说道:“糟糕,她又要发脾气了。”

贺云见他一脸愕然的样子,面色越发难看了,冷冷地道:“上次你与咱们决裂而去,今日你碰面了,你怎么说?”

杜天林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时愤怒,惹了两位小姐,心中至今还是惴惴难安呢。”

贺云冷笑一声道:“我姓贺的最讨厌的便是口是心非,惺惺作态的人。”

杜天林没头没脸被她骂了两句,但他早已习惯她这种性格,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不言不语。

贺云见他不答话,仿佛是不屑与自己争辩一般,心中不由大觉丢脸,她原本已是泪珠盈眶慾滴,这里只觉眼圈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杜天林怔了一怔,倒未料到这女子会忽然哭出来,慌忙上前一步道:“云儿别哭,云儿别哭!”

他情急之下,脱口仍用当日两人单独相处时的称谓,贺云听他叫得亲切,一眶泪水更是忍耐不住,簌簌向下如断线珍珠一般流个不停。

这一下杜天林可真是慌乱了手足,不知如何是好,口中呐呐地道:“你……你怎么啦?”

贺云泪珠一落,便不会停止,而且还加上了抽泣之声,看来再过一会,便要哭出声音来了。

杜天林一边说了好几句话,却没有一句是得体的,他想了半天,总算想出能使她分神才会止住哭泣之事,于是开口说道:“云儿,你姐姐呢?”

贺云听了这一句话,斗然双目圆睁,边哭边叫道:“你……你就记得姐姐,人家……”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泪水流得更多,杜天林斗然醒悟,暗骂自己愚笨,但话已出口,再也收不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胡扯道:“我只觉得你姐姐不在身边,难道又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了么?”

他特别将重大两字说得十分响亮,想能吸引她的注意,那知这一句话倒给他误打误撞对了,贺云生性天真,登时急声说道:“你……你也认为严重么?”

杜天林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根本不知道贺云的姐姐此刻在何方,更不知道什么严重不严重,只得信口乱诌道:“严重倒也未必……”

贺云性急,不待他说完已抢着道:“为什么不严重?”

杜天林呆了一呆,真不知要如何接口才对,总算他有过人的应变之智,想了一想含糊笼统地道:“凭令姐一身功夫出神入化,怎么会有什么危险呢?”

贺云这时已停止哭泣,但仍是满面泪痕,峨眉深锁,那模样真逗人怜爱,只是杜天林此刻真怕动辄得咎,那里还有闲情去欣赏这种少女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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