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剑下天山》

第25回 牧野飞霜 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剑 金蓑铁马一生愁

作者:梁羽生

清兵入侵的消息,似旋风一样琼过草原,草原上的人们,特别是草原上的青年们,一见面就谈论这个消息,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的心头燃起,谁想压熄这个火焰,谁就将被火焰烧死。

在喀尔沁草原,人们不敢公开谈论,可是每当草原日落,晚霞余缔,羊群休息之后,青年牧民在草原上漫步闲游,便时不时三五成群,走到僻静之处,窃窃私议。这些人之中,竟有着孟禄的女儿孟曼厢丝和哈萨克的青年酋长呼克济。

呼克济的父亲是杨云骢的朋友,当呼克济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曾给楚昭南捉去作为人质,后来全靠飞红巾和杨云骢将他救回(事详拙著《塞外亥二侠传》),因此在喀尔沁草原上的各族部落中,呼克济是主战最力的人。可是孟禄的势力太大了,还有清廷派来的武士帮助他,因此呼克济也只好把复仇的火焰压在心中,不愿向孟禄当面透露。

这日黄昏,呼克济和孟曼丽丝在草原上的一条小河边漫步,孟曼丽丝的脸给晚霞染上一层红晕,两只大眼睛像天上的星星闪动,眼光中有兴奋也有忧郁,呼克济道:“你父亲昨晚派长老来提亲啦,今天晚上,他就要如开各部落酋长的大会啦!”孟曼丽丝幽幽说道:“我知道啦!这两件事情联在一起,不是好事!”呼克济笑道:“我不是傻子,我也知道他的用意。他知道我喜欢你,以前暗中阻挠,现在却派人提亲,还不是想我今晚赞同他的主张吗?”孟曼丽丝黯然说道:“所以我一点也不喜欢,我的父亲越老越糊涂,竟然要做引狼入室的大罪人,我看他将来死无葬身之地!我做女儿的也不知道怎样救他。”呼克济紧紧握着她的手,欢然说道:“孟曼丽丝,你真是我的好妹子,今晚你的父亲不会成功的,他有清廷的武士,我们这里也来了两个异人。”孟曼丽丝诧然说道:“异人?为什么我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异人?我就怕各部落的酋长,今晚会在他势力之下低头,更加重了他的罪孽!”呼克济道:“什么异人,今晚你就知道了。”孟曼丽丝娇嗔道:“这样神秘?连我也不告诉。”呼克济笑道:“让你也惊讶一下嘛!”孟曼丽丝道:“那么你是智珠在握,稳操胜算了!”呼克济道:“全是那两位异人给我出的主意。”孟曼丽丝道:“那么怎样处置我的父亲?”呼克济递过一包葯粉,在孟曼丽丝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孟曼丽丝道:“也只好这样了。”

晚霞消逝,草原上新月升起,各部落的酋长、长老和有地位的人都聚集在帐慕环绕的一片草场上,孟禄带着甲兵,身旁还有两个老者和四名清廷武士,大草原上鸦雀无声,盂禄睥睨作态,环顾全场,十分得意!朗声说道:“朝廷大军,已破关直入,所至之处,如汤泼雪,不日便将到此,诸君作何打算?”各部落酋长不发一言,视线纷集在哈萨克年轻酋长呼克济身上。呼克济支头微笑,有人知道孟禄对呼克济提亲的消息的,更是猜疑,塔山族的年轻酋长忍不住起来道:“清兵入关后三十余年,对回疆亦曾屡次用兵,端赖各族一心,矢志抵抗,清兵只敢占伊犁等几个大城,我们在草原上还可牧羊放马。如果不战而屈,甘受奴役,对我们的祖先也对不起!”孟禄冷笑道:“你有多大年纪,妄敢谈战!二十多年前,草原上的女英雄飞红巾集南疆各族之众,还敌不过清军,她的军队瓦解,她自己侧逃入深山,再不敢出来现世,今日入关的清兵,十倍于昔,而我们的人才,还没有人比得上昔日的飞红巾。试问以此边鄙一地,将寡兵微,如何去抵抗王师!”塔山族的酋长热血沸腾,大声说道:“我们是了为玉碎,不为瓦全!”孟禄嘻嘻冷笑,身边两个清廷武士,走过来道:“这位英雄着实令人佩服,咱们交交。”塔山族的酋长紧握拳头,准备反击。呼克济一笑起立,遮在搭山族酋长前面,举杯说道:“咱们来这里商讨大汁,不是打架来的。好好喝酒,再听孟老酋长的高见。”塔山族的酋长瞪了呼克济一眼,孟禄眉开眼笑,招回两个清宫武士,说道:“我也没有什么高见,古语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清军入关,中原华夏之区,尚望风投顺,我们边疆僻地,岂可与之抗争?我们还是献血为盟,保土安民,等候迎接王师吧。再说朝廷也特别尊重我们,派了两位名满天下的使者,来到我们这荒野之区,各位还有什么说的!”说罢,施了一礼,请身旁两位使者站起,两位使者都是须眉如雪的老人,孟禄恭恭敬敬地介绍道:“这位是便是长白山派的教祖,名闻天下的风雷剑齐真君!这边这位是西藏天蒙禅师的师弟天雄上人,也是塞外数一数二的武林人物,各位一定知道他的名字!”

天雄心高气做,性子最急,扫了各酋长一眼,走至草场中央,草场中央有一个大石鼓,用粗藤系着一头西藏野牛,是孟禄准备拿来献血为盟用的。天雄叱咤一声,腾起一脚,石鼓向天飞去,在半空中裂为几块!野牛脱了羁绊,野性大发,倏地向人多处冲来,各酋长猛不及防,纷纷骇叫,齐真君微微一笑,伸出两只指头,在野牛颈上一搭,那野牛痛极狂嗥,四膝跪下,齐真君骈指一戳,牛腹当堂洞穿,鲜血喷出,孟禄持大钵装盛,装了满满三钵,要知西藏野牛,皮质坚厚,可御弓箭,齐真君只轻轻一插,便告洞穿,这真比刀剑还厉害十倍!

各部落酋长几曾见过如此神力,大都瞠目结舌#合禄得意洋洋,将牛血和酒,在每个酋长之前,放了一盎,朗声说道:“请尽此盅,共图大事。”各酋长虽是震骇,却仍端坐不动,孟禄大怒,正想发作,孟曼丽丝忽自旁掩出,笑盈盈地对孟禄说道:“爸爸,你好糊涂,该是做主人的先喝呀!你喝了,女儿再劝伯伯叔叔们喝。”

她捧起一盅血酒,在熊熊的野火上一暖,递给父亲。孟禄一饮而尽,将酒盅一摔,哈哈大笑,说道:“丽儿,劝酒!”塔山族的酋长眼喷怒火,瞪了哈萨克的年轻酋长呼克济一眼,啐道:“哼,你爱的好姑娘!”

呼克济仍是微笑不语,孟禄向他一指,叫道:“呼克济,你先喝!”呼克济倏地起立,说道:“孟老酉长,我有两位客人,想见识满洲英雄的神技!”天雄纵声笑道:“好呀,你们这些蛮子,不挨一顿好打,也不心服!”孟禄含嗔说道:“呼克济,你还是不肯喝酒?”呼克济笑道:“喝寡酒有什么意思?还是看热闹之后再喝吧!”天雄早脱下大红袈裟,跳出场心,大声叫道:“你那客人何在?”

呼克济微一招手,身边倏地站起两人,也不见怎佯作势,却已到了场心。一人解下遮面的“斗篷”,面上有一道刀痕,十分醒目,另一则是矮小清瘦的老头儿,毫不当眼。两人刚才默默地杂在人堆之中,孟禄只道他们是呼克济的从人,毫不在意,这一亮相,令他猛吃一惊,大声叫道:“咦,凌未风!”场中有过半酋长也认得凌未风,齐都欢呼起来,齐真君面色青白,只有天雄还未见识过凌未风的本领,仍然睥睨作态,立掌胸前,大声叫道:“你就是什么凌未风吗?你想和洒家单打独斗,还是想两人齐上?”

凌未风冷冷说道:“我们两人,想见识你们六个人的本领,看你们有多大本事,敢在这里飞扬拔扈,称强道霸?你们六人一齐上,我们就两人接住,你若一个来,就随你在我们两人之中,挑一个对手,喂,齐真君,你也来呀,你高兴挑哪一个?”齐真君硬着头皮道:“你何必在这里多事?别人怕你,老夫却怕你。”其实他正是害怕得紧。凌未风冷一笑道:“不怕就来吧!”齐真君迟迟疑疑,正想脱身之计,有两个清宫新招纳来的一等卫士,来自江南,尚未知凌未风的名头,暗恼齐真君那么大的威名,在凌未风面前,却显得那么畏缩。这时齐真君已是清宫侍卫的统领,天雄上人尚是新近拉来的客卿,两个卫士心想,若不把这什么凌未风当场降伏,不但折尽大内卫士的威风,只恐连天雄都瞧他们不起。两人一样心思,不约而同地飞纵出场,冲过来道:“好,让我们兄弟先接这场!”凝未风冷冷问道:“你们想选哪一个对手?”

两名清宫卫士,冲向凌未风,不约而同地齐声喝道:“找你!”长笑声中,凌未风身形骤起,双臂箕张,向外一展,一招“铁锁横舟”,第一名敌手连身形尚未看清,手腕已给拿住,凌未风步法轻灵,倏然转身,将擒住的卫士猛然摔出,第二名敌手刚刚攻到,啊呀一声,闪避开时,凌未风早已和身扑上,那名卫上突觉劲风贯胸,如中巨斧,给凌未风用金钢大力手法折碎胸骨,登时惨叫一声,血染草场!

凌未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天山掌法,举手投足之间,连毙两名大内卫士,在场人等,全都呆了。天雄上人连退几步,凌未风又陡然喝道:“怎么样?你要和谁对手?”

天雄惊魂稍定,强摄心神,心想:凌未风的武功,看来已臻化境,确是不易抵挡,但不信世间尚有第二个似凌未风的人。自己深得天龙掌法精髓,在武林中也是有数人物,不如避开凌未风,挑战那个瘦小的老头儿。

凌未风又催道:“想好了没有?”天雄道:“凌未风你刚斗过一场,我再斗你,胜之不武。我先和你的朋友比试一场,待你歇息过后,我再奉陪。”凌未风哈哈笑道:“和你们对手,等于和小孩子玩耍,有什么累的?不过,你要见识我这位朋友的本领,那只好由他来教训你了!他的手底比我更辣,你等着瞧好了!”

天雄正想发话,忽听得背后有人阴侧侧地说道:“臭和尚,你吹什么大气?你要怎样动手呀?”天雄吓了一跳,回头看时,不就正是自己看着不起眼的那个老头儿!凌未风一笑退下,辛龙子喝道:“留神,接招!”天雄眼神一花,拳风已到面门,天雄含胸吸腹,一招“神龙掉尾”,左掌起处,势如卷瓦,横拔敌人手腕,这本是天龙掌法中的杀手,不料辛龙子滑似游鱼,矮小身躯竟从他掌底钻过,呼的一掌,掴在他的面上,天雄大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吐出两颗门牙!

天雄几十年功夫,也自有相当造诣,输了一招,猛然醒起,足跟一转,双掌翻飞,身随势转,端的是把周身封得风雨不透,“天龙十八掌”共十八路,每路包括九个变化,总共是一百六十二手,一正一反,相生相克,变化循环,悉仿龙形,撒开势子,也是一派犷厉,手脚起处,全带劲风。两人走马灯似的乱转,把众人看得眼花撩乱!天雄禅师斗了一会,正想抽空进招,辛龙子已把他的掌活路数摸熟,而他却还不知道辛龙子的掌法是何派何家,猛攻几招,招招落空,忽然胁下被人掏了一把,又酸又痒,转得身来,颈背又被人捏了一把,反手一掌。却连敌人的衫角都捞不着。辛龙子仗着怪异的身活,把他戏弄得啼笑皆非,下台不得。众人只见辛龙子在掌风中倏进倏退,哈哈大笑,而天雄禅师则连连怪叫,犹如一头负伤的蛮牛!

辛龙子施展武林怪技,像逗弄小孩子一样地戏耍天雄禅师,齐真君一旁凝神注视,又喜又惊,喜者是他无意之中,得睹武林绝学,心内的疑团渐解。原来他以前吃韩志邦几记怪招,拔去胡子,引为平生的奇耻大辱,但因韩志邦那几手只是零碎的片段功夫,他怎样揣摩也揣摩不出道理来。如今看了辛龙子的怪招,想起以前韩志邦的手法,心中方始豁然贯通,知道他们两人都是出自同一家数。惊者是虽然看出一些道理,但越看越觉出它的复杂深奥,真是武林中仅见的功夫。自己若出尽全力,也许可抵御这种怪招,但却绝无把握取胜,他想凌未风的功夫已这样厉害,再加上这个怪物,那是万万不能抵挡。

正当众人全神贯注场心之际,齐真君忽然飞身跃起,其他两名卫士才醒起齐真君原来是畏惧先逃,急忙离座飞奔,哪里还来得及。凌未风双手一扬,三道乌金光芒,早已电射而出,射齐真君那枝,因为距离过远,射到时力度较弱,给齐真君反剑拨落,那两名卫士,却是无法躲避,给天山神芒,自背心直贯前心!场中心辛龙子也忽然一声怪啸,一把抓着天雄禅师的袈裟,倒提起来,他急于要追齐真君,随手把天雄禅师往外一摔,不理他的死活,便追上去。

凌未风忽然叫道:“辛大哥,穷寇莫追!”辛龙子愕然止步,只见孟禄手舞足蹈,如中疯魔,大叫大号,跑出场来,各族酋长一拥而上,把他擒住。孟曼丽丝哭道:“我的爸爸这几天得了大热病,心智迷糊,我本来劝他今晚不要召开什么劳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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