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三女侠》

第09回 相互追踪 海隅逢异士 连环探案 大厦见奇情

作者:梁羽生

老丐婆冷笑道:“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么?”鱼壳大王面色惨白,突然牙根一咬,把手一挥,场中高手全都涌出,了因和尚倒拖禅杖,退后几步,与鱼壳大王并肩一站,左有天叶散人、海云和尚、神魔双老,右有凌云岛主卫扬威、太湖寨主孟武功、首席贵宾哈布陀,九个一等一的武林高手,联成一线,个个金睛火眼,目不转瞬的注视着老丐婆,两边形势,一触即发。

原来这老丐婆正是“天山七剑”中的易兰珠!“天山七剑”成名于康熙初年,(事迹详见拙著《七剑下大山》)隔了四五十年,飞红巾、凌未风、张华昭、桂仲明、冒浣莲等人先后逝世,“天山七剑”就只剩下易兰珠和武琼瑶两人了。“天山七剑”远处西陲,外人不知,都以为他们早已死尽,不料“七剑”之一的易兰珠会突然从天山来到海隅!

易兰珠的剑法在“天山七剑”之中首屈一指,(本来是凌未风最强,后来凌未风断了右手拇指,使剑不便,把毕生心得全都传给了易兰珠。)独臂神尼在三十年前,得了玄女剑诀,那时她武功虽已极高,剑法却是初学,诀窍之处,苦于无人指点,因此独上天山,向易兰珠讨教,独臂神尼比易兰珠年长,易兰珠和她平辈论交,两人在天山探讨剑法,聚了半年才散。有这一段渊源,所以易兰珠也算得是江南八侠的长辈。

这时,论年纪易兰珠虽已六旬有多,但她曾服过北天山骆驼峰上的优昙仙花,可保头发永世不白,加以内功深湛等。1932年出版《社会研究杂志》(1932—1941)。根本思想 ,所以看来不过四十余岁。她手中拿的叫化棒,说起也大有来头,这乃是她丈夫张华昭的遗物,原来是凌未风削天山的降龙木所制。送给张华昭的,其名就称为“降龙宝杖”,天山的降龙木坚逾钢铁,刀剑不入,所以吕四娘的霜华剑,了因的荡魔杖,都给她碰得火花蓬飞。

唐晓澜早听周青说过易兰珠的身份,这时心中狂喜,急跑上来,也不知称呼她做什么才对,(周青是凌未风的挂名弟子,冯广潮又是周青的挂名弟子。唐晓澜则得周青启蒙,而学剑于冯广潮)只好大叫“祖婆”,易兰珠凝神不答,对方九个高手也不敢发难。吕四娘玉臂一伸,把唐晓澜拉住,悄声说道:“不要乱跑!”易兰珠突然伸手把唐晓澜的游龙剑抽了出来,杖交右手,高声叫道:“你们真要与我这老丐婆为难?”

了因和尚躬腰说道:“小辈怎敢与易女侠为难。”说着用禅杖指了白泰官和吕四娘一下,朗然说道:“但这两人乃是贫憎的师弟师妹,还不敢有劳前辈管教!”易兰珠怒道:“那你是想留下他们二人么?”了因道:“正是!”了因自思:自己虽然不是易兰珠对手,但合九人之力,却是稳操胜券。易兰珠双眼一睁,斥道:“就是你师傅在生,我也管得!”游龙剑一摇,呼的一声,真似化成一道白光,向了因和尚直卷过去。了因和尚急忙横转禅杖,振臂一格,叮当一声,易兰珠剑锋趁势一荡,迳自刺到了因协下,鱼壳这边的高手,一齐发动,卫扬威的蛾眉刺和孟武功的虎头钧,破风扑来,易兰珠疾风一转,手中剑“力划鸿沟”,两根蛾眉刺断成四段,一对虎头钩震上半空!了因却已顺势使个“苍龙卷尾”,禅杖一起,把宝剑燎开,九名高手,四方攻上。易兰珠暗道:“怪不得这厮猖狂,他果然得了独臂神尼真传,功力和他师傅差不多远!”清叱一声,将天山剑法中的须弥剑式使开,身剑合一,连人带剑,化成一道白光,左荡右抉。这时,忽闻得唐晓澜惨叫一声,原来他左肩已中了孟武功一掌。易兰珠大怒,连下杀手!剑光闪闪,不离了因要害!忽然间人声喧哗,鱼壳大王大叫:“暂停!”九名高手,连袂退下。易兰珠宝剑横胸,止步不追,凝神细听,隐隐闻得哭声,从远远的高处传来!

群豪住手了望,鱼壳大王的山顶别墅之旁,原建有一座十三层的白塔,白塔顶上,隐约可见一个红衣女子包含着绝对真理的颗粒,无数相对真理构成绝对真理。事物 ,站在檐边,吕四娘眼利,已认出了那女子正是鱼壳大王的女儿鱼娘,再看清楚时,她竟是缚在檐边,半身倒悬,只腾出一只右手,执着一柄朗晃晃的利刃,搁在绳上,只要刀锋一动,就要绳断人坠,任多好武功,也救她不得!鱼壳和白泰官齐声惊呼,呆在当场!

这时,白塔内冲出一名头目,飞奔到鱼壳大王跟前,打个千儿,气急败坏的禀道:“大王,不好了,我们一个疏神,竟没留意小姐把自己缚了,传出活来,要大王将白泰官他们放走,不然她就要割断绳子,和大王永别了!”

鱼娘乃是鱼壳的唯一爱女,鱼壳本就疼她,这次只因白泰官不肯依从,所以才禁止爱女和他相见,将她囚在白塔顶上。鱼娘不知有前辈女侠独上孤峰,出手相救,只道白泰官在武林高手包围之下,已陷困境,一横了心,索性以性命要挟!白泰官见了,又惊又喜,想不到鱼娘和自己相爱,如此之深,心中感动,不觉滴下泪来!

鱼壳沉思有顷,把手一挥,说道:“算了,你们去吧!”易兰珠在九名一等一高手的环击之下,要自保不难式,提出了辩证法的基本规律和一系列范畴。马克思、恩格 ,但却担心唐晓澜与白泰官会遭伤害,趁势收篷,冷笑说道:“了因,我带你的师弟师妹走了,你背顺违戒之事,自有你本门中人清理门户,我犯不着伸手!若你另有为非作歹,鱼肉善良的事撞在我的手里,我可不轻饶你!”说罢,对鱼壳拱手道声:“承让!”将剑交回唐晓澜,左手一带,与吕四娘、白泰官展开陆地飞行的本领,风驰电掣般向山下奔去。

鱼壳悚然一惊,蓦然醒起,顿足叫道:“快!快!快传令下去!叫儿郎们让路!”倏时红旗招展,喽罗们大声叫道:“清道送客,不得拦阻!”一站一站的传达下去却已经迟了,这时易兰珠等已至山腰,那些守卫卡子的喽兵,未闻帅令,一声胡哨,在密林丛草中,嗤嗤连响,早已射出一排飞蝗弩箭来,吕四娘哈哈一笑,霜华宝剑呼呼掠风,前后左右卷起匹练似的一道寒光,飞蝗弩箭,纷纷跌落地上。淡月疏星之下,四条人影,宛如四条白练,冲破飞蝗箭雨。山路两边埋伏的挠钩手,哗啦啦伸出两排雪白锋利的挠钩,向四人脚下疾卷,易兰珠降龙宝杖左右一扫,只听得吧吧吧吧,一片断金冕玉之声,把挠钩扫断了七八杆。那边厢,吕四娘出手更辣,一声娇叱,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向草丛中扫去,伏在里面的四个挠钧手,全部中剑倒地,血花四溅!易兰珠急道:“不要杀这些小喽罗!”这时鱼壳大王叫让路的帅令才一站一站,远远传来,埋伏在山腰山脚的喽罗,急忙一面传令,一面避开,易兰珠笑道:“这才像个送客的规矩!”鱼壳在峰顶了望,见她们如此神威,不禁变色!

四人出了田横岛,仍乘鱼壳大王送客的海船,回到青岛海滨,闹了一晚,这时已是月亮西沉,晓霞隐现。过了片刻,一团团白云,紧聚一起,云中闪发白光,东方天色由朦胧逐渐发红,眨眼之间,一轮红日在遥远的海面冉冉升起,顿时映起半天红霞,丽彩霞辉在黄海上幻成千万道金光灿目的光线。唐晓澜不禁击掌赞道:“朝昏甫敛,洪涛不惊;水面霞光,灿烂万道;旭轮突现,霄漠顿清!”这是清初才子侯方域写东海浴日的佳句,吕四娘微露讶意,微笑说道:“唐兄弟,这几年来你读了不少书啊!”唐晓澜面上一红,又是得意,又是惭愧,低声说道:“胡乱读了点书,认得几个字罢了!姐姐家学渊源,我拜你做老师,只怕你还不肯收我这样的学生呢!”易兰珠白泰官突然听他们说起书本上的话来,甚为奇怪!

唐晓澜五年前在邙山初见吕四娘时,稚气未消,对她深心倾慕,当时他曾听过吕四娘称赞她爹爹一个门生,又曾听过吕四娘所说的“侠士之义须配以真儒之识”的议论也用以指现代所谓的自然科学,如牛顿把他的著作命名为 ,自渐形秽,所以在杨仲英门下,才要求晚上读书。今番海岛重逢,不自觉的抛出了几句书包,想讨吕四娘的欢喜。易兰珠哪里知道他这样微妙复杂的心情。

吕四娘听他那么一说,笑得花枝乱颤,说道:“小兄弟,你看我会做个教书先生么?”旋而正色说道:“若然谈到了治学,那最少要下几十年苦功,主人皓首穷经,你当是容易的么?对经史之学,我自己也未入门呢,我爹爹有个门生,年纪虽比我们大不了许多,经史词章,却都已有了根底,你若有志于学,将来我倒可荐他给你做老师。”吕四娘胸襟开朗,把他当做弟弟看待,心中那有丝毫杂念,唐晓澜听了,怅然若失,低下了头,说句“谢谢”。

易兰珠听得不耐烦,打断说道:“不必谈书本的事了,晓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寻找你,拿了你的剑又还给你吗?”唐晓澜垂手说道:“不知。”易兰珠正容说道:“就为了你这把剑。”唐晓澜惶恐说道:“我知道这把剑是太师祖传给周师祖的,我实在配不上用它!”易兰珠摇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天我默察你的人品,尚是我辈中人,只是你武功太低,我怕你不能长保着它!”易兰珠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这把剑是天山两把镇山主剑之一,不能落在外人手上。现在晦明禅师门下只剩我一人了,而我也已到了风烛残年,为了对去世师祖作个交代,我必须找寻这把剑的下落,找了几年,总算找着了。你是周青的义子,我也早知道了。这把剑现在我决定给你,但你的剑术不行,有失天山剑派的威望,你得跟我学三年剑术!”唐晓澜大喜,急忙叩头拜师,易兰珠将他一手扶起,肃然说道:“我只授你本门剑术,其他武功,来不及教了。我和你也仿凌大侠与周青之例,只能算挂名师徒。到你将来花甲之年,或闭门封刀之日,你将这剑缴回天山,给那时的掌门弟子。然后由掌门人考核你一生功过,那时才决定许不许你正式列入门墙。”武林中的挂名弟子,等于学校中的试读生,都是程度较低,还要留待考核,才许升级的。

易兰珠将唐晓澜的事处理完毕,忽然面挟寒霜,对白泰官厉声说道:“白泰官,在我面前可不许你说谎,这里的采花案子认为圣人“建天下之位,定尊卑之制”,实为“原阴阳之造, ,是不是你干的!”

白泰官面皮变色,急声说道:”老前辈,这,这是哪里话来?我,我那会干采花的坏事?”易兰珠道:“当真不是你吗?你且等一等!”忽地长啸一声,海边小径的绿树丛中,突然现出一个红衣少女,只有十四五岁光景,唐晓澜认得,正是那日在酒楼上唱曲的姑娘,易兰珠问道:“锦儿,那晚他是不是跟踪过你?”小姑娘盯了白泰官一眼,说道:“正是他!”易兰珠忽地笑道:“白泰官,你知不知道她是你的侄女?怎么你跟踪起你的侄女来了!”白泰官和那小姑娘同时现出惊讶之色,小姑娘道:“啊!原来你是白五叔!”白泰官道:“啊!原来你是锦儿,功夫竟这样精进了!易老前辈,你老别开玩笑,这是天大的误会!”

易兰珠语气稍缓,仍喝问道:“怎么个误会?”白泰官道:“那几天我找我的未婚妻子鱼娘,找得快要发疯了,那晚忽然锦儿在远处民房飞身掠过,我追出去一段路,看清楚不是鱼娘,本待退下。但为了好奇,想知道她是什么路道,所以又跟踪了一会。”

唐晓澜起初见易兰珠声色俱厉,惊疑不定,这时见白泰官说得有理,心想:原来这小姑娘是他的侄女,他采花谅也不会来到侄女身上。忽听得易兰珠又厉声问道:“你话当真?我问你刘宗周(1578—1645)明末哲学家。字起东,号念台。因 ,你为何一连几晚在钦差行署附近出没?那些采花大盗是不是在行署附近落脚?他们难道不是你的同党么?”

白泰官定了定神,这才哈哈笑道:“怪不得老前辈疑心,我来到青岛,恰恰碰上这里的采花怪案,有几个老捕头也疑心是我。其中有一个名叫张鸣的武功不差,人也正直,他走了许多门路,终于找到了我。我说案子不是我干的。他说他也知道案子绝对不是我干的,但既然有人怀疑,那你就非出手管管不可!我想这也有道理,所以虽然急于寻找鱼娘,晚上也腾出工夫来给他侦查。事情奇怪极了,采花的似乎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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