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一剑》

第02回 各逞机谋缘底事 自疑身世感亲情

作者:梁羽生

又是草木摇落的深秋,又是斜阳如血的黄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在这渺无人迹的荒山,如今却有一个人在轻轻叹息。是叹息:年去岁来,浪淘尽多少风流人物?

是叹息:萧萧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就在这座山头,就在这个人站立的地方,十六年前,曾发生过一宗十分奇特的武林惨案。

说它奇特,因为它既是惨案,又是疑案。两湖大侠何其武的弟子在这里自相残杀,结果是师兄杀了师弟,但这个师弟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被师兄误杀,非但外人莫测根由,连这个杀了人的大师兄自己也不知道。埋葬在这座山头的有一位天下闻名的武林前辈,曾经是武当派首席长老的无极道人。

无极道人名满天下,但知道他是死于非命的则寥寥无几,知道他丧生在这座山头的则更是少之又少了。

甚至知道他是被人暗算,知道他是为了何事赶到这座山头方始毙的人,也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甚至还不止此,和这个疑案有关的人物,差不多都已经死了。这些人物包括两湖大侠何其武本人和他的女儿何玉燕,还有武当派的名宿丁云鹤。

剩下来的与此案有关的人,似乎就只有一个人了——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军。不过戈振军是他十六年前的俗家名字,如今则是武当派掌门无相真人的关门弟子,道号不岐。

而现在这个轻轻叹息的人,也是武当派的道士,而且是不岐的师兄,无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

无相真人虽然没有正式立他做掌门弟子,但谁都知道他必定是继承无相的人选无疑。因为他不但是大弟子,而且能干,近十年来,无相真人已经把武当派的事务,差不多都交给他料理了。

一个在武当派中地位这样重要的人物,跑到这座荒山来做什么?

当然他是有事才来。但这件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他是奉了掌门师父之命,来这里发掘无极道人的尸体。掌门要他把这位前首座长老的遗骨带回武当山安葬。

武当派的历代长老都是葬在本山的,唯一的例外就是无极道人了。因此虽然没有明文长老必须葬在本山,掌门无相真人还是想到了要为无极迁葬。

令不戒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师父不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师弟不岐?

十六年前,是不岐(当时他不是戈振军)亲手把无极埋葬的。

戈振军没有筑坟,也没有立碑,他只是掘了个坑,就把无极掩埋了。坑当然早已填平。

虽然他记得地形,也立有标记。但叫外人来发掘,总不如由他自己来发掘方便吧?

不戒也曾问过师父,但师父的回答,却还不能令他释疑。

师父说,这是因为不岐已经去了辽东的缘故。

但为什么不能等待不岐回来再发掘呢?师父交给他这个任务之时,不岐已经去了三个多月,若是按照正常情况,短期内他应该回到武当山了。

师父说不岐这次前往辽东,是要到他的师妹和耿京士在十六年前住过的那个地方,实地考察一番的,很难说得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我年纪老迈,恐怕不能等了。”

但师父为何一直到如今才想想要为无极迁葬呢,十六年可并不是一个短时间哪!

当然这也还是可以解释的。他师父今年七十七岁,身体一直很好。在此之前,他可能因为这件事情不是当务之急,所以迟迟没有想起。而现在他开始感觉到年老体衰了。

当然,这只是他替师父解释而已,他是不便去质问师父的。这个解释未必是师父本人的意思,他自己也不满意这个解释。

尽管他心中藏有疑团,却很乐意去执行这个任务。撇开师父之命不可违这条不谈,无极长老在生之时,对他十分爱护。他对无极长老的尊敬,也仅次于对掌门师父。

不岐并没有将当年怎样埋葬无极的情形告诉他,他是凭着师父的复述来找寻埋葬的地点的。

他找到那块形如鹰嘴的石崖,找到了崖边那棵大树。大树后面有两个稍微拱起的土堆,土堆上乱草丛生,早已和周围的野草连成一片,旁人看来,只道是地形的不平,决不会想到这两个土堆就是坟墓。不过不戒已经从师父的复述中得知,在左边的这一堆黄土下面,埋葬的就是无极道人了。

师父曾告诉他:右边那堆黄土,埋的是不岐的师妹何玉燕。何玉燕的遗骨,不岐是想自己来给她迁葬的,叫不戒不可弄错,误掘了何玉燕的坟。另外还有一个易于辩认的标记,在埋葬无极道人的那个土坑旁边,戈振军当年曾插下一根粗如手臂的树枝。

不戒先找标记,没见到树枝,却发现有一棵孤零零的高约丈许的矮树生长在左边那个土堆上。不戒初时一怔,随即也就恍然大悟了。经过十六年,戈振军插下的那根树枝,已经成长为这棵矮树了。

这棵树虽然矮小,但也有二三十个枝杈。不戒走近一去仔细一看,发觉这些树枝颇有不同。在离地七尺以上的树枝叶子很多,下面的树枝叶子却疏疏落落,有几枝甚至是光秃秃的,一片树叶也无。同在一棵树上的树枝,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初时一怔,随即也恍然大悟了。那是因为有在这棵树的下面,练过剑法的缘故。下面那些树枝的叶子是给剑气削掉的。

但怎的那个人不拣别的地方练剑,却要跑到这个荒山的土堆上来练剑呢?不戒不禁疑云大起。

他再看看右面那个土堆,又有新的发现,在那个土堆上,摆有一束小花。一看就可以知道有人来过!

何家是绝了种的,当年的戈振军,现在的不岐则已远赴辽东,是谁来此拜祭何玉燕的坟墓?他又怎知何玉燕葬在此地?

不戒猜想不透,摇了摇头,心想:管他什么人来过,我赶快把师父吩咐的事情办妥就走。他是带了一把铁铲来的,于是就开始铲土。

他气大,不过一支烟时刻,就挖开了那个已经被戈振军填平的坑,当地一声,铁铲触着盖在尸体上面的一层木板。那层木板已经裂开,不能起保护尸体的作用了。唯一的作用只是使下面的骷髅还保持人体的形状而已。

不戒拨开浮土,站在坑底,把随身携带的火石擦燃,一看之下,不觉又是一呆。

在坑底并排排列的是三具骷髅!

原来戈振军一直以为,即使掌门将来要把无极长老的遗骨迁回武当山安葬,这件差事也必是交给他办的。当年他由于妒忌的心理,没让耿京士和何玉燕夫妻合葬,说出来恐怕师父对他会有不良印象,因此他就把这件事隐瞒了。

三具死尸,右边那具是耿京士的,左边那具是何家的老家人何亮的,当中那具才是无极道人的。

经过了十六年,没有棺材的尸体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头。

幸好不戒是自幼就跟无极道人在一起的、他也曾经到过何家好几次,和何亮、耿京士都相当熟识。骷髅还保持人体形状,从徽标的高矮和骨架的粗细也就不难辩认了。老年人的骨头和少年人的骨头也有分别,这一点也是瞒不过精明能干的不戒的。

他叹了口气,原来不岐师弟当年并没有让耿京士和他的师妹合葬。嗯,这也怪不得他,他的师妹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耿京士当年勾引师妹私奔一事,不戒是知道的。当年他也曾很不满意耿京士的所为,他的同情是放在戈振军一边的。

发现耿京士的尸体,虽然引起他的感喟,但却不令他感到奇怪。发现何亮的尸体,那就令他大大的惊疑了。

惊疑还并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戈振军当时是在匆忙中掘两个坑的。为了省时省力,他让何亮和无极道人葬在一起,那也是不戒可以理解的不戒并不是那各拘泥于尊卑有别的人,一个老家人和武当派的首座长老葬在一起,他倒是觉得无所谓的。

引起他惊疑的是何亮的头骨,何亮的头骨是黑色的。只有中毒身亡的骨头才会这样!

在他细心察视之下,终于在何亮颅骨的一条缝中,发现一枚小小的梅花针。他是武学行家,用不着什么推断了,这枚梅花针当然是淬过剧毒的无疑!

何亮的死因明白了,他是中了毒针身亡的!

死因明白,另外的事情却更难明白了。第一个问题:是谁发的这枚毒针?跟着的那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用毒针来杀何亮?何亮不过是个略懂武功的老家人,要杀他易如反掌,用得着用毒针来暗算他么?

当然他第一个想起的行凶者是耿京士。

根据戈振军,当年向掌门人的禀报,这个老家人何亮正是死在耿京士手下的。

但一不戒再想一想,却还是觉得可疑。

按照戈振军当年所说的经过情形,何亮是给耿京士失手推跌,因而摔死的。何亮武功不峦,而耿京士当时在心情激愤之下,出手不知轻重,以致误杀何亮,如此解释,情理是可通的。

但现在却有新的发现,何亮竟是死于毒钍!即使耿京士有心要杀何亮,他也无须使用毒针。何况武当派乃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一向严禁使用喂毒暗器的。虽说耿京士曾经离开师门一年,但在那一年当中,料想他也决计练不成那等神妙的暗器功夫,可以杀人于不知不觉间。

不耿京士,那么又是谁呢?

当然不戒不会怀疑到戈振军身上。戈振军和耿京士以及其他的武当弟子一样,都没练过梅花针这门功夫。何况,戈振军更没理由去杀何亮。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时有人埋伏在暗处,偷施暗算了。不过,不戒想出来的这个解释也还不能令自己满意。因为梅花针是轻微的暗器,要用梅花针来伤人,非得埋伏在很近的地方不行。而当何亮被杀之时,在场的除了耿京士之外,还有戈振军和何玉燕,这三个人都非庸手。那人发出梅花针,又能全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不戒猜想不透,心里想道:“且不必想他,待我把这三个人的遗骨都带回武当山去,禀明师父,然后再和不岐师弟一起参详。”

主意打定,他开始收拾遗骨。

忽地觉得头顶有股劲压下来,不戒应变极快,一闪闪开,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把三具骷髅都压得碎成片片。

不戒拾起铁,双脚一撑坑壁,飞身跃起。说时迟,那时快,又一块大石头抛了下来。不戒人在半空,铁铲挥出,三十所的内功在这紧要关头发挥的了作用,真力所到,当地一声巨响,那块大石头竟被他的铁铲铲得倒飞回去。他的双脚亦踏上了实地。

就在此时,伏击者又换发暗器,这次不是用石头掷他了,是排列成三个品字形的九枚透骨钉向他射来。那人的腕力也真强劲,九枚透骨钉发出的啸声好像利箭一般可以射穿他的耳膜!

不戒挥舞铁铲,把九枚透骨钉全都打落。虽然全都打落,他的虎口亦已隐隐感到有点儿发麻。不戒是个武学大行家,铁铲一碰着对方的暗器,立即就知道那个人是运用内家真力发出这九枚透骨钉的,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奇怪,这人练的内功,怎么和本门的太极神功颇为相似?”微细的,只是那人的内功似乎较为霸道,透过暗器传来的劲道也是若断若续,不似他得自武当掌门真传的精纯。

“暗器伤人,算得什么好汉,有胆的出来!”不戒喝道。话犹未了,立即就听得有个带外地口音的男子笑道:“不戒道长,我知道你是武当掌门的衣钵传人,素仰贵派内功高深莫测,我这不过是试试你的功力而已。”

这个人是戴着蒙面巾的。

不戒喝道:“你若是想和我印证武功,何必藏头蒙面?”那人哈哈笑道:“你又猜错了。对不起,我是想杀你的!不过,我不是想用暗器杀你,我是想用剑杀你!咄!看剑!”他先说破,这才出剑,表明不是偷袭。

那蒙面人有的出手端的快如闪电,说到一个剑字,剑光已如匹练般卷了过来。他拔剑、飞身、出招攻敌,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姿势也极其美妙。这一招剑法,不戒一看,竟然又是似曾想识。

铁铲沉重,不戒一见那人剑法,就知难以遮拦,果然不过数招,就被那人攻得手忙脚乱。那人笑道:“我若连拔剑的机会都不给你,恐怕你死不——”

死不瞑目这句话尚未说得完全,不戒已是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开外,陡地一声大喝:“你要杀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双臂一振,铁铲挟着风雷之声,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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