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太保》

第6节

作者:倪匡

一直等到天黑,他们才又从草丛中钻了出来。李存孝立时燃起了一个火把。

李存璋吃惊道:“十三弟,你叫我们等到天黑才好走,何以又燃了火把?”

李存孝笑道:“贼军太多,我们白天在路上走,却是经不起盘问,是以只好晚上走。”

李存璋、史敬思两人道:“既然是要等到晚上走,就该偷偷掩掩,如何却高燃火把?”

李存孝道:“加果我们在黑夜中疾驰,一样会引人起疑。高举火把,火光闪耀,沿途遇到贼军,未必认得清我们的面目,但是看到我们高举火把,却也必然不再疑心,我们才能安然回去!”

史敬思等三人,大是叹服,史敬思大声道:“十三弟真是智勇双全!”

李存孝却叹了一声,道:“别说了,四哥、十二哥下落不明,回到营中,正不知如何向父王交代才好。”

史敬思、李存审、李存璋三人,都默然不语。

他们三人,自然知道,失散了李存信和康君利,并不是李存孝的过失,但是父王既曾吩咐,六个前去,少一个也不可。那么,失了两人,身为领队的李存孝,总是难免要受责的。

李存孝又叹了一声,举着火把,翻身上马。三人跟在后面,一行四骑,驰上大路。

日间,当他们匿藏在草丛中的时侯,他们就感到巢贼所部,正在进行大调动。这时,一驰在路上,这种感觉更甚了。

只见一队一队的兵马,向着长安城的方向驰去。他们来的时候,看到了大路两旁的原野上,全是兵营,但这时,却已有一半拔营而去,还有一小半,也正在准备拆营,大路上匆匆开过的兵马,看来都十分匆忙、焦急!

他们四人贴着路边急驰着,李存孝高举着火把,果然没有什么人来查问他们。这一夜,他们足足驰出了近一百里,等到天色将明时分,马儿已经疲乏不堪了。令得他们惊讶的是,在离长安城七八十里之后,便再也不见黄巢的兵将了。

天色将明,他们在几乎一个人也看不见的大路上驰着,突然,一小队兵士,迎面驰来。

李存孝眼尖,早已一眼看到,那一队十来个人,尽皆是黄巢兵将的服饰。

李存孝沉声警告道:“我们可得小心些!我要向他们问些话!”

史敬思等三人齐声答应,双方渐渐接近,李存孝勒住了马,大声道:“列位请了!”

李存孝一面说,一面向那十来个人打量,只见全是些老弱残兵,他的心中,已放下了一大半。一个老兵道:“咦!你们怎么还向前去?”

李存孝沉声道:“前面可有战事?”

那老兵睁大着眼,道:“你倒胡涂得可以,战事虽还未有,但所有部队,都已奉命后撤,你们四人,是哪一位将军的麾下?”

李存孝含糊应了一声,道:“可是河间府的沙陀大队,要攻长安了么?”

那老兵道:“正是,李克用闻报,有四位太保,死在长安城中,是以连夜发兵,尽起大军,杀向长安。沙陀大军,只在离此八里开外,正是军容雄壮,看来,长安城旦夕难保了!”

李存孝等四人听了又惊又喜。史敬思大声道:“四位太保死在长安城中,这话是从何处说起?”

那老兵更是惊讶,道:“你们连这一点也不知道了李克用十三太保中的六个,冲进了长安城,只有两个逃了回去,还有四个,在长安城中冲了一昼夜,还有一个在五凤楼前射了一箭,但下落不明,多半死在城中了!”

李存孝一拱手道:“多谢!”

他一挥手,四人又策骑向前疾驰而去。那老兵急叫道:“喂!你们如何还向前去?”

但是等到那老兵叫了出来时,李存孝等四人,早已驰远了。李存孝默默不语。李存璋气不过道:“哼!那一定是四哥十二弟逃了回去,在父王之前乱说!他们倒希望我们死在长安城中了?”

李存孝忙道:“不可这样想,我们在翠燕姑娘家中过了一夜,音讯全无,长安城中兵马又多,父王也自然以为我们死了!”

史敬思笑道:“快赶回去,叫他们看看我们四人,死而复活了!”

四人齐皆扬声大笑,这时他们驰骋的那段路,根本是两方军队都未曾到达的所在,一个人也无,他们足可肆无忌惮,大声呼叫、豪笑了。

转眼之间,他们又驰出了六七里,已然可以看到远处营火点点,史敬思大声叫了起来。正在这时,只见两条火龙,向前疾移而来。那两条“火龙”,乃是两排士兵,各执着火把,向前驰来。

李存孝眼尖,一眼看到,那排百来个士兵,全是一身黑衣。李存孝大声道:“那是咱们的黑鸦兵!”四人一看到自己人,更是精神抖擞,四骑向前疾冲而出,转眼之间,双方已然接近。只听得那一队黑鸦兵齐声呐喊,一起散了开来,将李存孝等四人,困在中心,队形变化,快捷无比。

史敬思大叫道:“我是十一太保!”

史敬思一叫,只见那百来个黑鸦兵,尽皆一呆,全部向前围来,火把高举之下,将李存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

这时火把高举之下,将李存孝等四人,照得清清楚楚,虽然他们四人,穿的是黄巢兵将的服饰,但是黑鸦兵如何会认不出他们是谁!

刹那之间,欢声雷动,一个个黑鸦兵,全跃下马来,李存孝等四人,也是情绪激动,两名牙将,奔到四人身前,竟欢喜得说不出话来。

李存孝忙问道:“父王何在?”

那两名牙将道:“大王还在河间府,本来,已定今日大军进发,为四位太保报仇的。”

李存孝笑道:“见鬼么,我们好端端地活着,走,我们快去参见父王!”

他们四人,抖辔向前,疾驰而去,尘土扬起老高,这时,太阳已渐渐升了起来,那一队黑鸦兵,眼看传说已死在长安城中的四位太保,又生龙活虎也似,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舆奋得抛了火把,就在路中心拥抱着,三三五五,唱歌跳舞起来。

李存孝等四人向前冲去,天色已然大明,只见路边黑鸦兵的队伍,越来越多,见了李存孝等四人,莫不欢呼,有职司较高的将领,早已策马,围在四人之旁,和四人一起向前疾驰。

他们驰出不到三五里,只见两员大将,自黑鸦兵的阵中,拍马飞驰而来,正是十三太保之中,大太保李嗣源和二太保李嗣昭!

他们两人,驰到了近前,齐声叫道:“四位兄弟!”

六匹马迅速接近,他们六人一面勒住了马,一面就在马上,争相拥抱,两旁的黑鸦兵,发出的欢呼,简直是震耳慾聋!

李嗣源一向稳重,可是这时候,却也是神色激动,他拍着李存孝的背,呵呵笑着,道:“四弟和十二弟回来,说你们已折在长安城中,弟兄们悲痛莫名,父王大发雷霆,发兵进逼,却原来你们无恙归来!”

史敬思大声道:“我们非但无恙,且还在五凤楼前,射了黄巢一箭!”

李嗣昭笑道:“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在长安城中的细作来报,说巢贼为了那一箭,吓得寝食难安,已无守长安之心了!”

李嗣源道:“快回去见父王!”

一群人马,又向前疾冲而出,才驰出了里许,又见到一大队兵马,迎面驰来,一见到李存孝等人,立时散开,下马,侍立两旁,只见一彪人马驰来,最前面的一个,身形高大,人强马壮,左有李存孝,右有李存受,睁着鸽蛋也似的左眼,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李克用!一看到李克用,所有的人,全都下了马,李存孝等四人,奔向前去,高声叫道:“父王!”李克用勒住了马,在马上纵声大笑道:“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纵声大笑!这时候,黑鸦兵的欢呼声,更是震耳慾聋,将李克用的豪笑声,也一起盖了过去。

离河间府城外三里,李克用的军营,就扎在一片平原上,军营外旗帜飘扬,黑鸦兵甲胄鲜明,阵容整齐,十三太保,拥簇着李克用,驰进了营地之中!

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溢,满面笑容,但只有两个人例外!

他们两个人的脸上,也挂着笑容,但是那种尴尬,勉强的笑容,一望而知是假装出来的。李存孝等四人安全归来,再没有比他们两个人,心中更不是味儿的了!

这两个人,自然就是四太保李存信和十二太保康君利!

到了营地之中,李克用翻身下马,向李存孝等四人道:“来!”

李存孝等囚人,来到李克用身前,李克用张开双臂,抱持着他们四人,一起走进了营帐,各太保都跟在后面,进了帐中。

一进营帐,大太保李嗣源便道:“父王就座。”

李克用居中坐下,他面色突然一沉,目光扫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早就知道,李存孝他们一回来,自己便要糟,是以李克用一望向他们,他们便脸色发白,低下头去,不敢言说。

李克用先嘿嘿冷笑了几声,陡地一拍座前的长案,喝道:“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李克用声若洪钟,整个军帐之中,给李克用大声一喝,人人的耳际,都响起了一阵嗡嗡声来。康君利和李存信两个的面色,登时变得十分苍白。

李存信的睑上,还有几分倔强的神情,他只是低着头,僵立着不动,但是康君利的眼珠转动着,他眼中闪耀着既惊恐又狡猾的神彩,望着众人,显然是想其余的太保,替他求情。

李克用冷笑着,又使劲在案上拍了一下道:“我着你们人人前去长安,由存孝调度,你们两人何故先行回来,却又胡说八道,说什么存孝等已死在长安城中,你们见机而返,来人,推出斩首!”

李克用“推出斩首”这四个字一出口,李存信和广君利两人的脸色,变得更形苍白,康君利语带哭音,向着李嗣源,叫道:“大哥!”

李嗣源忙道:“父王……”

可是,李嗣源才叫了一声,李克用已然怒道:“谁也不许说情!”

众太保面面相觑,皆尽骇然,康君利已扑地腕倒,李存信也接着跪了下来。李嗣源忙推了李存孝,低声道:“十三弟!”

李存孝明白,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别人皆没有说话的余地,只有自己替他们两人说几句话了,是以他笑着道:“父王,巢贼根本动摇,我们正可大举进兵,怎可先折了自己人?”

李克用望着李存孝道:“依你之见呢?”

李存孝呆了一呆,他在替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求情之际,却是全然未曾想到,李克用会有加此一问,他在一呆之后,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望去,恰好两人也在向他望了过来。

李存孝的心中,不禁十分为难,他知道,自己若是说他们两人,一点也不用责罚,那么,李克用一定不依,事情反倒僵了!

但是,若说要责罚,此次共赴长安,李存孝已知四太保李存信,十二太保康君利,心中对他极其不满,不论他提议的责罚多么轻,但总是出诸于他的口中,两人受责之后,只怕非但不会感激,而且对他的怨恨,还会加深一层。李克用那样问也,虽然是极度看重他的意思,但却也使他极度为难!

李存孝一犹豫,别人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李存孝心知自己是犹豫不过去的了,是以他笑道:“责打三十军棍,也就是了!”

以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的过失而论,这“责打三十军棍”,实在是轻到不能再轻的责罚了,是以李存孝的话一出口,李克用便笑道:“存孝,看不出你不但会带兵打仗,也会卖乖徇私!”

李存孝向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望去,只见康君利低着头,一声不出,但是李存信却瞪着眼,一脸皆是怨怒之色。李存孝不禁苦笑了一下,心道:“父王啊父王,你若以为我那样说,他们两人会领我的情,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唉!”

李克用因为李存孝、史敬思、李存审、李存璋四人安然归来,心中高兴;是以他一面笑着,一面拍案道:“责打三十军棍,拖出去打,打完后,各带五千精兵去杀贼,不获全胜,别来见我!去!”

李存信和康君利两人,也不敢站起身来,就在地上,俯伏爬行,爬出帐去。

李存信在爬出车帐去之际,回头向李存孝怒望了一眼,他眼中那种怨毒的神色,令得李存孝大吃一惊,可是,也根本还未曾来得及作任何反应,李存信和康君利,便已退出帐去了!

李克用呵呵大笑道:“摆宴庆功!”

一声声号令传了下去,整个营地上,都响彻了一片欢呼声。四位太保,冲进长安城,在五凤楼前,一箫射中了黄巢的天平冠,这件事,军中早已尽人皆知,就算四位太保,真的死在长安城中,那也是一等一的英雄了,何况他们还安然归来!士兵,将领的欢欣鼓舞,实在是难以形容,职守较高的将士,排着队来参见道贺,整个营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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