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花·烟雨·江南》

血 雨 门

作者:古龙

纤纤垂着头,坐著。她的肩后缩腰挺直着,一双手放在膝上两条腿斜斜并拢只用脚尖轻轻地踩着地。这无疑是种非常优美、非常端淑的姿势却也是种非常辛苦的姿势。

用这种姿势坐不了多久,脖子就会酸腰也会开始疼,甚至会疼得像是要断掉。

可是她已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连脚尖都没有移动过

因为她知道窗外一直都有人在看着她。她也知道小侯爷已经进来了。

他神情仿佛有些不安,有些焦躁。他当然希望她能站起来迎接他,至少也该看他一眼,对他笑笑。她没有。他围着圆桌踱了两个圈子忽然挥了挥手。

几个垂手侍立的少女,立刻捡枉万福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侯爷又踱了两个圈子,才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道:“你要我进来?”

纤纤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侯爷道“我已经进来了。”

纤纤垂着头,道:“请坐。”

小侯爷在对面坐了下来,神情却显得更不安,他中是个很镇定,很沉着的人,今天也不知为了什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他也知道说话可以使人安定下来,却偏偏不知道怎么说。

他希望纤纤能开口说话,纤纤又偏偏不说。

他端起茶,又放下,终于忍不住道:“你要我进来干什么?”

纤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刚才孙夫人告诉我,说你要我留下来。”

小侯爷点点头。

纤纤道“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小侯爷道:“孙大娘没有对你说?”

纤纤道“我要听你自己告诉我。”

小侯爷的脸突然有些发红,掩住嘴低低咳嗽,纤纤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男人就和狗 样,都不能逼得太紧的,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手理的线,什么时候该放松。

她的头垂得更低“你……你要我做你的妾t”

“你已有了夫人t”

“没有。’

“但你还是要我做你的妾。”

“为什么”

他本来就是个沉默的男人,何况这些话问得本就令人很难答复。

纤纤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明白,像我 这么样一个既没有身份,又没有来历的女人,当然不能做侯门的 媳妇。”

小侯爷看着自己紧紧握起的手,呐呐道“可是我…””

纤纤打断他的话,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救过我,我更 不会忘记,就算今生已无法报答,来世’…”

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来,卸下了头上的环饰,褪 下了手上的

因子,甚至连脚上那双镶着明珠的鞋子都脱了下来, 一样样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他吃惊地看着她失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纤纤淡淡道“这些东西我不敢收下来,也不能收下来…… 这套衣服我暂时穿回去洗干净了之后,就会送回来。”她不再说别的,赤着脚就走了出去。

小侯爷突然跳起来,挡在门口,道:?你要走?”

纤纤点点头。

小侯爷道“你为什么忽然要走?”

纤纤道“我为什么不能走?”

她沉着脸,冷拎道 “我虽然是个既没有来历又没身份的女人,可是我并不贱,我情愿嫁给一个马夫做妻子,也不愿做别人的妾。”

她说得截钉断铁,就像是忽然已变了一个人。小侯爷看着她,更吃谅。

他从来 一个温柔的女人,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坚决,如此强硬。

纤纤板着脸道;“我的意思你想必已明白了,现在你能不能让我走?”

小侯爷道:“不能。”

纤纤道“你想怎么样?”

小侯爷目光闪动,道“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就先给你十万 两金子…。

他的话末说完,纤纤已 巴掌捆在他脸上。这也许正是他 平生第 次挨别人的打,但他并没有闪避。

纤纤咬着牙目中已流下泪来嘎声道“你以为你有金子就 可买得到所有的女人t……你去买吧,尽管去买一千今,一万个, 但是你就算将天下所有的金子都堆起来,也休想能买得到我。”

她喘息着擦干了眼泪,大声道“放我走……你究竟放不放 我走?”

小侯爷道“不放。”

纤纤又扬起手,一掌掴了过去只可惜她的手已被捉住 小 侯爷捉任她的手凝视着她,眼睛里非但没有愤怒之色,反而充 满了温柔的情意。

他凝视着她柔声道“本来我也许会让你走的,但现在却绝 不会让你走了。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多么难得的女人,我 若让你走了,一定会后悔终生。”

纤纤眨着跟,道“你……”

小侯爷道“我要你做我的妻子 我唯一的妻子。”

纤纤似惊似喜,颤声道“可是我…我不配“…/

小侯爷道:“你若还不配,世上就没有别的女人配了。”

纤纤道 ……”

小侯爷道“管他什么见鬼的家世,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家

纤纤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又有两行泪珠沥沥流下,现在她的眼泪,已是欢喜的泪 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女人对付男人的方法,据说有三百多种,她用的无疑是最正确的一种。

因为她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收紧手里的线,也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放松。

灯燃,丁残艳慢慢地走进来,燃起了桌上的灯,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小雷没有看她,似已永远不愿再看她一眼。丁丁躲在床角,又吓得不停地在发抖。

丁残艳慢慢地走过来,盯着她,道:“你说我替他敷的葯叫锄头草7”

丁丁点点头,吓得已炔哭起来。

丁残艳转身面对小雷道:“你相信?”

小雷拒绝回答,拒绝说话。

丁残艳缓缓道“她说得不错,我的确不愿让你走,的确见过龙四,的确杀了那匹马 这些事她都没有说谎。”

小雷冷笑。

了残艳道“可是锄头草……”她忽然撕开自已的衣襟,露出晶莹如玉的双肩,肩头被她自己刺伤的地方,也用棉布包扎着。

她用力扯下了这块棉布,掷在小雷面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雷用不着看,他已嗅到了那种奇特浓烈的葯香。她自己伤口上,敷的竟也是锄头草,小雷怔任了。

丁残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璃哺道“丁丁,丁丁“…我什么 地方错待了你?

你…你…。’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话?”

丁丁流着泪,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不错,我是在说谎,我要 破坏你,让你什么都得不到,因为我恨你。”

了残艳道:“你恨我:”

丁丁道:“恨你,恨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你快死,越快越 好……”

她忽然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大叫道:6我也不要再留 在这鬼地方,天天受你的气“…我就算说谎,也是你教给我 的n…”

丁残艳没有去拦她.只是疯痴地站在那里,目中已流下泪 来,小雷的脸色更苍白。

他实在想不到事情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实在想不到那又天 真、又善良的小女孩,居然也会说谎 丁残艳忽又长长叹息了一 声,喃喃道“我不怪她,她这样做☆一定只不过是为了要离开我, 离开这地方。…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有哪个女孩予不想出去看 看呢?”

小雷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恨她?”

丁残抱道“她还是个孩子。”

小雷道;她却恨你”

了残艳黯然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恨你的 人,你未必恨他,爱你的人,你也未必爱他…小她声音越说越低终于听不见了。

小雷 “不错,世上的确 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沉重,就像是压着块千斤重的石头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是救了我.。

丁残艳道:“我没有救你。’

小雷道“没有?’

了残艳道,“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小雷道“可是我……,

丁残艳打断了他的话,冷玲道“现在你可以走了若是走不动,最好爬着出去。”

她先走了,没有回头灯光越来越黯淡,风越来越冷.远处的流水声.仿佛就像少女的呜咽。小雷躺下去,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是静静的等待着天明”。。 天明。阳光灿烂,苍窜湛蓝。晨风中传来一阵花香泉水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煮熟的饭香。小雷慢慢地下了床。

他的新伤和旧伤都在疼,疼得几乎没有人能忍受,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学会特痛苦当做一种享受,因为只有肉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他心里的创痛。

是谁在烧饭?是她7还是丁丁?他不知道这一夜是如何度过的.对她们来说,这一夜想必也长得很。

厨房就在后面,并不远,但对小雷说来,这点路也是艰苦而漫长的,幸好他的腿上还没有伤。

他总算走到厨房的门口,冷汗已湿透了衣裳,一个人背着门站在大灶前,长裙曳地,一身白衣如雪,想不到她居然还会烧饭。

无论谁看到她站在血泊中的沉着和冷酷,绝不会想像到她会站在厨房里。

小雷扶着墙,慢馒地走进去。她当然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头,她是不是也拒绝跟他说话。

小雷沉默着,过了很久,忍不住问道:“丁丁呢7”

她没有回答。

小雷道“她还是个孩子,虽然做错了事,但谁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呢?你若肯原谅她我…。/

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雷道“你。”

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小雷,道,“你认得我?我怎么不认得你?”

小雷怔住,这少妇虽然也是一身白衣,顾长苗条,但却是个很丑陋的女人平凡而丑陋

她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着铲子,正在盛饭,她有两只

小雷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白衣少妇道“既然不认得我,来干什么t”

小雷道“来找…个人。”

白衣少妇道“找谁?”

小雷道“找一个女人,一位十八九岁的姑娘。”

白衣少妇冷冷地笑了笑,道;“男人要找的,好像总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是,她姓什么?”

小雷道“好像姓丁。”

白衣少妇道:“我不姓丁。’

小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白衣少妇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雷愕然道:“这是你的家7”

白衣少妇道:“是的。”

小雷道“你一直都住在这里?”

白衣少妇道:“我现在就住在这里,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小雷道“以前呢?”

白衣少妇统统道“以前的事你又何必再问它?”

小雷不说话了。因为他觉得这少妇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 以前的事统然已过去,又何必再问?又何必再提起?

白衣少妇回过头.盛了一大碗饭忽又问道:“你饿不饿?”

小雷道:饿。”

白衣少妇道:“饿就吃饭吧。”

小雷道“谢谢。”

果子上有炒蛋、蒸肉,还有刚剥好的新鲜莴苣,拌着麻油。小 雷坐下来,很快就将一大碗饭吃得于干净净。

白农少妇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看来你真饿了。”

小雷道“所以我还想再来一碗。”

白衣少妇将自已面前的一碗饭也推给他,道:6吃吧,多吃 点屹饱了才有力气。”

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悠然接着道:“你总不至于想白 吃我的饭吧。”

小雷好像觉得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白衣该明白的。”

小雷点点头。

白衣少妇道“我看你也是有骨气的男人,混吃混喝的事,你 大概不会做的。”

小雷索性又将这碗饭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筷子,问道“你要 我替你做什么?”

白衣少妇反问道“你会做什么?”

小雷道“我会做的事很多。”

自衣少妇道“最拿手的 样是什么?”

小雷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一双手,瞳孔似又在渐渐收缩。

白衣少妇凝视着他,缓缓道“每个人都有一样专长的有些 人的专长是琴棋书画,有些人的专长是医卜星相,也有些入的专 长是杀人—你呢?”

小雷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的专长是挨刀。’

自衣少妇道“挨刀?挨刀也算是专长?”

小雷谈谈道“不到十天,我已挨了七八刀,至少经验已很丰

白衣少妇道“挨刀又有什么用?”

小雷道:“有用。”

自衣少妇道“你说有什么用?”

小雷道“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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