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箭》

第四章 波谲云诡

作者:古龙

夜色深沉,水急舟轻。

两船相错,一闪而过,但展梦白却已发现,波上驶来的那一叶轻舟中,赫然坐的竟是一个灰眉灰髯的僧人!

他心头一跳,只觉这舟中的僧人竟和留云亭中已死的和尚有八分相似,但却不能罹定。

就在这刹那间,黄衣人亦自变色而起,掠出船舱,低叱道:“追!”展梦白立即随之而出。

船家茫然回首,问道:“追什么?”

黄衣人指着后面一点船影,道:“那一艘船!”随手自怀中取出一锭白银,抛在船头上。

那船家眼睛一亮,全力掉转船头,由逆风变为顺风,船身骤然一侧,速度也骤然加快了几分。

展梦白沉声问道:“前辈是否也看到那艘船上……”

黄衣人截口道:“此事必定大有蹊跷,你们方才的料想,只怕已大错特错,我但望能追个水落石出,也免得冤枉了别人。”

展梦白凝注着茫茫烟波上的胎影,皱眉道:“那艘船去势太快,我们只怕已追不音了。”

黄衣人沉吟道:“不知那艘船是往那里去的?”

船家应声道:“彷佛是往焦山那方向。”

黄衣人目光一闪,突地抄起了一块船板,立掌一劈,劈作三块,随手将其中一块掷出三丈开外。

展梦白骇然道:“风狂水急,前辈小心了?”

语声未了,黄衣人身形已轻烟般飞掠而出。

展梦白只听得烟波上遥遥传来一阵语声,道:“尽速赶来!”最后一字发出之处,彷佛已在十数丈开外。

那船家已看得目定口呆,展梦白急地掠去,一把抢过了船舵,他生长苏杭,水性自是精熟,操纵船只,比船家犹胜三分。

片刻之间,只见前面的船影已越来越是明显,展梦白知道必定是那黄衣人已制住了前船之人。

他心里不禁更是焦急,只望能早一刻飞身到那船上,看一看这灰眉和尚是否就是留云亭中之人?

两船相隔犹有两丈,展梦白便已飞身而起,一掠而过两丈水波,嗖地一声,飞身入舱。

目光转处,只见黄衣人木立在船舱中,他对面木椅上斜坐一人,灰眉灰髯,不是留云亭中那灰眉僧人是谁?

展梦白大喜道:“果然是他!”

黄衣人冷冷道:“不错,是他。”

展梦白一步窜到那灰眉僧人身前,厉声道:“你到底是……”语声突顿,面色也突地为之大变。

只因他突地发现,这灰眉僧人只不过是一见死而已,胸前“情人箭”已自不见,只有铜钱般大小两点血迹!

此一变化,当真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霍然转身,黄衣人竟已不在他身后。

只听船舱外一阵轻响,一声低叱,展梦白沉声唤道:“前辈……”

唤声方自出口,黄衣人已倒提着一人的背脊大步而入,道:“这变化必定大出你意料之外,你心里必定有许多疑团难以解释,是么?”

展梦白叹了口气,道:“的确不错!”

黄衣人将手中提的短衫汉子,轻轻放在船板上,一掌拍开了他的穴道,沉声道:“盘膝坐下来!”

那短衫汉子满面惊惶,果然盘膝坐了下来,但膝盖仍不住发抖,直打得胎板砰砰作响!

黄衣人左手扣住了他脉门,右手抵住了他背脊,自己也在他背后盘膝坐了下来,缓缓道:“问吧!”

展梦白奇道:“问谁?问什么?”

黄衣人道:“此人便是船家,无论你心里有何疑团,都可以提出来问他。”眼一垂,竟彷佛入定起来。

※    ※    ※    ※    ※    ※    ※

展梦白见了他这番作为,心中不禁更是惊奇,转目望去,却见这船家呼吸竟已渐渐正常起来。

他知道这原因必定是黄衣人以内力调匀了船家的呼吸,但一时之间,却猜不到黄衣人这作法有何用意?

过了半晌,他方自沉声问道:“你是驶船的么?”

那船家点了点顶。

突听黄衣人冷冷道:“不许点头,要说出声音来。”

那船家赶紧道:“不错,小的是驶船的。”

展梦白双眉一皱,道:“这死是谁抬上来的?”

那船家望了死一眼,额上的冷汗,一粒粒迸了出来,嘴chún却是苍白而枯乾,颤声道:

“没有人抬……”

展梦白怒道:“没有人抬,难道死也会走路不成?”

船家舔了舔发白的嘴chún,道:“这和尚上船的时候还没有死,他还亲手给了小的一锭银子。”

展梦白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船家道:“就是方才的事,他手里提着一只檀木箱子,由金山寺那边下来,雇小的这艘船到焦山。”

展梦白目光一扫,道:“那有什么箱子?”

船家道:“上船不久,小的就听得水声一响,彷佛是这位和尚将箱子抛入水中的声音。”

展梦白冷“哼”了一声,道:“他既是活着上船来的,此刻却已死了,想必是你杀死他的?”

船家颤声道:“小的不敢,小的安安份份……”

展梦白怒道:“既是安安份份,怎可满口胡言!”

船家道:“小的……小的不敢说谎。”

展梦白厉声道:“这和尚明明在黄昏以前,就已死了,怎会自己走上船来,你不是说谎是什么?”

船家吓得牙齿打颤,颤声道:“他……他黄昏……”

黄衣人突地放松了双掌,道:“去吧!”

展梦白道:“未曾问清之前,前辈怎可将他放走?”

黄衣人叹道:“他们知道的,就只这么多了,再问也无用处。”

那船家早已连滚带爬,逃了出去。

展梦白皱眉道:“他说的可是真话?”

黄衣人道:“句句都是实言!”

展梦白道:“前辈怎能确定?”

黄衣人道:“凡人若是说谎,他的心脏跳动,脉息搏动,以及气血的循环,必定与平时不同。”

展梦白颔首道:“常言道“作贼心虚”,亦是此理。”

黄衣人道:“我方才已返虚入定,以我的内力修为,只要他的心脉气血稍有变化,我都能觉察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这种方法武林中似乎还无人练过,是以我便将他称为“测谎证真术”,以之测人言语之真伪,百无一失,我少年时有此种构想,直到近年阅人多矣,内力又有进境,才总算将它练成。”

展梦白听得目定口呆,愣了半晌,方自长叹一声,道:“他说的话若是真的,那么此事又该如何解释?”

他语声微顿,摇头又道:“若说死也能下山雇船,上船后抛下一只箱子后,才真的死了,我真的无法相信。”

黄衣人叹道:“此事其中必定另有虚玄,令人难测,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

展梦白道:“如何解释?”

黄衣人道:“除非是有一个精于易容之人,化装成他的样子,然后将他的身,装在箱子里带下山来,然后再将身自箱子里取出,放到椅上,然后提着空箱,跃下水去,,潜水而逃,是以船中只剩下一具坐在椅上的死!”

展梦白垂首沉吟道:“这解释虽然合理,但却极不合情,试问他如此大费周章,为的是什么呢?”

黄衣人叹道:“这个……唉,我也无法解释了。”

他又唤入船家,取出一锭银子,吩咐船家到岸之后,好生埋葬那灰眉和尚的身,便和展梦白回到自己船上。

那船家目送着他们的身影和船影远去,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懊恼,欢喜的是因为今日收入不错,懊恼的却是船上搭了一具死,还要自己埋葬!

船到岸后,他叹着气走入船舱,目光转处,立刻发了狂似的惊呼起来,双腿一软,噗地坐到地上!

原来船上的那见身,又已踪影不见!

船窗旁,船板上,却多了几块还未乾透的水渍!

※    ※    ※    ※    ※    ※    ※

船靠岸时,夜更深了。

万家灯火的镇江城,灯火已寥如晨星。

黄衣人直到此刻,还未说过片言只字,展梦白亦是心头发闷。

两人无言地离船上岸,极目望去,只见四下一片黑暗!

展梦白终于忍不住长叹一声,道:“前辈……”

话声未了,黄衣人突地轻叱一声:“禁声!”

展梦白变色道:“什么事?”

黄衣人脚步不停,神色从容,口中却沉声道:“不要露出慌张之态,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现似的,照样前行。”

展梦白低应了一声,脚步虽然如常,但目光却忍不住四下搜索起来,但见风吹草动,哪有人影?

微风过处,左面树悄木叶中,突地飘下一张落叶般的纸笺!

黄衣人大喝一声,扬手挥出一股掌风,直将这纸笺震得有如风筝般冲天飞起,久久都不落下。

挥掌之间,他身形已往右面一株树下的草丛中扑了过去,但闻风声一响,两点鸟光,自草丛中破空而出!

这两点暗器并排飞来,一左一右,来势之急,绝无世上任何言语所能形容,展梦白目光动处,变色叱道:

“情人箭!”

叱声未了,只见黄衣人袍袖一展,已将这两点暗器卷入袖中,左腕震处,一缕锐风,直击左面树悄,右掌已乘势解下了腰间丝条,“拨草寻蛇”,急地卷入了草丛之中,口中叱道:“还不出来?”

刹那之间,只听左面树梢上一声惊呼,一条人影,直坠而下,噗地跌到地上,再也不能动弹!

右面草丛中,亦有一条人影飞起,身形一转,方待飞奔而去,那知黄衣人掌中丝条一抖,便已卷住他足踝!

这人影武功亦自不弱,临危不乱,反手一掌,切向丝条,黄衣人冷笑道:“中之鳖,还想挣命么?”

话声中他手腕一震,丝条一阵波动,那人影只觉全身一障震颤,筋骨慾散,立刻惨呼一声,软软地跌了下来。

他举手投足间,便将两人一齐制住,展梦白心中又是惊奇,又是钦佩,方待将树上坠下之人擒住!

且突听黄衣人沉声道:“那已死,不用看了,注意天上落下之物。”双手一绞,已将草丛中人反臂困住!

展梦白呆了一呆,大奇忖道:“什么天上落下之物?”

仰首望去,却果然见到一张纸笺自天上飘飘落了下来,原来正是方才被黄衣人掌风震得冲天飞起之物!

展梦白纵身一跃,伸手接过,凝目一望,心头又是一阵震慑,夜色中但见这纸笺颜色鲜红,上面却昼着一见漆黑的骷髅!

“死神帖!”

这正是杀了他爹爹,杀了他叔父,使得整个江湖动汤不安,使得武林之中人人自危之物!

展梦白一见此物,心头便觉悲愤之气,不可抑止,嗖地窜到那人身前,嘶声道:“原来是你!”

只见此人全身黑色劲装,满面死灰颜色,紧闭双目,一言不发,额上汗珠涔涔、显见在强忍着痛苦!

黄衣人长叹道:“情人箭的主人,绝不是他,他只不过是那人的傀儡,想以“情人箭”来暗算于我!”

展梦白颤声道:“仁义四侠可是你下手暗算的?”

黑衣汉子突地双目大张,厉声狂笑道:“所有死在“情人箭”下之人,全是大爷我下的手!”

展梦白厉声道:“好!”扬手一掌劈下!

他手掌方动,已被黄衣人轻轻托住,沉声道:“你仇家乃是情人箭主人,杀了他又有何用?”

黑衣汉子厉声道:“情人箭主人就是大爷我!”

黄衣人冷冷道:“你也配么?”手掌微紧,那汉子便已忍不住惨呼一声,冷汗滚满面颊!

展梦白缓缓缩回手,长叹道:“我也知道死于“情人箭”之人,绝不可能是他一人所动的手,但……”

黄衣人道:“但你一见使用“情人箭”之人,便觉怒气上涌,自己也无法控制了,是么?”

展梦白颔首道:“但望前辈能从此人身上问出情人箭主人的来历,间出杀死我爹爹的凶手!”

黑衣汉子咬紧牙关,颤声道:“你在做梦!”

※    ※    ※    ※    ※    ※    ※

黄衣人冷冷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今日你若不说出谁是指使你的人,我便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

黑衣汉子狂笑道:“真的么?”突地牙关一咬,笑声立顿,口鼻七窍之中,鲜血如泉涌出!

黄衣人顿足道:“不好!”急地伸手捏脱他的下巴,但他全身一阵*挛,早已气绝而死!

展梦白心头一寒,道:“好厉害的毒葯。”

黄衣人叹道:“我实未想到这竟早已在口中含了毒葯……唉,棋差半着,这一局又输了!”

展梦白望着血流满面的黑衣汉子,缓缓道:“想不到这居然也是条不怕死的好汉子!”

他见了不惧死亡之人,心中便忍不住生出怜悯同情之心,只因他自己也从未曾将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只听黄衣人道:“此人目光闪缩,色厉内荏,绝非不怕死之人,必定是他深知自己若是露机密之后,会受到比死更可怕的痛苦,是以宁死不肯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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