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明月刀》

第21章 脱出樊笼

作者:古龙

刀光一闪,斩的不是人头,是琴弦。

他为什么要挥刀斩断琴弦?

钟大师抬起头,吃惊地看着他,不但惊讶,而且愤怒。

刀已人鞘。傅红雪已坐下,苍白的股在黑暗中看来,就像是用大理石雕成的,坚强,冷酷,高贵。

钟大师道“就算我的琴声不足入尊耳,可是琴弦无辜,阁下为什么不索性斩断我的头颅?”

傅红雪道“琴弦无辜,与其人亡,不如琴断。”

钟大师道:“我不懂。”

傅红雪道:“你应该懂的,可是你的确有很多事都不懂。”

他冷冷地接着道:“你叫别人知道人生短促,难免死,却不知道死也有很多种。”

死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的这道理钟大师又何尝不懂。

傅红雪道“一个人既然生下来,就算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得安心。”

一个人活着因不能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又怎么能死得安心?

生命的意义,本就在继续不断奋斗,只要你懂得这一点,你的生命就不会没有意义。人生的悲苦,中就是有待于人类自已去克服的,

“可是我活着已只有耻辱.”

“那么你就该想法子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去洗清你的耻辱,否则你就算死了,也同样是种耻辱。”

死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有经不起打击的懦夫,才会用死来做解脱,

“我在这把刀上付出的,绝不比你少,可是我并没有得到你所拥有过的那种安慰和荣耀,我所得到的只有仇视和轻蔑,在别人眼中看来,你是琴中之圣我却只不过是个刽子手。”

“但你却还是要活下去?”

“只要能活下去,我就一定活下去别人越想要我死,我就越想活下去。”傅红雪道“活着并不是耻辱,死才是”

他苍白的脸上发着光看来更庄严,更高贵。一种几乎已接近神的高贵,

他已不再是那满身血污,穷愁潦例的刽子手。他已找到了生命的真谛,从别人无法忍受的苦难和打击中找出来的因为别人给他的打击越大,他反抗的力量也就越大。这种反抗的力量,竟使得他终于挣脱了他自己造成的樊笼。这点当然是公子羽绝对想不到的。

钟大师也想不到。可是他看着傅红雪的时候,眼色中已不再有惊讶愤怒,只有尊敬。

高贵独立的人格,本就和高尚独特的艺术同样应该受人尊敬。

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也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来洗清自已的耻辱?

傅红雪道;“我正在尽力去做。”

钟大师道;6除了杀人外,你还做了什么事?”

傅红雪道:“我至少已证明给他看,我并没有被他击倒。”

钟大师道“他是什么人?”

傅红雪道:“公子羽。”

钟大师长长吐出口气:“一个人能有那样的琴童,一定最个了不起的人1”

傅红雪道“他是的。”

钟大师道6但你却想杀了他?”

傅红雪道“是。”

钟大师道“杀人也是件有意义的事t”

傅红雪道“如果这个人活着,别人就得受苦,受暴力欺凌,那么我杀了他就是件有意义的事。”

钟大师道:“你为什么还没有去做这件事7”

傅红雪道/因为我找不到他。”

钟大师道:“他既然是个了不起的人,必定享有大名,你怎么会找不到?”

傅红雪道:“因为他虽然名满天下,却很少人能见到他的真面

——这也是件很奇怪的事,一个人名气越大,能见到他的人反而越少。

这一点钟大师总应该懂的,他自已也名满天下,能见到他的人也很少。可是他并没有说什么,傅红雪也不想再说什么,该说的话,都已说尽了。

博红雪站起来/我只想让你知道,这里虽然是个好地方,却不是我们应该久留之处。”

所以外面虽然还是片黑暗,他也不愿再停留。只要心地光明,又何惧黑暗?他慢慢地走出去,走路的样子虽然还是那么笨拙奇特,腰秆却是挺得笔直的。

钟大师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等一等。”

傅红雪停下。

钟大师道:“那么,你就该留在这里,我走。”

博红雪动容道“为什么?你知道他会到这里来?”

钟大师不回答,却抢先走了出去。

傅红雪道“你怎么会知道的?你究竟是什么人?”

钟大师忽然回头笑了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人t”

他的笑容奇怪而神秘,他的人忽然就已消失在夜色中,与黑暗溶为一体。

只听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只要你耐心在这里等,就一定会找到他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难道他并不是真的钟大师?难道他才是俞琴?否则他怎么知道公子羽的行迹消息?

傅红雪不能确定。他也没有见过钟大师的真面目,更没有见过俞琴,

公子羽是不是真的会到这里来?他也不能确定,却已决定留下来,这是他唯一的线索,不管怎么样,他都不能放弃。

夜更深了,空山里听不见任何声音。绝对没有声音就是种可怕上的琴,星光正冷清渍地照着琴蓝。

琴弦又响了,“宫商,宫尺,宫羽”一连串响了几声。

是谁在拨动琴弦?是琴中的精灵?还是空山里的鬼魂?

傅红雪霍然跃起,就看见盾窗外有条淡谈的黑影。那是人影?还是幽灵?人在窗外,又怎么能拨动几上的琴兹?傅红雪冷笑“好指

窗外的黑影仿佛吃了惊,很快地往后退。

傅红雪更快。几乎完全没有任何点准备动作,他的人已箭一般窜了出去。

窗外的人影凌空翻身,就已散入黑暗中。

空山寂寂,夜色清玲。傅红雪再往前进,看不见人。回过头来,却看见了一盏灯,

灯光鬼火般闪烁,灯在窗里是谁在屋里燃起了灯?

傅红雪不再施展轻功,慢慢地走回去。灯光并汉有灭,灯就在几上。几上的琴弦却已断了,整整齐齐地断了,就像是被利刃割断的。

屋里还是没有人琴台下却又压着张短柬

“今夕不走,人断如琴。”

字写得很好,很秀气和刚才琴下压着的那张短柬,显然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人在哪里?

傅红雪坐下来,面对着断弦孤灯,眼睛里忽然发出了光。只有鬼魂才能横忽之间来去自如,他从不相信这世上真有鬼魂。世上若没有鬼魂,这一屋中就有一定有地道复壁,很可能就在榻前几下。在这方面,他并不能算是专家。可是他也懂。江湖中所有的鬼蛾伎俩,他多多少少都懂一点,“机关消息”这一类的学问虽然狠复杂,要夜一间小屋里找出复壁地道来,却并不太难。

公子羽是不是已经来了?从地道中来的?

傅红雪闭上眼睛,屏息静气,让自已的心先冷静下来,才能有灵敏的感觉。

他找不到。

——今夕不走,人断如琴。

——我找不到你,你总会找我的,我何妨就在这里等着你.看你怎么将我的人断如此琴?

傅红雪慢馒地坐下来将灯拨亮了些.光亮总是能使人清醒振奋,睡眠总是和他无缘的。

有时他想睡却睡不着,有时他要睡却不能睡。

斩断琴兹的人随时都可以从秘道复壁中出现,将他的人也像琴弦般斩断

这个人究竟是不是公子羽?公子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漆黑的刀,他垂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只觉得自己的人仿佛在渐渐往下沉,沉人了漆器的刀鞘里。他忽然睡着了。

夜色深沉,灯如豆,天地问片和平宁静没有灾祸,没有血腥,也没有声音。

傅红雪醒来时,还是好好地坐在椅上。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第眼就去看他的刀。刀还在手里,漆黑的刀鞘,在灯下闪动着微光。也许他只不过刚闭上眼打了个盹面已。他实在太疲倦,他毕竟不是铁打的人,这种事总难免会发生的。只要他的刀仍在手.他就一无所惧。可是等他抬起头时,他的人立刻又沉了下去,沉人了冰冷的湖底。他的人仍坐在椅子上,他的刀仍在手里,可是这地方却已不是荒山中那简陋的木屋。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幅画,‘幅四丈七尺长的横卷,悬挂在对面的墙壁上。

这屋子当然还不止四文七尺长,除了这幅画外,雪白的墙壁上还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其中有远在上古铜铁还未发现时人们用来猎兽的巨大石斧,有战国将士抄场交蜂时用的长矛和方粱,有传说中武圣关羽惯使的青龙倔月刀,也有江湖中极罕见助外门兵刃跨虎篮和弧形剑。

其中最多的还是刀。

单刀,双刀,雁翎刀鬼头刀,金背砍山刀成刀,九环刀,鱼鳞紫金刀……甚至还有柄丈余长的天王斩鬼刀。

可是最令傅红雪触目惊心的,却还是柄漆黑的刀就跟他手里的刀完全样。成千上百件兵刃,居然还没有将墙壁挂满,这屋子的宽阔,也就可想而知了。但是地上却铺着张很完整的波斯地毡.使得屋子里显得说不出的温暖舒服。屋里摆着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傅红雪这一生巾,从来也没有到过如此华丽高贵的地方。

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已是怎么来的?这不是梦,却远比最荒唐离奇的梦更荒唐离奇得多。他握刀的手已冰冷,刀柄已被他掌心的冷汗湿透,

但是他既没有惊呼,也没有奔逃。他还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有动。这个人既然能将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到这里来,要杀他当然更容易。现在他既然仍还活着,又何必逃?又何必动?

突听门外个人大笑道“傅公子好沉得住气。”

门开了,大笑着走进来的竟是钟大师。

只不过这个钟大师样子已有些变了,身上布衣已换上锦袍,白发黑了些.缎纹也少了些,看来至少中轻了一二十岁。

傅红雪只冷冷地看了他眼连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好像早巳算淮了会在这地方看见这个人的。

钟大师揖到地,说道“在下俞琴,拜见傅公子。”

原来他就是俞琴,原来他才是公于羽的琴童,市场肉案旁的那个琴童只不过是陪他演那出戏的一个小小配角而已。这出戏只不过是演给傅红雪一个人看的,真正的俞琴长得是什么样子,傅红雪反正也没见过,这出戏当然演得丝丝入扣,逼真得很。道只不过为了要傅红雪听那曲悲声,要他自觉心灰意冷,自已拔刀割了自己的脖子t现在这柄刀若是再拔出来,要割的当然不会是他自已的脖子了,

看见他手里的刀,俞琴远远就停下来,忽然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到这里未的7”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两句话本该是傅公予问我的,傅公子既然不问,只好由我来问了。”

他自已问的话,本来也只有自己回答。

谁知傅红雪却冷冷道:“这里是个好地方,我既然已来了,又何必再问是怎么来的?”

俞琴怔了怔,道“傅公子真的不想问?”

傅红雪道“不想。”

俞琴看着佃,迟疑地道:“傅公子是不是想一刀杀了我?夺门而出?”

傅红雪道:“不想。”

俞琴道“难道傅公子也不想走?”

傅红雪道:“我来得并不容易,为什么要走?”

俞琴又怔住。他进来的时候,本以为傅红雪一定难免惊惶失措,想不到现在惊惶失措的却是他自己。

傅红雪道:“坐下。”

俞琴居然就坐下。雕花木椅旁的白玉案上,有一张琴,正是天下无双,旷绝古今的名琴焦尾。

傅红雪道“请奏一曲,且为我听。”

俞琴道:“是。”

“铮”的一响,琴声已起,奏的当然已不是那种听了令人心灰意冷的悲音,琴声中充满了愉快欢悦,富贵荣华,就算实在已活不下去的人,听了也绝不会想死的。他自已当然更不想死。

傅红雪忽然问道“公子羽也在这里?”

俞琴虽然没有回答,可是琴声和顺,就仿佛在说:“是的。”

傅红雪道“他是不是也想见我?”

琴声又代表俞琴回答:“是的。”

傅红雪本是知音,正准备再问,外面忽然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单调,短促,尖锐,可怖,一声接着一声,响个不停。

俞琴的手一震,琴弦突然断了两极。这尖锐短促的声音中,竞似带着种说不出的镊人之力。无论谁听见这种声音都会觉得喉头发干,心跳加快,胃部收缩。甚至连傅红雪都不例外。

俞琴脸色已变了,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傅红雪并没有阻拦,他从不做没有必要的事,他必须集中精神,尽力使自已保持冷静镇定。

墙上的兵刃在灯下闪动着寒光,那幅四文七尺长的横卷无疑也是画中的精品。他却连看都不再去看一眼,他绝不能被任何事分心。可是他仍然无法集中精神,那短促尖锐的声音一直在不停地响着,就像是一柄柄铁锤在不停地敲打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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