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浪子》

第43章 世家之后

作者:古龙

夜,夜色深沉。

冷清清的上弦月,照着他苍白的脸,也照着他漆黑的刀!

傅红雪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前面是一片荒林,后面是一片荒山。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面对着这无边无际的荒凉黑暗,似已脱离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似也遗忘了他。

他身无分文,饥饿、寒冷而疲倦。

他无处可去,因为他虽然有家,却不能回去。

他的情人被他亲手埋葬,他想替她复仇,却连杀她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一个仇人是马空群,但却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寻找?叶开将他当作朋友,但他非但拒绝接受,而且还要逃避。

可是除了叶开外,就再也没有一个人将他当作朋友,他就算死在路上,只怕也没有人会理睬。

世界虽然大,却似已没有容纳他这么样一个人的地方。

他活在世界上,已像是多余的。

可是他偏偏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又怎么样呢?应该往哪条路走?应该到哪里去?他不知道。

他甚至连今天晚上该到哪里去都不知道,甚至连一家最阴暗破旧的客栈,他都不敢走进去,因为他身上已连一枚铜钱都没有。

——难道就这样在这里站着,等着天亮?但天亮后又怎么样呢?傅红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刀,心里忽然觉得说不出的空虚恐惧。

以前他至少还有个人可想,思念纵然痛苦,至少还有个人值得他思念,但现在呢?现在他还有什么?还剩下什么?他心里只觉得空空荡荡的,甚至连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都变得很遥远,很虚幻了。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他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这里虽然没有人看见,他还是不愿意让眼泪流下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人从黑暗的荒林中飞奔了出来。一个满面鲜血的黑衣人。

他就像是在被恶鬼追赶着似的,连前面的人都看不见,几乎撞在傅红雪身上。

等到他看见傅红雪时,己无法回头了,他那张本已被人打得破碎扭曲的脸,突然又因惊惧而变形。

傅红雪倒并不觉得奇怪,无论谁都想不到如此深夜中,还会有个人像他这样子站在这里的。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这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却在吃惊地看着他,一步步向后退,退了几步,忽然道:“你就是傅红雪?”傅红雪也不禁觉得很意外,道:“你是谁?怎么会认得我?”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句话,却指着身后的荒林,道:“马空群就在后面,你……你快去杀了他!”

傅红雪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弓弦般绷紧。

他历尽艰苦,走得脚底都生了老茧,也找不到的仇人行踪,竞被这个陌生的夜行人说了出来,他实在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黑衣人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接着又道:“我跟你素不相识,为什么要骗你?你至少总该过去看看,那对你总不会有什么损失。”

傅红雪没有再问。

不管这黑衣人是谁,他的确没有说这种谎话的理由,何况他纵然说谎又如何!一个人若已根本一无所有,又还怕损失什么?傅红雪慢慢地转过身,然后他的人就已忽然掠入了荒林。

黑衣人再也没有想到这残废憔悴的少年,身法竟如此轻健,行动竟如此迅速。

他目中现出忧虑之色,忽然大声道:“马空群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他无论说我什么话,你都千万不能相信。”

他本就是个思虑很周密的人,显然生怕傅红雪听了马空群的话,再回头来追他。

他绝未想到这句话竟是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错误。

这句话刚说完,傅红雪竟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苍白的脸上,带着种奇特可怕的表情,瞪着他一字字道:“你说马空群是你的什么人?”他那双冷漠疲倦的眼睛里,现在也突然变得刀锋般的锐利。黑衣人被这双眼睛瞪着,竞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道:“我说他是……是我的仇人!”

“仇人……人!”傅红雪看着他,整个人都似已变成了块木头。

“每次他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舌头好像卷不过来,总是带着点‘能’字的声音……”沈三娘说的话就像轰雷闪电般在敲击着他的耳鼓。他苍白的脸,突然变得火焰般燃烧了起来。全身也在不停地抖。只有那只手,那只握刀的手,还是稳定的。他已将全身的力量,全都集中在这只手上——苍白的手,漆黑的刀。黑衣人吃惊地看着他,忍不住道:“你……你难道还不相信我的话?”

傅红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突然转头,面向着东方跪下。

黑衣人怔住,他实在猜不透这奇特的少年,究竟在于什么?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傅红雪脸上,他目中似已有了泪光,喃喃低语着:“我总算已找到了你的仇人,你在九泉之下已可瞑目了。”

黑农人不懂他在说什么,却突然觉得有种诡秘而不祥的预兆,竟不由自主一步步往后退,准备一走了之。

可是傅红雪却忽然又已到了他面前,冷冷道:“你刀呢?”

黑衣人怔了怔,道:“什么刀?”

傅红雪道:“飞刀。”

黑衣人目中突然露出种说不出的恐惧之色,失声道:“我哪有什么飞刀?”

傅红雪咬着牙,瞪着他,道:“我本该现在就一刀杀了你的,只不过我还有话要问你!”

傅红雪的声音也已嘶哑,厉声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为什么要害翠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衣人道:“你……你说的话我根本完全听不懂,我根本不认识你。”

傅红雪狂怒、颤抖,但那只握刀的手却还是稳定如铁石。

突然间,刀已出鞘,刀光如闪电般挥出,黑衣人却已经倒下,滚出了两丈。刀光一闪,他的人就已先倒下。

他对这柄刀的出手,不但早已防备,而且竟好像早已准备了很多法子,来闪避这一刀。

这一刀出手,锋锐凌厉,势不可挡,天下本没有人能招架,可是他居然能闪避开这一刀。

刀光闪起,人先倒下——在他这种情况下,几乎已没有更好的法子能闪避这一刀。

这种法子绝不是仓猝间所能用得出的,为了闪避这一刀,他必定已准备了很久。

他身子翻出,手已挥起。他的飞刀也已终于出手。

只听“叮”的一声,火星四溅,两道闪电般的刀光一触,飞刀落下。

黑衣人再一滚,已滚下了山坡,突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刚才被马空群肘拳击中的地方,现在就像有柄锥子在刺着。

他想再提起,已提不起。

刀光又一闪,冰凉的刀锋,已到了他的咽喉。

这凌厉凤发、锐不可挡的一刀竟已在这一刹那间,突然停顿。

握刀的这一只手,已将力量完全控制自如。刀锋只不过将黑衣人咽喉上的皮肉,划破了一道血口,傅红雪怒盯着他,厉声道:“我问你的话,你说不说?”

黑衣人终于叹了口气,道:“好,我说,我跟你并没有仇恨,我恨的是马空群,我杀了那女人,只因为她也是马空群的女儿。”

傅红雪的身子突又僵硬,突然大吼,怒道:“你说谎!”

黑衣人道:“我没有说谎,但是知道这件事的人实在不多……”

他喘息着,看着傅红雪。

傅红雪的身子又开始发抖,抖得更剧烈。

黑衣人接着道:“她和马芳铃并不同母所生的,她母亲本是关中采参客的妻子,随着她丈夫出关采参时,被马空群姦污强占了,所以那批参客一直对马空群恨之入骨。有一次在长白山中,出动了一百三十多个人,等着伏击马空群,为的就是这段仇恨,在那次血战中,白大侠白老前辈也在的。”

那一次血战本是武林中极有名的战役,傅红雪幼年时也曾听他母亲说起过。

——这黑衣人说的难道是真的?傅红雪只觉全身的血管里,都仿佛有火焰燃烧了起来。

黑衣人看着他,又道:“翠浓暗中一直是为万马堂刺探消息的,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她出卖了沈三娘,也出卖了花满天,始终效忠于万马堂,正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就是马空群,她的母亲临死前已将这秘密告诉了她。”

他叹息着,慢慢地接着道:“血浓于水,这一点本是谁都不能怪她的,我杀她,只不过是因为要向马空群报复。”

傅红雪额上的冷汗已雨点般流下。

黑衣人道:“你也是马空群的仇人,你难道会为替他女儿复仇而杀我?”

傅红雪道:“我还是不信,没有人肯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到萧别离那里去。”

黑衣人冷冷道:“的确没有人能做得出这种事,只不过,马空群根本就不是人。”

他突然咬紧牙,嘶声大呼:“他根本就是个畜牲,是个野兽!”

傅红雪满头冷汗,全身发抖,整个人已虚脱崩溃。

他魂牵梦萦、生死难忘的情人,难道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儿?他不敢相信,却已不能不信。

他突然觉得嘴角肌肉开始抽搐,那可恨又可怕的病魔,又一次向他侵袭!他的心沉了下去。

黑衣人看着他,目中露出了满意之色,冷冷道:“我的话已说完了,你若还要杀我,就动手吧。”

傅红雪咬着牙,没有开口。他已不能开口,不敢开口,他必须用全身力量,集中全部精神,来对抗那可怕的病魔。

他只要一开口,就可能立刻倒下去,像一只被人用鞭子抽打着的野狗般倒下去。

黑衣人眼睛亮了,他已感觉到自己咽喉上的刀锋在渐渐软弱,渐渐下垂……

只不过刀还在傅红雪手里,可怕的手,可怕的刀。

黑衣人突然用全身力气,从刀锋下滚出,手脚并用,就像是野兽般窜上荒山,百忙中还反手发出了一刀。可是他却连看都不敢回头去看一眼,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远离这柄可怕的刀,走得越远越好。

他所说的一切,所做的一切事,也只有一个目的——他要活下去,本就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的。他当然想不到,他在匆忙中发出的那一刀,竟没有落空。这一刀已刺入傅红雪的胸膛!

鲜血沿着冰冷的刀锋沁出时,傅红雪就倒了下去,倒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一弯清清的上弦月已没入荒山后。大地更加黑暗了,倒下去的人,是不是还能站起来呢?

这黑衣人究竟是谁?他知道的事为什么有如此多?他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有很多成功的人都曾经倒下去,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他们甚至倒下过十次,可是,他们又站了起来。他们不怕被人击倒!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你还有力气,还有勇气站起来,倒下去又何妨?

傅红雪慢慢地站了起来。刀,还在他胸膛上。血还在流着,可是那恶毒的病魔,竞似也随着鲜血流出来。剧烈的疼痛,竟使得他立刻就感觉到疲倦、衰弱、饥饿!尤其是饥饿,他从来未想到饥饿竟是如此无法忍受的事。

黑衣人已窜上荒山,不见了。傅红雪并没有追,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体力,追也没有用的。他已将所有的潜力全部用尽。山坡下的草丛中有金光闪动,是柄纯金的金如意。那是黑衣人逃窜上山,反手拔刀时,从他怀里掉下来的。

傅红雪凝视着闪动的金光,慢慢地走过去,很快地拾起。若是在三个月以前,他也许宁可饿死,也绝不会去捡别人跌落的东西,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是这三个月来,他已学会了很多,也已改变了不少,他已明白成功是必须付出代价的。最重要的还是,他必须活下去。现在他更不能死,更不甘心就这样默默的死。就算死,也必须让那些伤害他的人付出代价来。只要能让他有力量站起来,有力量活下去,现在他甚至会去偷,去抢!

奔过荒林,林外的山脚下,有个阴暗破旧的客栈,他刚才也曾经过。现在他已不再犹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走过去,甚至连胸膛的刀都不敢拔下来,他不能再流血,流血会使他更衰弱。

客栈里居然还有灯光。有灯,却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大门还开着。也不知是因为这小店的主人,已没有关门的力气?还是因为这地方根本就没值得他关门的理由?

柜台后也没有人,小院里的落叶在秋凤中打着滚,灯光却在后面的小屋里。看见小屋上的烟囱,就知道那是厨房。厨房,岂非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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