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

第32章 泰山英雄会

作者:古龙

这也是名重武林的十三件外门兵刃之—,直到此刻为止,他犹自清清楚楚的记得,第一个死在他这“九连环”下的人,那本也是武林中一位成名的人物,他临死前充满恐惧的面容,此刻又似已活生生映现在钱奎眼前,

此时此刻,钱奎居然会想起这些往昔的历史,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要停止再想,却又不能停止。

每一个死在他“九连环”下的人物,此刻竞似乎又都活跃在他跟前……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容广阵阵飞激购鲜血……

他忽然奇怪的想到,这些人临死之前,不知是何滋昧?这些人是否直到临死前才知道生命的可贵。

他此刻却已知道生命的可贵了,他眼前忽然变得一片空白,高大的欧阳天矫,竞似已变得十分渺小。

那些他昔日本觉重大的事,此刻他已都觉得十分渺小,生命,除了生命外,世上再没有一件重大的事。

他眼前似已什么都瞧不见了,然而,欧阳天矫此刻也已一步步走上台来,山岳般矗立在他的面前。

欧阳天矫终于说道:“钱大侠,请赐招!”

钱奎目光遥注远方那一轮皎洁的明月,目光一片茫然,欧阳天矫所说的话他似乎一个宇也未听到。

欧阳天矫浓眉微皱,怒道:“钱大侠为何还不动手?”

钱奎忽然格格大笑起来,道:”

“动手?我为何要与你动手?我要与你争个什么,败了又怎样?胜了又如何“…:“大笑着转身,奔下台去,再也不瞧欧阳天矫眼。

欧阳天矫又惊又奇,竞愕住了。

台下群豪,也愕了半晌,终于爆发起一阵讥讽的笑骂声,然而钱奎早巳去远,什么都听不到了。

丁老夫人缓缓站起,神情间也不知是喜是叹。

她只是沉声道:“第二阵,欧阳大侠胜。”

欧阳天矫转身,举步,走下台来,他神情正如上台时一样,冷静而沉着,但他心情是否也与上台时一样呢?

这一阵,他不费吹灰之力的胜了,然而他心中,却绝没有一丝胜利后应有的得意与骄傲。

只听丁老夫人摄人的语声,仍在继续着道:“第三阵,潘济城潘大侠,王烈火王大侠……”

宝玉眼见方才第二阵竟那般奇异地结束了,心中竟突有一阵陈思潮,奔涌而起,不住暗问自已:

“胜了又怎样?败了又怎样?”

举目望去,只见播济城与王烈火已对立台上。

潘济城虽然已经力战,但神情仍无丝毫疲惫之态,他手使—柄精钢吴钩剑,剑光正如他目光—样的明亮。

“火雷珠”王烈火,名虽为“烈火”,面色却是苍白如死,神情更是冰冰冷冷,不似烈火,反如冷冰。他,使一根竹节单鞭,鞭身特长,砌黑无光。雷珠神火鞭!

这本也是名满天下的十三种外门兵刃之一,据闻此鞭鞭身十三节竹节,每一竹节,都藏有追魂夺魄的妙用。

但此刻,王烈火除了以“火云十三鞭”奇诡的招式取胜外,并不能发挥“雷珠神火鞭”的妙用。

因为泰山之会再三声明,是绝对禁止使用暗器的,丁老夫人、万子良等武林名侠,正在一旁严格的监视着。

潘济城面露微笑,抱拳道:“济城一别,匆匆三中,王兄别来无恙?”

王烈火面色铁青,冷冷道:“擂台之上,以武争先,故旧之情王某早已忘怀,足下亦且莫要叙旧,且请赐招便是。”

他这话说的又冷又硬,绝无半分人情味,台下群豪,已有人在暗暗皱眉:

“这王烈火怎生如此狂妄无礼?”

潘济城却末见怪,仍然微笑道:“既是如此,王兄请!!”倒退半步,平剑当胸,左手三指,微搭剑尖,青锋未出,先是以礼相见。

王烈火再不答话,单鞭斜挥,直取咽喉。

此人虽狂傲,手底下却端的有着真功夫,这一招“雷火初动”,招式看来虽平庸,但在他手下使出,当真有雷霆初击之威,只见乌光一闪,风声震耳,五尺长鞭,已到了潘济城咽喉前三寸处。

潘济城足下未退,身子不动,青锋突然反弹而出,以攻为守,一溜青光,反削王烈火胁下。

他这一招正是攻向王烈火必救之处。

王烈火轻叱道:“来得好!”

短短三个字说完,“火云十三鞭”已自催动,乌黑的鞭影,竞映出—。片紫光,当真有如火云一般,非但笼罩住潘济城的身子,也笼罩了整个擂台,激锐的鞭风,将台前人衣挟都震得飘飘飞起。

潘济城仍是神色不动,剑走轻灵,削、束口、点、钩、带,青光如灵蛇转动间,带着三分钩法,七分剑意。

漫天紫云,竞不能将这一线青光压佳。

台下不时有喝采声传出,台左的武林高手们,也多已耸然动容

擦刀的已住手,凝思的已抬头。

一木大师喃喃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好一柄吴钩剑,老僧自从昔中彭氏兄弟故去后,已有多年未能见到如此稽妙的吴钩剑法。”

万于良道:“最难得的是,他竞能将一柄专走偏锋的吴钩剑使出了剑法大家的堂堂剑气,堂堂风节……”

丁老夫人叹道:“若非他手下留情,王大侠只怕早已落败了,不但武林中人大多低估了他的实力,就连老身昔日也末将此人太过看重,若论真实之武功,潘济城实未必在冷冰鱼、梅谦等人之下,少时这几人动手时,战况之激烈,只怕也要大出别人意料之外。”

一木大师喃喃道:“泰山之会,果真是龙争虎斗,依老僧所见,大会群豪中,锋芒至今末露的,又将止播施主一人而己。”

这位武林高僧见解果然精辟已极,大会群豪中,果然还有些人深藏未露,要想在此会中独占鳖头,委实难如登天。

此刻王烈火铁青的面容上,已满是汗珠,他长鞭使得虽更急,但显见已是强弩之末,难再支持许久。

潘济城轻声道:“王兄若不反对,你我何不握手言和,免得……”

王烈火怒喝道:“放屁!”

他目中杀机突生,一声怒喝出口,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手腕震出,竹节鞭中,三粒乌殊,暴射而出。群豪齐地耸然变色,失声而起,呼道:“火雷珠!”

丁老夫人喝道:“王大侠,千万莫使暗器!”

但这时乌珠已到了潘济城面前。

潘济城面色微变,挥剑而出。

万子良失声呼道:“不好!这暗器硬碰不得。”

呼声未了,只听三声霹雷大震,一片火焰,随着这阵霹雳之声,自台上涌出,向潘济城身上燃烧了过去。

瞬息之间,潘济城身上已燃满了点点火星,他大惊之下,就地扑倒,向擂台下滚了过去,

王烈火喝道:“哪里逃!”一步窜了过来,单鞭下击,他竟然赶尽杀绝,竟然要将潘济城置之于死地,

丁老夫人、万子良等人脱口呼道:“住手!”齐地飞身而起,扑上擂台,但他们距离不近,身法难快,眼见却还要迟了一步,

就在这时,突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只一迈步,便已到了台前,巨猿般的长臂—伸,便已将潘济城自长鞭下拉出,这其间当真的间不容发,只要他出手稍迟一步,潘济城必将毙命鞭下。

这大汉显然不黯轻功,但双手在台边一搭,高大的身子已倒翻而起,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台上已多了条大汉。

好一条威风凛凛,铁塔般的大汉。

群豪惊呼,王烈火既惊又怒,倒退两步。

只见这大汉,紫黑的面膛,发着乌金般的光采,王烈火认得这正是跟随万子良、莫不屈等人前来的无名莽汉,不禁怒喝道:“你这蛮牛也想要送死么?”

牛铁娃喝道:“小小子,鞭上弄鬼,不是英雄是狗熊,有本事就把你那条小竹棍往中大爷身上招呼过来。”王烈火怒喝道:“你这是找死!”

挥鞭直击而下,

牛铁娃不避不闪,一伸手,便已抓住了鞭梢,他这双手掌竞生像是精钢所铸,腕子一抖,回手夺鞭。

王烈火做梦也想不到世上竞有人能空手接他钢鞭,更梦想不到世上竞有人具如此神力,狂吼一声,虎口崩裂!

他手中长鞭,已到了牛铁娃手里。

牛铁娃嘻嘻笑道:“俺倒要瞧瞧,这烂竹子里有什么鬼门道?”

双手一锄,如锄甘蔗,那精钢所铸的竹节钢鞭,竟被他随手拗成数段,九、十粒乌黑的“火雷珠”,自竹节中落了下来,眼见便要跌落在地。

丁老夫人、万子良、一木大师都已到了台上,只是也被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惊得目定口呆。此亥口万子良轻呼一声,脱口道:“不好!”

随手撕裂一片衣襟,衣襟飞云般卷将出去,卷佐了火雷珠,离台飞出:“无情公子”蒋笑民长身而起,长袖轻挥,包住火雷珠的那片衣襟,便飞向危崖下,过了半晌,才有一串雷声自崖下传来,犹是隆隆震耳。

王烈火见了牛铁娃的铁掌神力,更是大惊失色,方待溜之大吉,眼见已有一只铁掌向他抓了过来。

他自然不敢硬接硬拆,双掌斜斜划了个半圈,穿击而出,正是想以灵巧的招式,战胜对方的天生神力。

哪知铁娃一抓竞是虚招,脚步一滑,已到了王烈火身左,右臂横击而下,直打王烈火双肘。

他跟随老人周方多年,所学得的虽然仅有数招,但却已将这数招苦练得运用自如,纯熟已极。

王烈火再也想不到这铁牛莽汉身子转动竟如此灵活,更梦想不到他招式变化竞有如此巧妙。

他眼见铁娃右臀横击而下,实有如金铜铁杵一般,更是大惊失色,沉臂曲肘,撤身后退。

哪知铁娃右臂早已等在那里,他脚步一退,铁娃暴喝一声,猿臂一伸,竞生生将他身子挟了起来。

要知老人周方传授给铁娃的几着招式,正针对着铁娃的威猛身接,他也算准铁娃绕步进击时,对方必得后退。

换句话说,王烈火此刻一切闪避变化,惧都早已落入老人周方算中,铁娃的一切招式变化,也不过是依照老人的招式照方抓葯而已,王烈火与人交手经验虽多,临阵变化虽巧,但又怎比得上老人周方之万一。

何况他被铁娃先声所夺,心胆已怯,心神已乱,否则以他的武功身手,又怎会在两招间便被铁娃挟在胁下?

山坪上早已响起了一片如雷采声。

铁娃挟着王烈火,大步走下擂台,四周的惊呼与来声,他竟似完全不闻不问,只是在口中喃喃道:“小小子,你诡计害了姓潘的,此刻快向他赔礼去吧!”

丁老夫人,一木大师面面相觑,心中不约而同暗道:“此刻这泰山之上,果然是卧虎藏龙之地。”

万子良瞧着铁娃高大的身影,面上自充满了兴奋而激动之色。

而方宝玉,他心中的兴奋激动,自然更远在万予良之上,他眼见他这可爱的弟兄扬威于天下群豪之前。

他耳听这良久不息的如雷掌声——他实比自己身受还要得意、骄傲,他目中竞忍不住为之热泪盈眶。

等到他激动渐渐平息,“小花枪”马叔泉,“无情公子”蒋笑民已双双对立在擂台之上。

马叔泉锦衣束发,面如美玉,蒋笑民玉冠华服,英姿讽爽,两人看来,实都有如贵胃公予一般,哪里像是名动天下的武林高手。

但此刻两人目光相对,面色却俱都是凝重无比。

蒋笑民突然轻声道:“你真要与我动手?”

马叔泉道:“自是真的。”

蒋笑民嘴角似有一丝讥嘲的笑意闪过,道:“你怎能与我动手?你不怕我……”

马叔泉面颊之上,似乎微微—·红,不等他话说完,使巳吨道:“擂台上你罗嗦什么?看招!”

他其实并末等到“看招”两字说出口来,掌中银枪使已刺出,枪花颤动,擂台上仿佛突然飞超了一片红萼银蕊的花朵。

他两人方才对话虽轻,神情变化也不显著,但仍逃不过台下群豪敏锐的耳目,此刻人丛中又不免起了窃窃私议:

“小花枪莫非有什么把柄被无情公于抓在手里?否则蒋笑民怎会那般说话?马叔泉又怎会如此着急?”

“蒋、马两家,数代以来,走动得都极为亲切,若说马叔泉有何隐秘,最可能知道的便是蒋笑民了。”

“近年来‘小花枪’名声虽响,却素来不在江湖上走动,更从无劣迹,又怎会有什么隐秘彼人识破?”

“自然有的,你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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