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引》

第八章 索命怪客

作者:古龙

太行双老身后突地传来一阵“咯咯”娇笑,只听那罗衣少妇娇笑的声音笑道:“哟唷,想不到这孩子倒有这么好的功夫,竟连‘太行双老’两位老人家都抓不住你,呀——这可真难得的很!”

管宁方才大用气力,此刻但觉体内气血翻涌,调息半晌,张开限来,只见这两个华服老人面色难看己极,那罗衣少妇却已面带娇笑,侧着身躯,从老人身旁走了出来,秋波轻掠,向管宁上下打量了两眼,“喂,我说年轻人呀,你到底为什么,得罪了这两位老人家,竟使得他们两位全齐向你出手呀?”

她明里是问管宁,其实暗中却在讪损这“太行双老”,要知道以“太行双老”身份地位,岂有齐向一个弱冠少年出手之理,此话若是传出江湖,“太行双老”颜面何存。

管宁是何等聪明的人物,当然早已听出她言下之意,心中不禁对这少妇暗暗感激,把先前骂她心肠冷酷的心念消去几分。

只见这太行双老果然一起轩眉大怒,目光利刃般漠然转向这罗衣少妇,而这箩衣少妇却仍然若无其事地轻轻一笑,面对管宁娇笑道:“你怎么不说话呀?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得罪了两位老人家,唉——年轻人做事总是这么莽撞,还不快些向两位老人家赔礼!”

“太行双老”面上一阵青一阵白,目光之中,生像是要喷出火来,管宁见了,心中大为诧异:“这两人对她如此愤恨,怎地都既不出恶言,又不出手相击?”

只见这两人狠狠地望了罗衣少妇几眼,“乐山老人”突地一跺脚,恨声道:“老夫已是古稀之年,你却年纪还轻,你如此行事,日后你的靠山一倒,你……难道不怕武林中人将你……将你”这老人气愤之下,说起话来,竟已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这罗衣少妇面容突地一沉,笑容顿敛,眉梢眼角,竟立刻现出冷削的杀气。

她冷笑一声,缓缓说道:“我看你年纪不小,才尊你一句老人家,你可不要不识好歹,什么靠山,难道我沈三娘自己就没有手段较量你?”

“太行双老”面色变得更加难看,那青衣小环一手拿着一座烛台,始在门口,从门里射出的烛光,映得这两个老人的面容,苍白如纸,管宁侧目望去,只见那“乐山老人”的衣襟,两人突地一言不发地一展身形,斜斜一掠出两丈,再一拧身,便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和漫天的风雪里。

罗衣少妇冷哼一声,目光转向管宁,轻轻一笑:“年轻人,别老站在雪里呀。”

话声立刻又恢复了娇柔之意,此刻谁都不会看出这少妇竟有令“太行双老”都为之慑服的能力。

管宁面颊一红,垂首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门口,呐呐道:“多谢夫人相助。”

目光动处,心中突地一凛,他手腕之上,竟也整整齐齐印着一个紫色掌印,直到此刻仍未退去,暗忖这“乐水老人”掌上功力之探,端的惊人已极,他却不知道若非他已习得那内功心法,此刻他的手腕,至今岂在,早已折断了。

那罗衣少妇却生像是没有听见他感激之言,自语道:“真讨厌,怎么雪越下越大了。”

回身又道:“红儿,你知不知道这里离北京城有多远了,明天我赶不赶的到,唉,再赶不到,只怕真的要迟了。”

缓缓伸出右掌在自己掌上凝住半晌,似乎看得出起神来了。

管宁侧目一望,只见她这只春葱般的纤掌上,竟戴着一个纯金的戒指,最怪的是,这戒指竞做成人形,只是此刻灯光昏暗,看不甚清,管宁心中一动,方待答话,哪知突地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

“只怕夫人纵使今日就已赶到,也嫌太迟了。”

这声音虽然是冷冰冰地没有半分暖意,但语气之中,却满含一种幸灾乐祸的意昧,罗衣少妇面色使然一变,幽怨而温顺的眼波,也突地变的寒如利剪,冷然问道:“你说什么?”

大厅内走出缓缓带着满面诡异笑容的终南剑客“瘦鹗谭菁”来,慢条斯理地一捻颌下微须,目光望着院中的漫天风雪,冷冷又道:“在下是说,夫人纵使今日可赶去,只怕——唉!”

此时,营宁已走到门外,听了他的话,心中虽也一动,但他越走越远,后面的话,他便没有听清,也并没放在心上。

此刻他心中思绪万端,根本整理不出个头绪来,今夜他在这个客栈中所遇之人,虽然个个来历身份俱似十分诡秘,但他却以为这些人与他俱无干系,他也无心去多作揣测,只有那两个老人与吴布云之间关系,却使他颇为奇怪,那少年“吴布云”为何不告而别,而且走的那么慌张,更令他觉得难以解释。

一路走去,他才发现这间客栈除了那间跨院外,所有的客房竟都是空着的,他心中不禁有些好笑,心想“铁金刚”那班强盗倒的确有些倒霉,选来选去,竞选中了这些煞星作打劫的对象。

走到前院中,他和吴布云所驾的两辆车子,还停在门侧的马篷下,这两匹健马一日奔波,再加上此刻的深夜寒风,但此刻却为何都神采突变,没有半分颓靡之态,和马篷中的另几匹马一比,更显得卓卓不见。要知道管宁百万身家,此次单身出行,选用的马匹,自然是百中选一的良驹,那少年“吴布云”更是大有来历,所乘自也不是普通劣马。

夜色深浓,风雪稍住——管宁一振衣衫,大步走了过去,万籁俱寂之中,这辆马车中,突然传来一阵阵的呻吟声。

管宁心中蓦地一惊,“飕”地一箭步,窜到车侧一看——这两辆乌篷大车,车门竟都是虚掩着的,虚掩的车门旁,一旁倒卧着反穿皮袄的彪形大汉,另一旁却例卧着刚才那个出来开门的店小二,这两人俱是覆地而卧,口中不断地发出着微弱的呻吟之声。

管宁大惊之下,定睛一看,夜色之中,只见这大汉已经穿得发黑的白羊皮袄的背心上,竞渗着一片鲜红的血渍,那扮成店伙计样子的贼党,背后亦有一片鲜血,而这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却赫然有八个像是用剑尖画出的潦草宇迹。“如此疏忽,真是该死!”

方自稍住的雪花,已将此亥口画颇深的字迹,掩得有些模糊不清,管宁出神地望着字迹,一时之间,心中满是惭愧自责,不觉呆呆地愕住了。

他知道这两人定必是在自己和吴布云停留在那跨院中时,偷偷溜出来,要看看这两辆大车中所载是何财物,等他们见到大车中只是两个病人,自然大失所望,甚至还要将车中之人加以杀害,而就在这时候,却有一人突然掩到他们身后,而他们背后的伤口,不用说,自也是被这人所创。

这人暗中救了公孙左足和那神秘的白衣人,自然就不免要恨管宁和吴布云的疏忽,是以便在地上留下宇迹,以示警戒。“但这人却会是谁呢?”

管宁呆立在凛冽的寒风中,暗问自己,他想到三天以前,书斋里突地穿窗飞来的两剑一刀,以及昨晨桌上,赫然出现的桑皮纸包中的人耳,便又暗中寻思:“这件事看来是同一个人做出来的。他如此维护于我,但却又不肯与我相见到底为的是什么呢?”

刹那间,他思前想后,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自已有什么相识之人,会有如此武功,而且一路跟在自己身后,做出如神出鬼没之事来。

“只有凌影——”他低低地,有如呻吟一般自言自语道:“凌影,真的是你吗?你你……为什么要对我如此,却又偏不肯见我呢?”

藏首缩尾的马,被惊得“稀聿聿”昂首不住长嘶。

管宁心头一惊,伸手打开车门,自衣书生仍然静卧如昔,另一辆车中的公孙左足也在沉沉睡梦中,他心中一叹,觉得这位浪迹风尘的武林异人,在身受重伤之后还能如此沉睡,的确是种福气。

他却不知道,公孙左足此刻还能沉睡的原因,却是因为吴布云以和缓的手法,点佳他的睡穴而已。

他见了车内的两位武林异人都安然无恙,方自透了口长气,突地觉得天地间此刻竟是沉寂如死,方才的马嘶声,呻吟声,已全部停顿,除了呼呼的风声外,四下连一丝声音都没有了。

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在如此寂寞的深夜,他突然发觉,静寂有时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于是他便于咳一声,但咳声一住,四万又复寂然,他无可奈何地暗叹一声,将一辆马车从马厩中牵出来,可是……

当他再去牵第二辆马车的时候,一条谈青人影,突地如飞掠来,灵巧地掠上马车前座。

接着,第二条人影,但自掠来,这人影来势之速,更远在第一条人影之上。

已被第一条焕然如飞的人影惊得怔住的管宁,耳畔只听得一连串环佩的叮当徽声,停留在院中的大车已由这家客栈敞开的大门向外驰去,一个娇柔清脆的口音,仿佛在喊道:“暂时借马车一用……”

下面的话声,便已全辈磷磷的车声,和两匹健马的长嘶掩住。

这一个突然的变故,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仅仅是眨眼间事。

大惊之下的管中,根本不知道如何应付这突生之变,等到他定过神来,大喝一声:“慢走。”

一个箭步掠出大门的时候,这辆大车,在沉沉夜影中,已变成了一个朦胧的黑影。

此刻,他甚至还未来得及想,这变故的严重性,他知道驾走这辆大车的,必定是那罗衣少妇和她的女婢,这样的人物,莫说驾走他一辆车,使是驾走他十辆车,他也不会觉得心痛。

但是——突然想起大车里卧病的人来,他也想到了它的严重性,于是他感到一阵虚弱的感觉,自脚跟发散,转瞬便蔓延全身,你若是也会经历过一些突然发生的严重打击,你便也能明隙这种感觉的滋昧,如若不然,便是用尽世间所有的形容词汇,只怕也不能形容出这种感觉的滋味。

大地上的一切,眨眼之间,便都变成为一圈虚空。

他大喝一声,转身扑向仍然停留在马厩内的另一辆马车边,拉开车门一看,那至今仍是谜一样的白衣人,安静地卧在温暖华丽的锦被里,他不禁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但是——这口气还未逐出一半,他的呼吸便立刻又像是窒息住了。

他想起另一辆大车中,是伤势很重,亟待求医的公孙左足——他来不及再想别的,又自狂吼一声,扑向大门,但门外夜色沉沉,寒风寂寂,不但没有车马的影子,就连马车的声音都没有但是这沉沉的夜色,这寂寂的寒风,此刻却像是泰山巨石般,当头向他压了下来,他也仿佛承受不住,身形摇了两摇,虚软地倚在门边,于是刹那间,夜色也消失了,寒风也消失了,在他眼中,他什么也感觉不到的,大地又变成了一片虚空和混购。

这件事故发生所造成的严重后果,他不敢想象,更无法弥补,他紧握着这双拳,在自己胸口狠狠地打了两下,暗中责备自己的愚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将那辆大车牵出来,假如他先将公孙左足抱到另一辆大车,不是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吗?纵然将两车大车都一起牵到门口,又有何用,一个人,又怎能同时驾驶两辆大车吗?

于是他紧握着的双拳,又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打了两下。

就在他深深自惭自愧,自责自疚的时候,暗影中又突然缓绍地踱出一条人影,一面在独自冷笑着,寒风将他这森冷的笑声,传人管宁的耳里,他下意识地转目望去,瘦鹗谭菁已自踱到身侧另一方。

他眼中虽然接触到这条人影,心里却仍然是空中洞洞的。“瘦鹗谭菁”奇怪地打量了他两眼,这终南的名剑手,虽然早已知道较师兄“乌衣独行”已在四明山庄中遭人毒手,是以便兼程北来,想在北京城中,寻访那传言已被一个富家少年带回北京,并且已受了重伤的凶手,但是他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此来寻访的人物。

他无意之中,遇着多年以前,在黄河江船上,使完全不识水性的他受尽折辱而几乎丧生的仇人,报却了久久郁积于心的深仇,又以冷言热讽,将那罗衣少妇说得五内焦急,立刻冒着风雪赶走。—夜之间,他一连做了两件得意的事,此刻便不禁有些飘然的感觉恨不得能找个人来分享他此刻的快乐。

于是他便停下脚步,缓缓地道:“人生百年,拍掌来去,身外之物,更是生不能带来,死不能带走,你不过只是失去了一辆马车而已,又何必如此愁苦。”

话声微顿,抬目望处,却见这少年仍在呆呆地望着自己,就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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