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令》

第14章 疑神疑鬼

作者:东方玉

绳子解开了,袋口敞开,麻袋中人缓缓站起身子,从麻袋中跨了出来。这人身材颀长,穿着一件天青长衫,看去约莫四十四五,生得面貌白皙!黑须飘胸,只是双眉浓了些,使人觉得有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浓眉下面是一双充满智慧的丹凤眼,亮得发光,就像能看透人的心底一般,叫人不敢与之直视,藕丝衫姑娘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不认识此人是谁,但她第一眼看到这人一双发光的眼睛,就好像极熟,芳心不由得“咚”地一跳!

黑须人双手抱拳,作了个长揖,含笑道,“在下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温姑娘。”

藕丝衫姑娘听得更是一怔,睁大了水样晶莹的妙目,施了一礼,轻启樱chún,低低地道:“不知前辈如何认识小女子的?”

黑须人微笑道:“在下易了容,难怪姑娘认不得了。”

小燕瞧着他,插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黑须人道:“在下凌君毅。”

“凌君毅”这三个字钻进藕丝衫姑娘的耳里,一张粉脸登时飞起两朵红云,既惊又喜!

凌君毅,不就是她芳心萦绕的人儿么?但她还没作声,小燕脸露惊异,抢着道:“你是凌相公,怎么一点也不像,凌相公哪来的长须?”

凌君毅笑道:“在下方才说过,在下是易了容。”他伸手从怀中掏出彩丝囊,在小燕面前晃了晃。

藕丝衫姑娘粉脸更红,说道:“小燕,是他,你连凌相公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么?”

小燕咭的笑道:“真好玩,凌相公为什么扮成这副模样?”

凌君毅道:“在下扮的是龙眠山庄庄主祝文华。”说到这里,忽然“哦”了一声,目注藕丝衫姑娘说道:“对了,在下曾在绝尘山庄遇到姑娘令尊,相处了三日……”

原来藕丝衫姑娘正是温婉君。她没待凌君毅说完,急着问道:

“我爹怎么了?”

凌君毅道:“令尊和少林乐山大师、四川唐门老庄主,同被绝尘山庄请了去,而且中了散功之毒,一身功力,十去七八……”

温婉君双眉微拢,失声道:“那怎么办?绝尘山庄究竟是些什么人?”

凌君毅道:“姑娘但请宽心,令尊和乐山大师等三人,已由在下用辟毒珠替他们解去了身中之毒。方才听他们说,好像绝尘山庄已被四川唐门老夫人联合少林高僧所破,那么令尊等人也已脱困了。”

温婉君道:“绝尘山庄破去的时候,凌相公不在场么?”

凌君毅笑了笑道:“在下已经被她们弄出来了。”

他看了地上一大堆包干、馒头,卤莱一眼,笑道:“在下被她们装在麻袋里,已经整整两天没吃东西了。”

小燕道:“他们一直没给你东西吃?”

凌君毅道:“她们用薰香把在下迷翻,又点了几处大穴,一个昏迷不醒的人自然不用吃东西了。”随着话声,走到那堆食物面前,席地坐下,老实不客气,伸手抓起一个肉包子,吃了起来。

温婉君、小燕一起跟了过去,小燕好似想起什么,啊了一声,问道:“凌相公,你方才为什么不要我用刀割绳子呢?”

凌君毅笑道:“在下只是想出来吃些东西,仍然要回到麻袋里去的,你把扎袋口的绳子割断了,岂不是引起他们疑心?”

温婉君脉脉含情地望着他问道:“凌相公故意让他们掳去,那是想深入虎穴了?”

凌君毅点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家母失踪,已有数月,在下改扮祝庄主,进入绝尘山庄,也是为了寻找家母。”

温婉君脉脉含情地道:“凌相公可要我相助么?”

凌君毅感激地道:“在下任由她们掳去,只是为了暗中侦察家母下落,并不和她们正面冲突,在下自信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姑娘盛情,在下谢了。”

温婉君瞧着他,低声道:“但你总是进入百花帮重地里去,一个人,人单势孤,教人如何……”从她口气听来,这句话应该是:“教人如何放心得下”,但她只说到一半,脸上一红,便低下了头。

凌君毅看着她娇羞模佯,心头不禁一荡,忙道:“在下身边有姑娘所赐的‘清神丹’和寒家家传的‘骊龙辟毒珠’不惧迷香,不畏剧毒,若凭真实武功,纵入龙潭虎穴,在下也自信足可自保。”说到这里,潇洒一笑,接道:“在下眼前唯一要姑娘帮忙的,就是等在下吃饱了,重行进入麻袋之中,有烦小燕姑娘依然把袋口扎紧,最重要的是莫要让这些昏迷的人看出破绽来。”

温婉君臻首轻点道:“我知道。”

小燕轻笑道:“凌相公被他们掳到百花帮去,那是无异进入众香国去了,凌相公可得小心,不要被她们迷住了。”

凌君毅被她说得俊脸一红,说道:“小燕姑娘说笑了。”

温婉君听了小燕的话,不由得心头微微一震,一面轻叱道:“小燕,不许乱说。”

凌君毅忽然哦了一声,问道:“姑娘怎知她们是百花帮的人?”

温婉君道:“今晚我们在无意中遇上一个百花帮的人,方才听她们说话的口气,该是百花帮的人无疑。”

凌君毅沉吟道:“百花帮,她们和绝尘山庄应该是另一个不同的神秘帮会了。”

他一口气吃了七八个肉包子,才填饱肚皮,站起身来,笑了笑道:“今晚要是没遇上姑娘,在下还得饿上几天哩!”

小燕眨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哼的笑道,“凌相公,你是不是要回到麻袋里睡觉去了?”

凌君毅道:“正是。”

小燕道:“我看你再带几个馒头,包一些卤莱,好在麻袋里吃,要不要小婢给你包一包带着?”

凌君毅笑了笑道:“不用了,我想此地离他们巢穴不会太远了,到了那里,她们总会让在下好好吃一顿了。”回身朝温婉君拱拱手道:“姑娘珍重,在下失陪了。”说完,仍然跨进麻袋,说道:“有劳小燕姑娘,仍把袋口扎紧了。”

小燕娇笑着替他拉起袋口,仍用麻绳扎好。

温婉君隔着麻袋,低低嗯咐道:“凌相公诸事小心。”

凌君毅道:“姑娘走时,可得把蜡烛吹熄,然后再把他们解醒过来。”

温婉君道:“你只管放心,我不会留下一点痕迹的。”一面朝小燕吩咐道:“小燕,你快去给他们闻上些解葯,咱们该走了。”

小燕答应一声,凑着麻袋说道:“凌相公,我们走啦!”

凌君毅坐在袋中应道:“再见。”

小燕取出解葯,用指甲挑了少许,轻轻弹人五人鼻孔。温婉君一口吹熄蜡烛,两条人影轻若惊鸿,翩然朝庙外掠去。

大殿上好像吹过一阵凉风,烛火熄了,烛芯还有余火未灭。躺在地下的五人都蓦然清醒过来。中等身材姓尚的青衣人一跃而起,立时打亮火揩子,点燃了蜡烛,大殿上重又一片明亮。穿茶色绸长衫姓潘的已经锵的一声,掣剑在手,旋风般飞掠出去,一下跃登上屋。姓尚的也身形掠动,朝后进射去。少年相公玉蕊眨动一双俏目,清脆地吩咐道:“寥花、萍花。你们快去看看麻袋是否有人动过?”

寥花、萍花答应一声,双双走了过去,但麻袋依然好好的横放在神案左侧,寥花仔细察看了一阵,抬头说道:“没有呀,袋口扎得好好的,一点也没有动。”

少年相公玉蕊道:“这就奇了,方才咱们怎会无缘无故昏了过去?”

书僮寥花道:“方才大概是一阵风吹熄了灯烛,我只觉得眼前一暗,哪里昏过去了?”

萍花接着道:“是啊,我也好好的坐着,只觉灯火一暗,尚使者就亮起了火揩子。”

少年相公玉蕊微微摇头道:“不对……”话岸未落,人影一闪,穿茶色绸长衫姓潘的已经掠了回来。

少年相公玉蕊问道:“潘使者可曾发现什么吗?”

穿茶色绸长衫的摇摇头道:“兄弟飞身上屋,这一带民房不多,至少可以看得到半里方圆,但末见有何动静。”

这时姓尚的也从后进走出,接着道,“后进也没有半点人影。”

他们都忽略了地上的食物,至少肉包子已经少了十来个,但谁会想到有人乘着烛火一暗,进来偷吃食物?因为方才他们五个人,正在围坐着吃东西,少了几个肉包干,自然是自己人吃了的了,而且在他们的感觉上,只不过是烛火一暗的工夫而已。

书僮寥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噤,骇然;盘“玉蕊姐姐,莫要是这里有鬼。”

萍花听得心头发毛,张口结舌地道:“对了,方才那阵风,吹到身上,是有点寒飕飕的!”

少年相公玉蕊心中虽觉可疑,但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一面叱道:“你们别胡说,东西已经凉了,大家快些吃吧。”

祝靖听黑玫瑰说出万人俊路上有了危险,心头不知怎的,有着无比的焦急,这一晚,竟然连眼睛都没闭上。好在自己有一匹浑身似雪的玉龙驹,比平常马匹快过甚多,万人俊、许家骅两人虽然早走了半日。自思一定赶得上他们。天色黎明,他便洗梳完毕,付过店帐,骑上玉龙马,赶着出城。

祝靖从没出过远门,但这条路,他最是熟悉不过,一路纵马急驰,中午时光,就赶到桐城。一路上竟然没看到万人俊、许家骅的影子,心头更觉焦的。也没进城,只在城外大路旁的一家面摊子前面下了马。把马匹拴在树上,跨入松棚,找了个座头坐下。

伙计倒了蛊茶送上,一面问道:“相公要些什么酒菜?”

祝靖道:“你给我下一碗素面就好。”

伙计看他一身衣衫,是个有钱人家的相公。却只叫了一碗素,只当自己听错了,接着陪笑道:“相公不喝些酒么?”

祝靖不耐道:“我不喝酒,快些给我下面,我还有事去。”

伙计碰了一鼻子灰,不敢多说,唯唯应是,退了下去。这时正当中午,要赶路的人都没进城去,就在路边打个尖,好继续上路。

因此城门外这一带,就有四五家酒食摊高挑酒招,一到中午,居然生意兴隆,座客常满。祝靖进来的这一家,是路口第一家,占了地理上的便宜,每天都是优先满座。这时松棚下四五张桌子,都已坐满了。这些人大部是短靠褐衣的贩夫走卒,一坐下来,就把尊脚搁到板凳上,敞开胸膛,大声叱喝,大碗喝酒,就是身上,也经常有一股汗臭味儿。他们瞧到祝靖是个白脸书生,文质彬彬的模样,倒也自己识相,尽管四张桌上挤满了人,祝靖还是独占一席,谁也没往他桌上挤。

这时,又有两个人并肩行来。这两人居然也是读书相公,一身青怜,看去约莫十六人岁,生得面如傅粉,chún若涂朱,好俊的人品!

他们好像只是出城散步来的,本来不打算打尖,但年纪较小的一个看到祝靖拴在树下的玉龙驹,口中不觉轻“咦”了声。

目光抬处,望了祝靖一眼,低低说道:“二哥,咱们就在这儿打个尖吧!”

年纪较大的一个看看满棚都是袒胸露臂的老阻,不觉双眉微微一皱,轻声道:“你要在这种地方打尖?”

年纪较小的笑了笑道:“二哥,你附耳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年纪较大的讶然道:“你有什么秘密?这样说不好么?鬼鬼祟祟的,让人家看到了……”

年纪较小的没有待他说下去,轻笑着道:“秘密自然是个秘密,你快附耳过来,我才能告诉你。”年纪较大的“哦”了一声,拗不过他,只得偏着头,附耳过去。年纪较小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年纪较大的目中闪过一丝异采,含笑点头道:“好。”

两人并肩走来,到得棚下。年纪较大的走上一步,朝祝靖拱拱手道;“兄台这里还有人坐么?”

祝靖忙道:“在下只有一人,二位请坐。”

伙计端上茶来,问道:“二位相公要些什么?”

年纪较小的道:“给我们切一盘卤菜,先来四两花雕。”

伙计退下之后,年纪较大的道:“三弟,我们还要喝酒么?”

年纪较小的笑道:“既然打尖,喝点酒润润喉咙咯!”

他没待年纪较大的开口,口中“哦”了一声,又接道:“二哥,你方才不是说,拴着的那匹马浑身似雪,没有一根杂毛,也想托马贩子买一匹么?”

年纪较大的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这佯神骏的马,干中挑一,都挑不出来,你到哪里去买?”

年纪较小的道:“那可不一定,小弟去年就曾见过一匹,和拴在树下的这一匹也差不多,骑马的还是一个美娇娘。唉,说起那位姑娘,真是美得像月里嫦娥,谁要看她一眼,回去保管会害相思病。”

年纪较大的嗤的一笑道:“你害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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