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翎雕》

第二十四章 六 龙

作者:独孤红

在“辽阳城”里那家“龙记客栈”里…… 

帐房计全正在摆弄着算盘,显得很无聊,也有点焦躁。 

胖掌柜的范奎,就躺在柜台前那张躺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闭着眼在养神,不知

道他是否睡着了,一双眉锋却微微地皱着,没睡,那是在想心事,睡了,梦里也忧愁。 

“辽东”郭大爷这地盘里,看似相当宁静,既没风,也没浪,就跟“辽东湾”那片海—

样,平静得像面镜子。 

其实,你可以从计全跟范奎两人的姿态跟神色看出,这“辽东”郭大爷的地盘里,是否

像表面那么平静。 

“龙记客栈”里静悄悄地,静得接近阴沉,一上午没一个客人进门,也许人家也怕这阴

沉气氛。 

眼看晌午到了,是吃饭的时候了,计全跟范奎没一个动,似乎在等着后面的人出来请。

就在这时候,“龙记客栈”的门里,跨进了今天头一位客人,客人上门了,生意来了,

这是好事,范奎跟计全理当高兴得起来相迎,热络地往里让才对。 

而,理应如此,事却不然,他俩似乎不在乎这上门的生意,不欢迎这难得的头一位客人。

范奎闭着眼没动,仍躺他的。 

计全漫不经心,懒洋洋地抬了抬眼,很快地又把一双老眼垂了下去落在那几排算盘子儿

上。 

可是,旋即他猛然一怔,急忙又抬起了眼睛,目光一凝,霍地站起来,老脸上是一片难

言的惊喜,脱口道:“您……” 

就这一个字,没了下文,这刚进门的头一位客人,是位身穿黑衣,头戴一顶宽沿大帽的

中年汉子,他,有着一付颀长的身材,俊逸超人的气度,慑人的威严。 

那顶宽沿大帽一圈宽沿的阴影下的那张脸,俊美而英挺,长眉斜飞,凤目重瞳,悬胆般

挺直的鼻梁,chún上还留着两撇小胡。 

这两撇小胡子虽然跟范奎chún上那两撇一样,可是留在范奎chún上就跟留在他chún上,给人的

印象便绝然不同。 

范奎那两撇看上去有点滑稽,而中年黑衣客的这两撇,看上去益显他英俊、超拔,气宇

轩昂不凡。 

他满身的风尘,身上、脚上、帽子上,都布着一层薄薄的黄尘,然而他精神奕奕,毫无

疲乏之色。 

尤其那双目光,像两颗寒星,又像冷电,更夺人。 

计全刚这么一声,中年黑衣客笑了,好白的一口牙:“计大哥好眼力,不错,是我。”

计全一定神,抓起算盘摔在范奎身上,叫道:“阿胖,快起来,看看是谁到了。” 

这一下砸得不轻,范奎“哎哟”一声,翻身窜起,叫道:“大哥,你这是……哟……”

他突然向中年黑衣客凝了目,眼瞪得大大的,嘴大张着,跟计全刚才一样,也没了下文。

中年黑衣客笑了笑道:“怎么,阿胖,不认得我了么?” 

范奎小胡子一抖,一蹦老高,叫道:“六爷,是您,我的天,是您……”趋前一步,纳

头便拜。 

中年黑衣客手快,一把抓住了他,道:“阿胖,别跟我来这一套,多年不见了,刚见面

你怎么就忍心让我难受。” 

计全电一般地从柜台后闪出,道:“六爷,还有我。”他也要拜。 

中年黑衣客两眼一瞪,喝道:“计大哥,你更不许了。”另一只手闪电探出,拦住了计

全。   

计全拜之不下,抬眼说道:“六爷,您怎么连个礼都不……” 

中年黑衣客截口说道:“计大哥,你知道我的脾气。” 

计全道:“那……我跟阿胖恭敬不如从命,只好斗胆作罢了。” 

中年黑衣客笑了,松了两只手。 

他这一松手,计全跟范奎开始忙了,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茶的倒茶,只差没献烟,那是

因为他俩知道,中年黑衣客不吸烟,水烟、旱烟,一概不沾。 

中年黑衣客落了座,抬手摘下了大帽,正是郭家六爷,末者为最的六爷郭燕南,也就是

那位当年执掌“丹心旗”,号令天下使清廷头痛丧胆,使内城那些格格疯狂的“海贝勒府”

的郭总官郭璞(有关郭六爷当年事迹,见拙作“丹心录”“满江红”。) 

他抬眼笑道:“多年不见了,二位好。” 

计全、范奎连忙欠身:“托您的福,您安好。” 

六爷郭燕南笑笑抬头说道:“老喽,不过身子还算结实,筋骨还算健……” 

计全、范奎齐声问道:“她三位也安好?” 

六爷郭燕南道:“还好,谢谢,云珠跟德佳都显老,惟独砚霜还是老样子,也许因为凡

事她都看得开,就拿玉霜失踪这件事来说吧,玉霜是她生的,她像个没事人儿一般,倒是云

珠跟德佳急得不得了,茶不思,饭不想,成夜地不能合眼,催着我到‘辽东’,一天就要催

上个好几回……” 

六爷谈话自若,然而眉宇间也笼罩着一层薄薄轻愁。 

范奎强笑着岔开了,道:“您是怎么来的?” 

六爷郭燕南道:“就用这两条腿走来的。” 

范奎一怔道:“您也真是,家里又不是没坐骑,哪一匹不是千中选一的异种良驹,您怎

么还这么累自己。” 

“不然,阿胖。”郭六爷抬头说道:“整天呆在家里,把人都呆懒了,筋骨都呆硬了,

令我每每有脾肉复生之感,极希望出外走走,活动活动,好不容易有这机会,我岂会轻易放

过,好在从‘独山湖’到‘辽东’也没多少路……” 

顿了顿,接道:“再说,我也想看看大哥在‘辽东’这多年的布署如何,走马看花,我

能看多少,不如一路逛着到处看看。” 

范奎道:“您这一逛不要紧,可让大爷望眼慾穿……”一巴掌拍上后脑勺,道:“对了,

瞧我多糊涂,高兴得把要紧事儿都忘了,您坐坐,我到对街找纪冲往里报信儿去。”说着他

拔腿就要走。 

郭六爷伸手一拦,道:“不忙,阿胖,在‘辽阳’我还有点事儿要办,要是大哥一来,

他绝不会让我先办这件事儿,你跟计大哥都坐下,咱们聊聊,多年不见了,藉这机会我也正

好先问问你跟计大哥,把情形做一个了解。” 

计全、范奎依言坐了下去,刚落座,范奎便问道:“六爷,您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六爷郭燕南微一抬头,道:“先不谈这个,告诉我,玉霜是怎么失踪的?” 

范奎转望计全,道:“大哥,我嘴笨,说不清楚,还是你来吧。” 

计全沉默了一下,道:“六爷,是这样的,让我从头说起,咱们这条‘万安道’是长年

的平安,从没出过乱子,也从没人敢在这条路上伸手作案的,可是前不久不知从哪儿冒出这

么一个胆大的后生……” 

郭六爷道:“大哥在信上说了,玉翎雕。” 

计全一点头,道:“就是他,六爷,这小子可说胆大包天,他竟敢……” 

郭六爷道:“我知道,计大哥,玉翎雕在‘万安道’上作了案,同时出现在‘万安道’

上的,还有关外的胡子,这些都不必再说,我只问有谁知道玉翎雕是怎么个来路?”   

计全微一抬头道:“六爷,这只怕没人知道。” 

郭六爷道:“谁见过他?” 

计全道:“要说谁见过他,恐怕只有玉霜姑娘跟大爷,还有念月跟我,阿胖几个……”

郭六爷道:“是怎么样的人?” 

计全道:“很挺的一个后生,就是那张脸让人不敢恭维。” 

郭六爷沉吟了一下,道:“谁跟他交过手?” 

计全道:“那只有玉霜姑娘跟大爷,也许大爷在信上说了,前不久……”   

郭六爷点头说道:“我知道,大哥说了,前不久在别处一家客栈里碰见了玉翎雕,大爷

竟也不是他的对手,可是只交过手便该能看出他的师承来路。” 

计全道:“大爷在信上没提么?” 

郭六爷抬头笑道:“没有。” 

计全道:“那就是大爷没能瞧出他的师承跟来路。” 

郭六爷沉默了一下,道:“他原该有个姓名,有谁知道他的姓名?” 

计全抬头说道:“没人知道,六爷,就只知道他叫‘玉翎雕’。” 

郭六爷道:“那该是他的名号。”   

范奎突然说道:“可不是么,有人说那小子养着一只羽毛赛雪的通灵雕儿,所以他才叫

‘玉翎雕’,可是我就没见过……”  

郭六爷点头说道:“我也听人这么说过,这种白雕不常见,只有在大漠一带的丛山峻岭

中才有,我有点怀疑他是那儿来的……” 

话锋忽地一转,道:“不管怎么说,玉霜是在回家路上离奇失踪的,是不?” 

计全点头说道:“是的,六爷。” 

郭六爷道:“大爷在信上先说是关外马家的人干的,后来又说是‘玉翎雕’掳走了玉霜,

大爷没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计全道:“是这样的,先是大爷听说了消息,关外马家的人扬言他们掳走了玉霜姑娘,

及至大爷带着人赶到那儿的时候,玉翎雕竟也在场,而且他承认是他掳去了玉霜姑娘……”

六爷郭燕南道:“同时他也承认他是满虏的人,可是?” 

“没错,六爷。”范奎一点头道:“话是那小子自己说的,要以我就干脆上‘北京’找

他们的主子去,可是大爷却要等您来了之后,商量商量再说。” 

郭六爷微一点头道:“要是他们掳去了玉霜还好办,我有把握把玉霜要回来,不过,我

不以为弘历他有这么大的胆,也不以为他会这么做,要知道弘历不是个糊涂人。” 

范奎道:“可是那小子自己说……” 

郭六爷目光一凝,道:“人确是玉翎雕掳去的么?” 

范奎道:“六爷,是那小子自己承认的,还会有错。” 

郭六爷道:“那为什么马家的人也曾一度扬言,玉霜是他们掳去的?” 

范奎呆了一呆道:“这……这我就不知道了……” 

六爷郭燕南道:“马家的人还在‘辽东’么?” 

范奎抬头说道:“没影儿了,从那回大爷找过他们之后,他们就没影儿了,以我看他们

是不敢在‘辽东’再呆下去,溜回关外去了。” 

六爷郭燕南道:“是不是回关外去了,没人知道么?” 

计全突然说道:“当时注意力全集中在‘玉翎雕’身上,谁也没留意他们,所以……”

六爷郭燕南截口说道:“那么‘玉翎雕’又上哪儿去了?” 

范奎道:“大爷带着我几个追他,却把他追丢了,那老少三个可真够滑溜的,身法也快,

没出多远就……” 

六爷郭燕南一抬手,道:“你怎么说,阿胖,老少三个?” 

范奎道:“可不是么,还有两个老的,那两个老的当初还住过咱们的客栈呢,当时就瞧

他俩不是好来路,偏偏玉霜姑娘拦住不让动,结果我没看错,那两个老的竟是那小子的老奴

才……” 

六爷郭燕南道:“大哥在信上怎么没提……” 

计全道:“那许是大爷认为那两个只是奴才角色,不值一提。” 

范奎道:“大哥说得是,奴才有什么好提的。” 

六爷郭燕南淡然一笑道:“别小看了奴才,有的奴才是一等一的高手。”   

范奎一巴掌拍上大腿,道:“您说没错,六爷,那两个老东西,身手还真不含糊……”

似乎觉得捧别人丢自己的脸,倏地住口不言。   

郭六爷却道:“本来就是,要是差一点儿,凭大爷的身手岂会把他们两个也追丢了,应

该是绝不含糊,较诸大爷并不逊色。” 

范奎迟疑了一下,嗫嚅说道:“要照您这么一说,纪冲他输得不冤。”   

“怎么?”郭六爷凝目问道:“纪冲也跟那两位动过手?”   

范奎抬头说道:“其实,那不能叫动手,纪冲一照面便被其中一个摔了个大跟头,那手

蒙古摔跤可真俊。” 

郭六爷道:“蒙古摔交,你看出那是蒙古摔交?” 

范奎道:“我没看出来,是那老小子自己说的。” 

郭六爷眉锋一皱,道:“这么说,他们的来路倒有点像是满……” 

范奎道:“以我看绝对是,在旗的规矩多,那俩老的称‘玉翎雕’为少爷,玉翎雕却叫

他们一声叔叔。” 

郭六爷道:“这并不是在旗的规矩,咱们也一样,这是尊称,也要看关系,看交情,有

谁知道那两个老的姓什么,叫什么?” 

范奎道:“六爷,这我知道,他两个自己说的,姓马……”话锋一顿,忽然叫道:“对

了,这老少三个别是关外马家……” 

计全道:“阿胖,你嚷嚷个什么劲儿。关外马家都有哪些人,难道咱们还不知道,怎么

冒出这老少三个来。” 

范奎一下子泄了气,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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