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凤钗》

第四章 旧梦方回又惊魂

作者:独孤红

这是一个小镇,离西岳华山不远。镇虽小,但少说也有百十家住户。 

镇南是客栈聚集之处。所谓聚集,也不过二三家而已,由于来往客旅打尖歇急,这一处可说是这个小镇较为热闹的一块地方。 

日落时分,露光万丈。—个白衣书生,步履踉跄,踏着暮色撞进这个小镇。 

俊美的脸庞上失去了应有的光泽,阴黯焦黄,恍似身罹大病,双目涣散失神,雪白的儒衫上带着几点血迹、已色呈探紫,因为时日已久,不留心绝看不出是血。 

他蹒跚而行,入鬓剑眉紧蹙,身形摇摇慾倒,显然不胜痛苦,而在极力地支持着、强忍着。 

—进小镇,他便直向镇南一家悦来客栈走去,沉重的步履,摇晃的背影,缓缓地消失在悦来客栈内。 

未及半盏茶功夫,一名店伙装束的汉子,步履飞快地走出悦来客栈,左手拿着一张白纸,另一手握着一锭银子,嘴里喃喃不住说道:“这位读书的相公真怪,有病不早看,却偏偏跑到这儿才买葯,骨头硬得真可以,要是我呀,怕不早趴下了……” 

“用不完的给我。人怪,出手也大方,嘿,嘿。” 

一声欢悦窃笑,向大街上飞奔而去。 

顿饭功夫不到,那名店伙装束的汉子,提着一个纸包满头大汗,停也未停地直奔店中。 

转瞬间,店内靠西一间雅房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话声:“辛苦你了,小二哥,劳你驾,再给我找个葯锅炭炉来。” 

“相公,您歇着,用不着您相公操心,这些都是现成的,我这就去拿。” 

突然一声惊喝:“慢着,小二哥,这葯怎么少了一味?” 

“啊!相公,您不提我倒险些忘了,该死,该死。相公,本镇既小又偏僻,葯材不全,这几味葯还是小的跑遍全镇,好不容易才……” 

“啊!”一声充满失望、震惊、黯然、凄凉的轻呼打断了这人的话声,半晌那有气无力的话声又起,更显得衰弱了:“小二哥,麻烦你了,你去吧!葯锅炭炉不必再拿。” 

“相公,您这是……” 

一声苦笑:“葯少一味等于废物,对我这病毫无用处,我命该如此,也是没有办法,明天再说吧……噢!对了,小二哥,最后再麻烦你一次,万一我捱不过今夜,那么一张草席草草就埋了我算了,这里是银子,用不完的全送你了……” 

“相公,您这是说什么?像相公这样的好人怎会……唉!真要命,偏偏这小镇连个大夫也没有……” 

“小二哥,何必怨天尤人,我这病只有我自己能医,就是有大夫也没用。这是命,懂么?……” 

一阵急遽的马蹄声由远而近,至客栈门口而止,紧接着门外扬起一阵招呼声。 

“又有客人上门了,小二哥,你去吧!辛苦你大半天我很不安。” 

“相公,您这是什么话,侍候客人是小的分内之事,何况你相公这等好人,小的就是跑断腿也心甘情愿,相公,您歇着吧!有事请随时叫我。” 

房门开处,那店伙装束的汉子跨了出来,随手又将房门轻轻关上,轻叹一声,一摇头,低头离去。 

入夜,满店漆黑,只有那书生住着的雅房内灯火荧荧,而且传出阵阵的呻吟声,虽很低微,但在这夜深人静之时却显得特别清晰。 

呻吟声越来越大,显然这病人是越来越痛苦,病是越来越沉重了。 

卧病异乡,辗转呻吟,这种凄凉滋味绝非第二人所能体会万一。 

万一不幸,在这偏僻小镇的客栈里,一无朋友,二无亲戚,孑然一身,那又是何等的悲惨。 

突然靠东一间的客房里亮起了灯火,紧接着传出一阵的轻微声响。 

与此同时,屋廊尽头一阵步履声,黑暗中走出了那名店伙,睡眼惺忪的,双手犹正扣着衣扣,眉宇间锁着一片忧郁,急步向书生房前走去。 

也就在这个时候,方自然灯的那间客房的房门突然打开,灯光将一个高大人影映照在门外地上。 

那店伙显然吓了一跳,看清房中之人后,神情又是一震,忙自强笑说道:“大爷,您还没睡?” 

房中人不答反问,显得有点不耐烦:“那边房中住着什么人?有病么?” 

店伙神色一紧,忙自赔笑:“该死,该死,大爷,惊扰您了,那是位读书的相公,傍晚住店时就带着病,怪可怜的,大爷,您……” 

“可知道什么病? 

“这个小的不知,只知道病得不轻,而且那位相公说,这病只有他自己能医……” 

“噢?这倒怪了,既然如此,怎地有病不治?这般扰人安睡,二弟,走!咱们看看去。”人影晃动,高大身影当先出房疾行。 

“大爷,您……”店伙急步跟上,声音打颤。 

“怎么?我还会吃了他,少废话,带路。”高大身影沉声轻叱,声音粗得怕人。 

店伙似甚畏惧,不敢再说,只得急步前行带路,心里却为那病书生担心不已。 

背后又是一阵步履声响,显然房中的另一人也自跟上。 

行抵雅房,店伙抢前轻扣房门,那扣门的手微微发抖。 

剥啄之声响处,呻吟倏止,房内传出一声有气无力的问话:“哪一位?” 

店伙忙自应道:“相公,是我,小的前来看您,还有……” 

瞥见身旁一双炯炯目光,心中一凛,倏然住口。 

“多谢小二哥,房门未扣,请进来吧!” 

店伙缓缓推开房门。房里房外同时扬起急声惊呼:“夏少侠!” 

“啊!啊!竟是二位……” 

房外二人急步抢入,店伙却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入日屋中情景,顿时怔住忘了呼痛。 

灯光下,只见薛家双龙神情恭谨、焦急,躬身为礼。 

榻上,白衣书生忙自摆手:“两位不可多礼,不敢当,重病在身,无法还礼,二位海涵。”一张俊面焦黄中更显苍白,几无血色,一句话一抬手,竟也显得那么吃力,哪里还像大巴道上,谈笑轻退七毒的白衣书生?委实是英雄只怕病来磨。 

薛家双龙不顾客套,急急说道:“拜别不过三数日,少侠又是功力通玄,怎地一病若此……” 

病书生苍白面颊上浮起一丝苦笑,卧身榻上,摇头说道:“我这并非什么病症,乃是日昨斩除一条毒蟒时,不慎为之啮伤所致,这毒蟒毒性特烈,腿上仅吃毒牙扫中即不克支持,设非我及时自闭几处大穴,以真力迫住毒液,只怕早已埋骨荒山,与蟒同葬了。” 

“少侠自备灵丹,功能祛除百毒,怎不……” 

黑衣大汉话未说完,病书生便自苦笑接道:“实不相瞒,奉赠二兄的那颗大还丹乃属最后仅有。” 

薛家双龙心内一阵激动,道:“为兄弟二人糟蹋少侠仅存之一颗灵丹,误了少侠自己,愚兄弟罪孽深重,至为不安。”他二人却不知大还丹乃属稀世灵葯,武林中人梦寐难求,功效又何上祛除百毒而已。 

病书生淡淡一笑道:“贤昆仲这么说反倒令我大为不安了,我倒以为我命中注定该有此劫,大还丹共有三颗,三年前自服一颗,第二颗不久之前赠与一位垂危老人;灵丹方罄,便遭此祸,强捱来此本图煎葯自诊,却不料又因此地镇小,葯材不齐,缺少一味,故只有任它了……” 

说到此处,病书生不禁无可奈何地摇头苦笑,黑衣大汉却突然转向那犹自呆立门边的店伙道:“葯可是你去买的?” 

店伙霍然惊醒,入目黑衣大汉双目利光如刃,心中一凛,忙自答道:“正是小的。” 

“混帐东西,你怎不早说?”黑衣大汉环目圆睁,沉声叱责。 

店伙一怔暗忖:这是从何说起?我怎知你们双方认识?一点也不错,他做梦也料想不到威名赫赫的薛家双龙会认识这么一位文弱书生,而且必恭必敬,执礼有加。感讶之下,不知所以。 

他如今已不必担心这病书生的安危了,但却开始为自己的安危担上了心;他知道,一个应付不当,休说自己这条命,就是这座客栈也要保不住。 

病书生睹状,微一摆手,道:“大兄莫要错怪了小二哥,倒多亏他好心为我奔波。” 

黑衣大汉看了店伙一眼,随即转过头来。 

店伙如逢大赦,满怀感激地望了书生一眼,暗吁一口大气,通体却早已冷汗涔涔。 

那黑衣大汉望了望榻前葯包,心中一动,突然说道:“少侠适言此地缺葯,但不知缺少哪一味?” 

病书生呆了一呆,道:“蝎壳。” 

黑衣大汉神情一松,大笑跃起:“少侠,不妨事了,家父颇谙岐黄,寒舍此物正多,二弟留此侍候少侠,我这就去取,快马加鞭,一个更次定可赶回。”转身就待离去。 

病书生喜色微露,尚未说话,那白衣汉子突然伸手将乃兄拉住,笑道:“大哥,你真是喜糊涂了,此地怎是养病之所?何不请少侠移驾家中,也好随时侍候。” 

病书生呆了一呆,方慾婉拒,黑衣大汉朝自己头上“叭!”地就是一掌,咧嘴笑道:“该死,该死,这等好主意我怎竟未想到,何况侍奉汤葯,周到细心,男不如女。二弟,有你的。”转向呆立门旁的店伙急喝道:“快!去找辆马车来,要上好的,快去。”随手抛过一锭银子。 

那店伙如奉圣旨,忙不迭地接住银锭,飞奔而去。 

病书生大为感动却又不禁大急,挣扎着要起床:“二位薛兄这万万不可,薛大兄百里取葯我已感不安,怎敢再至府上打扰?何况我这病弱之躯……” 

黑衣大汉肃然接道:“少侠何出此言?休说愚兄弟身受少侠活命大恩,点滴未报,此处又不宜养病,即使是一素不相识之人卧病于此,愚兄弟不知便罢,知道了也断无坐视之理,少侠如再不肯,便是视愚兄弟草莽鲁夫耻于下交,也即是认为愚兄弟诚意不够。” 

病书生心知这等铁铮铮的血性汉子、武林英豪,平生轻死重义点恩必报,而且生性耿直言出必行,再说人家一片诚恳也不便过分坚拒,只好点头道:“贤昆仲这等好意我再坚持便是娇情,只得打扰了。不过,我有个要求,从此三人兄弟相称,长兄序弟,莫再提那少侠二字,否则我只有违命。”万分感激,心中已决定另图后报。 

薛家双龙闻言固然大喜,却又大为做难,非不愿而是不敢,休论活命赠葯之恩,便是人家那一身旷古绝今的通玄武学,绝世风标,薛家双龙这四个字也不够资格攀交。但情势所迫又不得不答应,正感难于做答之际,书生又道:“贤昆仲英豪盖世,怎也如此优柔寡断?” 

黑衣大汉吃这两句话儿激得豪情大发,暗一咬牙,硬着头皮肃然说道:“我最怕激,兄弟,我两个高攀啦。”声音激动得有点颤抖。 

“这才是英雄本色。”病书生也自无限欢愉,开怀畅笑,但才笑出声便即一声闷哼,强自忍住。 

正在此际,马车已至,薛家双龙小心翼翼的架扶着病书生上车躺下。 

一声清脆鞭响划破夜空,蹄鞭齐动,马车如飞出镇北驰。 

薛家双龙一左一右护卫着这辆高篷马车,在整个大西南,这是前所未有的。 

双骑一车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但那蹄鞭之声却是半晌后方趋寂然。 

一喙一饮,莫非前定,薛家双龙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一念报恩,竟为自己带来了无边的风波祸患,惨痛悲凄的家破人亡,也为病书生带来了心碎肠断的情天铸恨,遗恨终生。这是冥冥中注定的,既是冥冥中注定的事,人当然无从知道;纵然知道,似他们这般铁铮的血性汉子也断无畏缩之理。 

总之,这是劫数! 

口  口  口 

这是一座大庄院,房舍连片,亭、台、楼、榭,一应俱全,由外貌看来,颇为宏伟。 

丈高围墙,一色青石砌就,围墙内林木青葱繁茂,枝叶间飞檐隐约,狼牙微露。 

这庄院坐落于华山南侧,紧靠山脚下,静谧中带着几分神秘。 

晨曦微透,一阵辘轳车声与急促的蹄声,打破华山晨间的一片宁静,一辆高蓬马车,两匹骏马由远而近,直奔山脚下这座庄院。 

马车距庄院尚有百丈,一骑骏马突然抢先飞驰,转瞬抵达庄前,马上黑衣大汉翻身下马,匆匆进入门内。没有多久,那黑衣大汉已偕同一位衣衫朴素,面目慈祥的老妇人重现门首。这老妇人须发俱白,却精神奕奕,毫无龙钟之态,且步履稳健,恍若四十许人。 

此际,另外一骑已伴着马车驰至,黑衣大汉偕同老妇人快步迎上。 

马上白衣汉子飞身飘落,喜孜孜地叫了一声:“妈!” 

老妇人目光慈祥,深注爱子一眼,微笑答应一声道:“快,快与你大哥扶持夏少侠下车。” 

薛家双龙应声趋至车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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